沈宅坐落在城中的北部,與吵鬧繁華的南邊不同,這里的住宅大多屬于在朝中做官的大人們,或是世代讀書的書香世家。從某種程度上來講,這兩種人,往往會匯集為同一種人。所以午后,當姚家的馬車軋上這里的石板路,發出有節奏的咕嚕聲,姚承塵不住地向車窗外張望著:原來沈念卿每天都從這里走過,原來他家巷中是這樣的綠植。這一切對姚承塵來講都新奇極了。
上午姚承塵在貨柜間央求喬掌柜,要他一同前往,被狠狠地拒絕了。
“你的父親尚在,我又是外姓,名不正言不順的,此事還是你自己上門去提較為妥當。畢竟這是姚沈兩家的婚事,我一個外人在場,著實不好開口啊。”喬師爺邊說著,邊拿著紙筆核對著庫存。
姚承塵垂下肩膀,撅起小嘴,長長的睫毛無辜地忽閃著:“老師,雖然我明白你是在鍛煉我獨立處事的能力,但是這次鍛煉,是不是鍛煉得有點太狠了?”
喬師爺權當沒有聽到姚承塵的抱怨,轉頭對伙計說道:“這個瓷瓶數量對不上啊,走,我們去庫房看看。”
伙計飛快地掃了一眼姚承塵,然后有眼力見兒地上前開路去了。
就這樣,姚承塵最后還是帶著兩個丫鬟,獨自上門“提親”了。
沈府上午就接到承塵要來拜訪的口信,所以當姚家的馬車在大門口停下時,下人們便有序地出入指引,將姚承塵帶到了會客廳,請她少坐。
姚承塵品著茶水舉目四望:屋內陳設講究卻不奢華,擺放精當,古樸中透出一股莊重的氣質,不愧是書香世家,家底果然厚重。門外庭院綠植森森,假山上的流水清冽溫和,池中金魚雍容嫻靜,這院中必有能人時時督促,方能維持這樣的效果。至于這杯中的茶水嘛,雖非上等茗茶,也算是時令鮮貨了,用來待客,也算是有心了。
正思量著,一位妝容精致、穿著艷麗的中年婦人走了進來,年歲略長,但風韻猶存,舉手投足儀態端方,想必這位就是沈夫人了。姚承塵沒想到沈老爺竟然讓續弦的夫人來處理故人所諾之事,頗感意外,但還是不慌不忙地起身,施了一禮:“夫人好,我是城南姚家的女兒,我叫姚承塵。上午我們已經差人過來同貴府知會過,今日我來,是為了同您商議我與貴府大公子的婚約一事。”
上午下人向沈老爺通報此事時,沈夫人恰好在旁,便以老爺下午與友人有約在先為由,將會見姚府來人的機會奪了過來。在她看來,沈府大公子為人木訥,頭腦愚笨,比起她的掌上明珠自然是差得遠了。不過成事在天,謀劃在人,只要她活著一天,就要為自己的寶貝兒子保駕護航一天。在看到老爺回憶往事的神色時,她暗下決心,務必要趕在沈老爺心軟之前確保來人不會對沈二公子的前程產生威脅。此刻,當她看到來人只不過是一個剛剛成人的小丫頭片子時,不覺自己純屬緊張過度,竟要在這間會客廳里與她浪費一刻鐘的時間,有這個時間干點什么不好。一想到這里,她的表情掛上了幾分輕蔑和煩躁,對姚承塵的問候也只是輕輕點頭回應,懶得開口。
沉默了半晌,廳中只有沈夫人磕碰茶盞的聲音。
有魏清源透露的口風在先,姚承塵想著這類眼高于頂的夫人她在店中見多了,于是便自顧自地說下去:“今天過來,一來是為重提婚約一事,二來是想與夫人商議一下婚儀的細節和婚禮的時間。我已將雙方家長訂立婚約時所擬的八字帶來了,也請算命先生劃定了幾個較為適宜的日子,還請夫人過目。”
丫鬟聞聲從袖中拿出寫好時間的紅紙,遞了過去。
沈夫人隨意地瞟了一眼紙上的墨跡,鼻孔中發出一聲輕哼:“姚小姐,我也算見過很多世面了,但是自己上門求娶的女子,我還是頭一回見到呢!你的父母知道你這么做,臉上掛得住嗎?”說罷竟用手帕掩著嘴笑了起來,她身后的丫鬟也跟著輕笑起來。
