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愉坐在馬車一角，習習涼風吹在她面頰。</br> 外面叫賣聲此起彼伏，林愉從縫隙看到繁榮的街市，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把擔憂壓在心底，抬眸往那邊看了一眼。</br> 只見傅承昀靠坐在輪椅上，長腿搭在車凳上，把林愉圍在他和車壁之間，他自己則撐額瞌眼，睡的正熟。</br> 林愉被迫在一片小地蜷著，稍微一動就擦過他的腿，次數多了林愉不敢動，怕擾著他。</br> 她是高興傅承昀跟她回門，可林愉想到林家，不大放心…</br> 細風從縫隙吹過，帶起他兩頰分留的墨發，飄飄揚揚的擋著眼眸。林愉正要伸手幫他遮擋，就聽外面飛白吁了馬車，車身一個趔趄。</br> “相爺，林府到了。”</br> 傅承昀眼睫未動，神容溫雅。風吹起車簾，林愉就看見林家清冷的大門，空空蕩蕩的。</br> 雖早知如此，林愉淡淡含笑的眼眸一閃而過的哀傷，這就是林家給她的回門禮，絲毫沒有顧及她初入傅家處境。</br> 她扶著車壁彎腰站起，不過剛剛離座，膝蓋一陣酸疼，軟趴趴的一頭栽到他的腿上，膝蓋磕到輪椅上，很重的一聲響疼的林愉眼淚都出來了。</br> 坐的太久，雙腿麻木酸澀，若非傅承昀橫搭的雙腿將她攔腰擋住，林愉能直接撲出馬車。</br> 林愉趴著，心里突然涌現無限的委屈，怎么擋都擋不住，沒來由的紅了眼，就連馬車都欺負她…</br> 林愉憤憤踢了一腳車板，瞪著飄揚的車簾半晌，慢慢平息了怒火。她撐著傅承昀的膝蓋坐起來，一抬頭對上他清明的雙眸，兩人視線相對，林愉愣在當場。</br> “相爺…醒了？”</br> 傅承昀撐頭看著她，微微抿著嘴唇，眼尾帶著隱忍的笑意，一看就是早醒來的樣子。見林愉呆愣著實好玩，實在忍不住笑出了聲，林愉當下就低頭紅了臉，不滿道：“你看什么？”</br> “我當你準備躺下睡一覺再起來呢？怎樣，我的腿比床舒服嗎？”</br> 林愉丟了人，忍不住小聲反駁道：“不舒服的。”</br> 是的，不舒服。</br> 傅承昀伸手挑過她下巴，打量著微紅的眼眶，凝神細看。</br> “硌得慌。”她試圖推他，小手軟綿綿沒有力道，指尖白白的好像糖糕一樣。傅承昀抓住她作亂的手，懲罰的咬在她指尖，見林愉吃疼才卸了力道，酥麻的觸感更像無形的安慰。</br> 林愉呆愣著，身子忍不住蜷縮，一種空泛的虛無感直沖腦門，只覺得…癢。</br> “相爺…”她眼尾微紅，聲音像是帶著誘人的勾子，不自知的苦著臉哀求，像是叫停，又像…不夠。</br> 傅承昀看著異樣的人兒，知道不能繼續了，怕折磨的不是她，馬上就是自己了。嬌滴滴的聲音，有時候也是殺人的刀，但他面上絲毫不流露，甚至古怪的掐著她的臉，問道：“是嗎？”</br> 詢問的語氣，說出的話卻讓林愉脊背一寒，他拽著她的手，不輕不重的摩挲著。</br> 經驗讓林愉馬上搖頭，違心改口道：“不是不是，舒…舒服的，相爺腿舒服。”</br> 這樣子一看就是被嚇的，傅承昀又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見她已經沒有要哭的樣子，松手冷哼，“撒謊精。”</br> “舒服也回家再趴，記住了嗎？”他促狹道。</br> 林愉臉一紅，不知該氣他蠻不講理，還是該羞澀他不要臉。本就是著急出的錯，被他嚇的說違心話，竟被他這般曲解。