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姚家的姚小姐嗎？怎么會在此地碰到姚小姐呢？”原來是那晚鄭府夜宴時有過一面之緣的兩位世家子弟。
    姚承塵施了一禮：“是啊，陳公子、許公子，好巧。我受掌柜指派，今日到學堂來跑腿兒呢。”
    兩人回禮：“原是‘家族生意’啊，你不說我都忘了，姚家是滿門掌柜，我們還在埋首故紙堆的時候，姚小姐已經獨當一面了啊！”
    “不敢當，不敢當！兩位公子言重了。實不相瞞，我倒是想到這學堂中來念書呢，奈何夫子見我愚鈍不愿收留啊！”姚承塵一面謙虛道，一面準備施禮告辭。
    陳公子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從懷中拿出書袋，在里邊翻找：“姚小姐，你是行家，快幫我看看這支新尋得的狼毫，可是珍品？”
    姚承塵只好停下腳步，雙手接過陳公子的筆。只見那筆出峰寸余，細密、勻稱，筆肚圓潤，算不得什么上佳珍品，但是也屬優良之選，而且看筆身上的印記，這家狼毫應該是城中姚記店鋪專供的，于是開口道：“陳公子眼光獨到，果然尋得珍品，此筆與公子的才華堪堪相配，恭喜陳公子了。”
    “哈哈，我說什么來著！”陳公子樂得直拍許公子的肩膀，后者在旁嘖嘖稱贊，烘托氣氛，“不瞞你說啊姚小姐，這支筆，正是在你們姚記店鋪采買的，是我本人親自去選的！能得到你的親口肯定，說明這掌柜的啊，他沒有騙人。許兄，你說我說得對不對！”
    “誒？”許公子略感驚奇，旋即反應過來，“姚小姐，陳兄這是逗你呢！”
    姚承塵接過筆時就猜到了這層意思：“兩位公子說笑了。姚記掌柜童叟無欺，為公子們推薦適用的文墨，這是他們應該做的，我還要在此謝過二位光臨小店，請二位以后也多多光顧我們的生意。”
    沈念卿整理書本，夾著書袋從讀書室中走出來，準備回家。學堂中尚未離開的書生已不算多，平時擁擠的回廊此刻也空曠了不少。所以離得好遠，他就聽到男男女女嬉笑交談的聲音，心道這里怎么會有女人的聲音，等又靠近了一些，他突然能聽出：這不又是姚承塵的聲音嗎？另外兩人，難道是，陳書生和許書生？這兩位可是學堂中有名的紈绔子弟，不思精進學業，每天弄一些新奇的東西在書生間炫耀，有時是難尋的毛筆，有時又是什么奇特的印章，總而言之，正應了那句老話：差生文具多。所以又一次，沈念卿在轉角處止住了腳步，屏息凝聽。
    但是眼尖的許公子卻已經瞥到了轉角處的人影，方才二人離開讀書室時，室內只剩沈念卿一人，此人素來不與他人多交往，學堂內的世家公子們也多認為他自恃清高，不屑與人來往罷了。只是坊間又多傳聞他受后母虧待，處境不佳，所以這個寡言之人的八卦就更為引人注意。前日里他們赴鄭府的夜宴，意外聽到顧梅凜與鄭小公子談論姚沈二人的婚約，很是吃驚，所以此時他們心照不宣地交換了一下眼色，繼續說道：“照這么說，姚掌柜也認為，上品的才子就應該使用上品的文具才適宜，對嗎？”
    姚承塵不知二人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只好應道：“此言在理。”
    “我們學堂內有一位世家子弟，奉行簡樸，從不講究文具的品級，姚小姐認為此人的學問當如何評價呢？”許公子兩眼放光，臉上的表情仿佛抓住了什么不得了的把柄，“實不相瞞，此人正是沈念卿沈兄，想必姚小姐認識此人？”
    沈念卿聽到這樣的問話，不禁皺起了眉頭。這幫世家子弟，整日里游手好閑，竟然在學堂圣地刁難起良家少女來，還用他人的私事當作談資，真是有辱斯文。
    原來不過是世家子弟間毫無實際意義的攀比之心，姚承塵放下心來：“當然是認識的。二位公子見多識廣，家底豐厚，能識得購得上品文具，著實在情理之中。至于這沈公子嘛，據我所知也是專心詩書，才高八斗。公子們常說，腹有詩書氣自華嘛，我想應該是這個道理了，熟讀詩書的人不需要浮華的文具來相配，他自身的氣質就已經足夠了。”
