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蘭卿聽到下人們的議論，趕忙拋下書本，匆匆同先生告了假，一路跑著從書房趕來。
    見沈夫人臥病在床，他揪心不已，跑去跪在床前，雙手握著母親冰涼的小手，焦急地問道：“母親，母親，你可還好？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午飯時你不是還好好的？怎么突然……”
    沈夫人抽出自己的手，回握住兒子，示意他不必慌張：“我且問你，那日你同姚家小姐說話，她對你可歡喜？”
    沈蘭卿不知母親在病中為何突然提及此事，但是那姚小姐和顧小姐確實待他和氣，尤其是顧小姐，拿他當親弟弟似的，忙前忙后招呼。想到這里，他不好意思地偏過頭，臉上染上了一層紅暈：“或許……尚可吧。”只是隨即他又想起了硯臺的誤會，心中疑惑重重，“母親，我們為什么要跟姚小姐拉近關系？我后來聽下人們說，她同兄長有婚約，那我不是應該……”
    沈夫人面下一沉：“是哪個多嘴多舌的下人亂說話……”她舒緩了片刻，又拉著兒子的手，“你不要聽下人們亂嚼舌根，此事還未說定。若他日再見到姚小姐，你切記不要在她面前提到婚約一事，就按我之前跟你說的那樣做，跟她拉近關系。”
    沈蘭卿回想起那夜落魄的兄長，還是覺得此事欠妥：“母親，可是我覺得這樣做得話，對兄長不太好。”
    “你今天怎么回事？是不是有誰跟你說了什么？被我抓到，我必重重罰他！”她一邊說著一邊用凌厲的目光掃視房內的丫鬟們，看她們其中哪個行跡更為可疑，末了仿佛是在對著那位不知名的傳話者喊話，“我雖是婦人，但更是母親，為自己的兒子謀劃前程天經地義。”丫鬟們見狀紛紛停下手上的動作，順從地垂下頭來。
    沈蘭卿看著母親怒視的雙眼，心中五味雜陳。
    是夜，沈念卿被阿強攙扶著回了臥房，他的手掌和膝蓋上都沾染了血跡，背上也有幾道被抽打的淤青。想來之前種種，他總有被姚承塵關照和保護的感覺，雖然一開始他并不習慣這樣的關照，甚至有些反感，但是現在每當他想起姚承塵那股不服輸的志氣和頭腦的機靈勁兒，臉上就止不住浮現出笑容。
    “公子，公子，你沒事兒吧？”阿強在他面前晃了晃手掌，“老爺只是打了你的背，沒有打頭吧？你不會是被打傻了吧？”說著趕忙在沈念卿的發縫間檢查淤青和血跡，但是并沒有尋獲。
    沈念卿忽略了阿強的打擾，他在心中暗想：姚承塵，我終于還了你一次，雖然你看不到，我終于不是什么都不能做了。
    “公子啊，你可不要嚇我，你怎么被老爺數落完，表情這么輕松啊！這要是被老爺知道了可又該生氣了！”阿強手中拿著紅汞和紗布為他上藥，余光看到沈念卿的表情，陷入了深深的疑惑。
    沈念卿口中念念有詞，似是在說給自己聽：“那般，便好了。”他躺在床上，阿強為他掖好了被子，他安然地閉上了眼睛，這一夜睡得非常安穩。
    清晨時分，沈念卿被院中的說話聲吵醒。
    “我都跟你說了，你把東西交給我就好，我會轉交給公子的，你怎么就不聽呢？你一直站在我們院中，叫別人看見了，像什么話！”是阿強的聲音，似是在質問什么人。
    緊接著一個女聲不甘示弱地答道：“我們小姐說了，讓我務必親手交給沈公子，你怎么也聽不懂呢？我站在這里怎么了，又不礙你們的事，你們該干嘛干嘛，都來圍著我干什么？”
    阿強用壓低的聲音說道：“可是你一個年輕的女子，大清早站在我們院門口不走，別人看到了，還以為你是來找我家公子的，說出去多難聽。”
    這女聲輕笑了一下：“你堂堂男子漢，怎么倒比我想得還多。我們小姐說了，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只是來送點東西，看你那難說話的樣子。你們不方便請我進去，我自然要站在門口等了，這不是理所應當的嗎？看你腦子里都裝了些什么污糟的東西。”
    眼看著阿強要輸，沈念卿批了一件晨衣坐了起來，向門外喊道：“阿強，發生什么事了？”