</br> 好在林愉脾氣好，見他不生氣了，自動把這茬錯過去，提醒道：“相爺，到地方了。”</br> 傅承昀漫不經心的捻著發絲，“恩”了一聲。</br> “那還不滾下去，擋著我做什么？等我抱你下去？”</br> 林愉哪里敢讓他抱，聞言兔子一樣溜出馬車，獨留一陣細膩香風，悠悠入鼻。</br> 林愉在時還好，有些聲音不那么空寂。等她一走，傅承昀斂了玩鬧，慢條斯理的理著身上紅衣，眼神懨懨。整張臉看上去又硬又冷，不可侵犯。</br> “沒良心的東西！”</br> 傅承昀盯著跑走的林愉，想起之前把林愉抱在懷里的綿軟，腰細細的好似一掐就要折了，乖巧的躺在他懷里，暖人的很，“抱下車也不是不行，跑那么快做什么？”</br> 傅承昀眼神追著林愉，就見林愉被他抽掉一個玉簪，發髻往下墜了些，本就嬌小的人添了幾分溫柔，站在風里，遙遙看著空蕩蕩的林府。</br> 林家早知傅承昀有傷在身，并沒想過他會來，所以各忙各的。</br> 偌大的府邸，只有曾經伺候的小啞巴枳夏坐在臺階上，看見林愉紅著眼眶跑過來，雙手比劃著咿咿呀呀，說不出一句話。</br> 傅承昀好奇林愉有一個啞巴丫鬟，忍不住多看了一眼。</br> 枳夏察覺到那冷冷目光，就拽著林愉往后躲。</br> “不要擔心，我很好，也不會丟下你了。”林愉察覺到枳夏的害怕，以為枳夏害怕被丟下，“我父親呢？”</br> 林愉捏著枳夏的臉，兩個人親昵不似常人，傅承昀沉了眼，林愉可從未在他眼前這般模樣。自己都是個小姑娘，竟然還去哄別人，哼——</br> 那邊枳夏搖頭，她是個啞巴，尋常沒人樂意和她說話的。林愉也再問，準備進去叫人稟告，畢竟她不是一個人，傅承昀不該受此待遇。</br> 只是沒等吩咐，早有眼尖已經跑進去稟告了，里面傳來紛雜的腳步聲，卻是得了消息的林堂聲領著一家人出來了。</br> 期間夾帶著林悅不滿的埋怨，“回來就回來，哪有長輩接小輩的道理，父親就是偏心。”</br> “你給我閉嘴，你懂什么？來的是林愉一個人嗎？”林堂聲壓著聲音教訓，緊接著就是趙氏和稀泥的維護，“老爺，她小姑娘，不懂那些。”</br> 林愉笑了。</br> 她看著他們走過來，然后毫無意外的略過她，往后行禮。</br> “相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br> 林愉被擠到一邊，她就冷眼看著林堂聲的奉承，誰料傅承昀忽然伸手，拽著又給她拽回來受了半個禮。逼仄的人群里，眾人皆是一愣，唯獨傅承昀垂眸慵懶的繞著她腰間的綢帶玩弄，一看就是故意的。</br> 但沒人敢說。</br> “是本相輩分小，受不得林通判迎接。”</br> 林堂聲彎著腰，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橫了林悅一眼，恭敬道：“是下官教女無方，日后定嚴加管教。”</br> 都是一樣的討好，明顯林堂聲的只會讓他厭惡。傅承昀余光看著一動不動的林愉，也覺得奇怪，這世上也許只有林愉討好才會讓他覺得好玩、舒心。</br> 果然，美人和老鼠屎是不一樣的。</br> “相爺，外面風大，下官扶您進去，我們細聊。”林堂聲轉過林愉，伸手就要推傅承昀，半點沒有和林愉說話的意思。</br> 林堂聲就是這樣，在升官發財的時候，莫說林愉，就是趙氏和林悅都入不了他的眼。這世上能讓林堂聲不在乎升官發財的人，早已亡故。</br> “不用勞煩，”傅承昀眼中顯出厭惡，目光淡淡的掃過那邊對林愉不屑一顧趙氏母女，覺得今日真是有意思極了。