    聽得此番回答，沈念卿的嘴角又不可抑制地上揚起來。在巷中被姚承塵圍追堵截時，他只當對方是個色令智昏的崇拜者、想要快點結婚的恨嫁少女，卻從未想過那個橫沖直撞的女子竟有如此鋒芒，能于柔軟的言語之間傷人于無形。
    兩人見姚承塵毫不遮掩，如此坦然地為沈念卿說話，不禁打趣道：“姚小姐，你們二人有婚約，你說話自然是偏向他的。”
    沈念卿險些就要從轉角處沖出來，斥責他們的無禮。在他看來，與未能履行婚事的陌生女子談論私事，與調戲無異。
    沒想到姚承塵輕快地接過了話：“那是自然，我不偏向他又該偏向誰呢？倘若是您二位跟我有婚約，我也要偏向您二位的，要不二位今天回家問問，看家中長輩與我的父母有沒有過約定？”
    陳許二人聞聲尷尬地笑了起來：“姚小姐真是說笑了，這婚約怎么可能許好幾家呢……那就不打擾姚小姐了，我們先行告辭。”
    “好，您二位慢走。”姚承塵屈膝還禮，送走了這兩位煞風景的爺。
    她甩了甩袖子，正準備循著回廊中的花格窗往前走去，看看窗框的樣式，沒曾想一回頭卻與來人撞了個滿懷。那人扶著她堪堪站穩，卻沒有將手從她的小臂上拿開，姚承塵正待將自己的手臂從對方手中抽出，卻聽得熟悉的聲音。
    “你是來找我的嗎？”沈念卿心道是自己的坦白有了效果，姚承塵一定是想要來學堂找他攀談一番，他的臉上洋溢著興奮的顏色。
    姚承塵料想，這么快就撞到對方，那方才她與陳許二人交談時，也一定被沈念卿聽去了只言片語，還好自己今日做成了一筆大單子，心情愉快，性情平和，沒有對來犯者口出惡言，好險：“沈公子方才可是聽到了我與兩位書生的交談？我與這二人相識已久，胡說八道慣了，他們說的婚約一事請公子不必在意。”
    沈念卿笑著擺擺手，他方才聽得爽快，姚承塵說出了多少他想說但是不便說出口的話，感謝她還來不及，怎么可能會介意。只是這婚約一事，姚承塵之前還那么堅定，怎么這突然又開始搖擺，說不作數了？
    正在沈念卿遲疑之時，姚承塵開口告辭：“我今日還要去店中盤賬，遺憾不能與沈公子暢聊，就先走一步了。”說完抬腿向學堂門外快步走去。
    姚家的車夫在學堂門外等候多時，姚承塵打了個手勢，車夫雖然感到疑惑，但還是駕著車快速離開了。果不其然，姚家的馬車剛轉過巷口，沈念卿就緊跟著追了出來，他望了望空空蕩蕩的學堂門口和垂手而立的姚承塵：“姚小姐，你……準備怎么回去？”
    “我是坐府上的馬車來的，但是……車夫不知道哪里去了。”她邊說邊踮起腳尖，四下張望著，假意找尋方才的車夫。但是車夫此刻已經一頭霧水地走在回府的路上了，怎么可能再回過頭來接她坐車。
    沈念卿咬著下唇低下了頭，努力掩藏起上升的嘴角，他在心中構想著與姚承塵共乘一車的畫面。今天恰好阿強不放心他的身體，非要讓府上的馬車送他到學堂來，此刻沈府的馬車就停在巷尾，怎么會有這樣的巧合，這難道不是上天的旨意嗎？
    想到這里，沈念卿終于開口向姚承塵提議：“要不然，姚小姐坐我的馬車回去。”他指了指不遠處駛來的沈家馬車，“我先送你回去，然后我再回家。”
    姚承塵遲疑了一下：“這會不會太麻煩你了？不然我還是再等他一下好了，或許再過一會兒就來了。”
    “不麻煩不麻煩，我去跟看門人說一下，若是姚府的馬車來了，讓看門人告訴他你已先行離去。”沈念卿接過車夫遞下的腳凳，安穩地放在地上，然后向姚承塵伸出手臂：“走吧，我送你。”
    見時機已經成熟，姚承塵便不再扭捏，她扶著沈念卿的胳膊，走上了沈家的馬車。沈念卿緊跟著坐了上來。他吩咐車夫將車簾掀開，以便路過的行人可以看清車廂內的人。
    馬車駛出巷口，轉向主街，路上的人逐漸多了起來，隨著越來越靠近商貿區域，馬車的車速也逐漸慢了下來。沈家的馬車上鐫刻著家徽的標識，所以行人們紛紛好奇地看向車內，他們交頭接耳議論著，沈家只有兩個兒子，未曾聽聞婚配，那這位年輕的女子又是何人？這位女子看起來有些眼熟，莫不是姚記的女掌柜？
    見街上的人探頭探腦，議論紛紛，姚承塵不安地轉頭看向沈念卿。只見他輕輕一笑：“放心吧，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