喬師爺說過,語露鋒芒的女子不一定是勇者,也可能是蠢貨,像眼前這種見面沒說兩句,還沒摸清對方底細就開始出言譏誚的,當然是蠢貨中的蠢貨了。一想到這里,姚承塵反倒放松了下來,真正的達官貴人她見得不多,但是這種被華麗皮囊包裹的市井村姑可是見得太多了。
她笑了笑:“夫人,我父母對婚約一事自然都是知曉的。只是我幼齡時母親已經故去,父親常年云游在外,幾日前也只是寫信叮囑我要守約完成婚事,他自己則無法親自前來督辦。所以我只能冒昧前來府上確認婚約細節了,還望夫人見諒。”
聽到來人的回答,沈夫人稍稍收斂了笑容,但是她很快又心生一念:“那姚小姐現下可是寄住在親戚家中?靠什么過活?我不妨多問一句:不知小姐對自己的嫁妝作何打算?你別怪我多嘴,婚約一事是真,但是這份約定已經過去了十多年,沈姚兩家早已疏遠,沈家再怎么說也是高門大戶,想來姚家陡生變故,此一時彼一時了……”
姚承塵感到哭笑不得,這位處處想要壓人一頭的沈夫人,上輩子是山上的落石嗎,看到人就不分青紅皂白滾下來砸嗎?
“請問夫人知道城南的姚記嗎?”
“城南的姚記有好幾家,你們倒是同姓,怎么,其中的哪一家是你寄住的人家嗎?”
姚承塵不著痕跡地笑了一下:“是的,夫人,城南姚記的店鋪都與我同宗。我要說的是靠近府衙的那家姚記,那是我的店鋪,歸在我名下,我現在靠那家店鋪里的生意過活。店里的生意還可以,與府衙和顯貴也有一些來往。夫人他日若是有什么想要的珍奇貨品,也可以去我那里問問,回頭我打聲招呼,讓掌柜先緊著夫人的辦。”
沈夫人本想著這是哪個沒落世家的落魄小姐,想要趕著奚落一番,日后等她嫁入沈家,也要事事壓她一頭,沒成想卻是個一句虧都不肯吃的硬茬,便宜沒撈著,反倒吃了幾句悶頭虧。想到這里,她終于開始正眼細察來人的穿著打扮。看這質地,確實價格不菲,來人所言恐怕不假。
姚承塵看著她上下打量的眼光,對此次口頭上的“斗毆”心中有了勝算:“夫人,晚輩冒昧說一句,看來夫人并不了解沈姚兩家締結婚約的具體情形,對姚家的情況自然也不太了解,這自然不是夫人的過錯。那么敢問夫人,沈老爺此刻可在家中?是否方便接見晚輩呢?”
沈夫人想都沒想,立刻沉下臉來,回絕了這個提議:“老爺今日外出訪友,恐怕要很晚才會回來。而且既然是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前來拜訪,自然是我作為女眷出面接待更為適宜。”
姚承塵在心中大嘆命苦,為什么她走向沈念卿的每條路都被堵上了。不過既然來了,禮數還是要做周全的。她站起身,將丫鬟懷中的禮盒遞給沈府的下人:“沈夫人,晚輩禮數不周,還請您多諒解。來時帶了一點薄禮,萬望您能笑納。”說著又拿起一個用布包裹著的紙盒,“這是一方上品澄泥硯,婚前我與沈公子見面多有不便,還望夫人代為轉交,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其實是用來為前日的事道歉的。姚承塵在心中暗想。只是她恐怕不適合這么快再次去找沈念卿,免得惹他不快。
沈夫人一一接過了禮物,眼神在華麗的包裝上逡巡著,又得表現出毫不在意的樣子:“姚小姐太客氣了……聽說初次見面,我作為主母也得給你準備禮物的,可是怎么辦呢,下人們疏忽,竟把這事給忘了。”
姚承塵豁達地揮揮手,心情已經飛出了門外:“小事一樁,夫人不必介懷。”
沈念卿這日在學堂坐立不安,心不在焉,反常地一早就回到了家。他剛進院子,貼身小廝阿強就跑上前來:“公子,姚家小姐來了!現正在會客廳與主母交談。”
“什么!”沈念卿被驚得手中的書卷散落了一地,他顧不上撿拾平日里珍愛的紙筆,“快帶我去看看!”