</br> 他尚要小意哄著的人，竟被人如此薄待，怪不得這丫頭要他陪，原來是找他撐腰的。</br> 傅承昀白了林堂聲一眼，兀自站起來，“飛白。”</br> 飛白很快從外圍進來，懷里抱著鑲金的長刀，“相爺有何吩咐？”</br> “把這輪椅丟了，我嫌臟。”傅承昀指著被林堂聲碰了一下的輪椅，懨懨的繞著林愉的綢帶，換了溫柔的面孔，“阿愉，過來！”</br> 細軟的綢帶繞過林堂聲，綁在林愉腰上，傅承昀看著兩人之間的距離，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林愉被叫的一愣，轉而擔憂的看著漸漸崩緊的綢帶，就怕就此散開，提腳過去。</br> 走過林堂聲的時候，林愉客氣道：“父親，麻煩讓讓。”</br> 林堂聲這才意識到這個女兒，轉身看著林愉。</br> 和以往看到的舊衣不同，林愉穿著粉色錦絲羅裙，粉黛稍施，髻帶玉釵，溫柔的眉眼之間依稀可見和記憶中那人相似的輕笑，里面裝不下一個他。</br> 以往不曾發現，林愉竟是最像她的人。林堂聲恍惚了一下，林愉就此晃身過去。</br> “阿愉啊！”林堂聲笑著湊近，想細看又怕大庭廣眾被看出異樣，賠笑站在原地，眼神控制不住看向林愉，“你回來了，好啊！”</br> 林堂聲第一次親昵的叫林愉，趙氏眼中一閃而過的慌張，林悅是意外中夾帶羨慕，林愉……</br> 林愉面無表情，“勞您掛念，女兒回來看看。”</br> 對于父親，她曾期待過，又在漫長的等待和失望中死心。在她邁出林家大門的那一刻，她就只是林愉。</br> “你帶我進去。”傅承昀伸手牽過林愉，抓著她的手報復性的捏了捏，“站那么遠做什么？”</br> 林愉手有些疼，但她不敢說，聲音小小的，“好，我帶相爺進去。”</br> 夫妻兩個在林家一群人的面前走過，林堂聲遠遠的看著林愉熟悉又陌生的背影，呢喃著，“和她娘可真像。”</br> 趙氏站的遠，卻敏感的聽到了這句話，聞言僵了身子，被風吹的搖搖欲墜。</br> 林愉和林惜的母親，是已故蕭將軍的表妹，崔顯心。</br> 那是一個提刀上戰場，潤筆書絕句的奇女子。當年蕭家強盛，急流勇退，崔顯心下嫁林堂聲。終其一生冷艷高貴，沒有正眼瞧過林堂聲一眼。</br> 高貴的牡丹美麗如廝，誰不愛，林堂聲也愛。他討好崔顯心，強迫崔顯心，自卑于崔顯心，末了末了念著崔顯心。</br> 都說林堂聲為她趙氏專心鐘情，那是誰也沒見過林堂聲跪在雪地里求崔顯心的卑微。</br> 他娶她不過是為了崔顯心難產時的一句話。</br> “我死后，你可另娶。我怕別人不會善待兩個孩子，趙云就挺好的。”</br> 所以，林堂聲抬了沒身份，沒地位的她。</br> 趙氏不怕爭，可一個已故的人，誰又能告訴她怎么爭？</br> 如今不過是林愉稍微有了崔顯心的樣子，他就失控，可見…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br> 涼風吹透了人心，林家大門口一轉眼就空了。</br> 林悅擔憂的晃晃趙氏的胳膊，叫了一聲，“娘，你怎么了？”</br> 趙氏回神，含笑看著眼前花一樣的女兒，跟她當年一樣的年紀，只是她沒有的身份地位，林悅都有。趙氏撫著林悅的臉，魔怔道：“沒事，就是想著我的女兒這樣好，他日風光之時，就是那姐妹匍匐之日。”</br> “娘屈人之下無妨，你要爭氣，知道嗎？”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