    阿強聞聲像搬來了救兵，對那女子說了一句“你且在此處等著”，便快步走進了沈念卿的臥房：“公子，今天早上我們剛打開院門，就看到門外立了一個小女子，說她家小姐要她親手將什么東西交給你。但是這大清早的，她進出多有不便，我怎么可能放她進來，這不，她就在門口跟我糾纏上了。公子，是不是我們說話的聲音太大，把你吵醒了？”
    沈念卿擺擺手，起身緊了緊身上的晨衣：“走，我們去看看。”
    “哎哎公子，你怎么就這樣出去，小心著涼啊公子……”阿強拿著外衣追了出去。
    那女子屈膝施禮：“沈公子，我是姚府的丫鬟真兒。我們小姐派我給您送東西來。”說著將手中的藍色包袱遞了出去，沈念卿打開，里邊卻是一沓紙張。
    “這是小姐昨夜回府后想出的點子，”真兒邊說邊指給沈念卿看，紙張的左下角有一個不明顯的蠟印，沾染了墨色之后才能看到，看來是用作防偽的，“小姐說，有了這個，沈公子的東西就不怕被人冒領了，所以帶著我們幾個人做了好幾個時辰呢，直到寅時才睡下。小姐讓我轉告公子，這些紙張你先用著，等過幾天，我們再加印一些，還給你送來。”
    沈念卿心下歡喜，他用手摩挲著紙面，仿佛看到了姚承塵靈機一動和徹夜趕工的場面，不覺笑了出來。良久，他抬起頭，問真兒道：“你們小姐……可還有別的事情叮囑？”
    真兒歪著頭想了片刻：“小姐沒有吩咐別的事，不過我們姚記店鋪兼做裝裱生意，所以公子他日如果想要將墨寶裝裱起來，可以差人送來，我們會幫忙加工的。”
    沈念卿滿意地點了點頭，示意真兒稍等片刻，拿著包袱轉身走回了書房。
    “嘿，想不到你們小姐還是有心之人。”阿強斜靠著門框，與真兒消解了方才的不快，攀談起來。
    真兒將手臂在胸前挽作一朵花：“瞧你這話說的，當真是孤陋寡聞了吧。我們小姐在行當里可是出了名的好人緣，待人寬和、俠肝義膽，哪個掌柜的見了不得夸兩句。”
    “你這么一說，我還真沒聽過。為什么之前不見姚家跟我們來往呢？怎么突然就出現了呢？”
    “那還不是因為……”真兒話到嘴邊，又意識到自己險些說出小姐頻繁跟沈公子聯系的秘密，于是連忙閉上了嘴巴。
    但是她的戛然而止引發了阿強的好奇：“因為什么？你倒是說啊，你這人，怎么說話說半句！”
    “因為你們住城北，我們住城南，離得太遠啦！”真兒好險地找到了一個恰當的理由，搪塞了過去。
    阿強托著下巴想了想，也對。沈念卿常年專心讀書，每天從家中出門就直奔學堂，從學堂下課就直奔家門，心無旁騖。他們做下人的，也跟著自己的主子清心寡欲起來，為公子提供衣食保障是他們的第一要務，至于墻外又發生了什么新鮮事，他們卻是不太關心的。
    他們的談話隨著微風零碎地飄入沈念卿的耳中，就好像他錯過的各種年齡各種模樣的姚承塵也漸次出現在他眼前一樣。他想象著自己在學堂讀書時，姚承塵正跟隨著喬師爺走街串巷，見各色人物，長各種見識，這樣的小小姑娘有一日卻跳到他眼前來了。他慎重地在自己的書架上搜尋著，想要拿一樣什么東西作為回禮讓真兒帶回。卻又想到姚記是一家雜貨店鋪，沈念卿書架上有的，他們店中不僅有，而且樣式更多，所以恐怕無論帶什么回去，都很難讓姚承塵感到驚喜。
    想到這里，沈念卿的視線落在了一只紅色的錦盒上，那是他抓周時母親為他特質的盒子，為的是將他抓到的物品存放在其中。沈念卿打開盒子，只見里邊竟是一只小小的金色算盤。據母親說，當他忽略了文房四寶，將手徑直伸向小算盤時，沈老爺的臉色難看極了，說這是沈家第一個抓周抓到商賈之術的孩子，實在是令他大失所望。母親只得在一旁勸慰：對世家來講，精通詩書是必備的本領，但能守住財才是延續血脈的要義。沈老爺勉強露出一個笑容，道是此解也算通順。現在想來，那時的金算盤，或許恰好是冥冥之中為今日之事而準備的。
    沈念卿關上盒子，走出了門外。
    “我今天沒有要幫忙帶回的東西。請你回去告知姚小姐，他日我也要將禮物親手帶給她，請她稍候片刻。”
    看到小姐的付出終于迎來了回報，真兒會意地笑了起來：“好的公子，我必將您的話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