阿強小跑著在前邊帶路,沈念卿氣喘吁吁地快步跟在后邊,一邊走一邊想,這姚承塵究竟是為了什么非要同他成婚,因為她的出現,一切都亂套了!亂套了?是的。什么東西亂套了?反正就是……看到她出現就……心中煩躁。
想到這里,沈念卿猛然停下了腳步:她又不是來找我的,我這么著急去見她干什么?
“公子,公子,你怎么不走了?就在前邊!”阿強見沈念卿突然愣在原地,口中念念有詞,擔憂地跑了過來。
沈念卿抬頭,卻是已經走到了會客廳外,還有不過丈余的距離,他就能抬腿跨進去了。廳內的人聲已經隱約可聞,他想起了前日“偷聽”時不好的回憶:“走,不看了,我們回去!”
但是廳內的聲音卻越來越明晰,原來是沈夫人起身開始送客了,兩人正一邊交談一邊向大門口走去。
“姚小姐,跟你說句體己的話,其實照我看,兩家多年沒什么來往,家中長輩也已故去,這個婚約不必這么認真也罷。不然你也別扭,我們也覺得多有不便。”是沈夫人的聲音。
沈念卿偶爾也有想到過,如果他和姚承塵成婚,會是怎樣的場景。無非是,若他們生活得很好,沈夫人就會前來搗亂,給少夫人施壓,讓家中雞犬不寧,讓沈念卿無法安心地讀完一頁書;而如果他們二人整日爭吵,夫妻離心,沈夫人便慣會譏誚,明里暗里嘲諷。總之,照這么多年同一個屋檐下共處的經驗來看,從她嘴里掏不出什么好話。所以此刻她出言勸阻姚承塵,是不是反倒說明了,這正是一樁良緣,于他來講萬分合適?
“夫人所言極是,是承塵沖動了。”這是姚承塵的聲音。沈念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么執著地追在自己身后的姚小姐,竟然認同沈夫人?不過緊接著他又聽到了:“不過我家長輩常常教導我們,君子當一諾千金,這個道理無論在店鋪的生意里,還是在尋常的生活中,都是立身處世的根本。既然我們彼此已經開始走動,那承塵以后還會再來拜訪的,萬望夫人撥冗接見。”
是的,這才是我見過的姚承塵,只不過……沈念卿正想著,被阿強拉著袖子轉進了回廊的死角,下一刻沈夫人和姚承塵就走了出來,徐步經過他們身旁的走廊。
沈念卿若有所思地聽著二人的聲音漸行漸遠,突然又聽得兩個小丫鬟嬉笑著走過來,他攔著阿強越出的肩膀,兩人又躲回了死角。
“你說得可當真?這世上真有女子能說得過夫人?還是登門拜訪有事相求的客人?”
“當然是真的,我親眼所見!啊呀你是沒有看到夫人吃癟的那個表情,被氣得大半天說不上來話,現在還得顧著禮節去送人家上車。”
聽著下人們的小聲議論,沈念卿忍不住笑出了聲。
“公子,你可是笑了?”阿強看著久未露出笑顏的沈念卿,吃驚不小。
沈念卿聞言馬上收斂了笑意,挺直了腰身:“沒有,你看錯了,別瞎說。”
“明明就有,我方才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