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姑娘,時候不早了，本王該走了。”</br> 魏瑾瑜站起來，眼中遮不住對林愉的歡喜,但他只看了一眼，把一支玉簪擱在小案上,不失禮節(jié)的拾階而下。</br> 傅承昀眼睜睜看著林愉發(fā)愣，他攥著手，幾乎和魏瑾瑜同時起步。</br> 兩個同樣俊眉矜貴的男子，在崔閑山莊的滿地積雪中看著對方，靜靜走過。</br> 魏瑾瑜：“傅相，真巧啊！”</br> 傅承昀身子略顯單薄,眼神愈發(fā)銳利，“回家而已,本相可不覺得巧。”</br> “是嗎？”魏瑾瑜笑起來,刻意看著傅承昀和后頭林愉說話，“本王的話,姑娘好生想想。”</br> “她不會想。”</br> “相爺知道？”</br> 魏瑾瑜眼神平靜，一句反問讓傅承昀心里發(fā)虛，傅承昀望向一動不動的林愉，“知道。”</br> “你不知道,你在怕。”</br> 傅承昀嗤笑，“我怕什么？”</br> 魏瑾瑜不語,等傅承昀走近,他眼中笑意瞬間失去和傅承昀的寒眸相對，他壓著聲音調(diào)笑道：“怕我娶她啊！”</br> 如果再年輕幾歲他們少年熱血,也許他們會打一架,可惜過了某些年紀,沖動早已壓抑成內(nèi)斂，“傅承昀，本王尊你一聲左相，并不代表你傷她本王怕你。本王遇見她時你只是仙云臺卑賤的伶人，若非她心中有你…”</br> 魏瑾瑜抬腳走過，兩人肩膀一擦而過之時魏瑾瑜忽然笑了一聲，“憑你也配！”</br> “任我有諸多卑賤，”傅承昀迷倒眾生的眼中帶著凝霜的笑意，不經(jīng)意看到那邊始終盯著他們的林愉，他稍隱戾氣，“她愛我，我就比你配。”</br> 魏瑾瑜布衣輕拂，云淡風(fēng)輕道：“她若不愛呢？”</br> “天會晴，樹會老，沒有什么是一成不變的，愛也是。”</br> 魏瑾瑜說完負手離去，傅承昀愣在原地，他其實隱有體會，林愉早已不是為他苦笑的林愉，只是他不愿相信。</br> 他低著頭，明明抬眼就能看見前頭心心念念的人，可他就是頭重的抬不起來，如魏瑾瑜所說，他在怕。</br> 怕這么一抬頭、一張口，就是那些不復(fù)相見的鬼話。</br> 雪后的天空白色的光芒斜照，把傅承昀的身影拉的很長。</br> 林愉站于高處，看著冬風(fēng)吹皺他的衣衫，這次她確定他是真的瘦了。</br> 她看了一會兒，忍著轉(zhuǎn)身不看，魏瑾瑜留下的那支玉簪就那么緊緊攥在手里，她方才一時緊張竟沒敢追過去還。</br> 寧王不算壞人，只是她不喜歡而已，林愉看著通體白色的簪，思索著什么時候給他送回去，這樣拿著不是辦法。</br> 想著想著林愉自覺的把它放到袖子里面，誰料就是這一瞬的功夫，傅承昀忽然站到眼前，擋住了她。</br> 他喘著粗氣，伸出沒有血色的手掌，臉上帶著蒼白的笑意，語氣更多誘哄，“把簪子給我。”</br> 林愉一愣，給他——這簪子怕就不久命了。</br> 她沒給，順勢放進去。</br> 傅承昀拽住她衣袖，和她商量：“林愉，你要什么樣的簪子，你要多少簪子，我都給你。聽話，把這個給我。”</br> 林愉蹙眉，抬眸看著他眼中的煩躁，直接拒絕，“我不。”</br> 她不想欠人，這若是她的她可以丟給他，只要他不招惹她，可這不是。</br> 無論傅承昀眼中閃出多少糾結(jié)，林愉就靜靜的看著他，“你別再胡鬧，這不是傅家，我也不會怕你。”</br> “我胡鬧？”傅承昀驟然冷了聲音，他一只手抱住林愉，用另外一只手去摸她袖子，林愉掙扎著，彎著腰不叫他得逞。</br> 遠處的枳夏和管家遠遠看見，聽林愉叫只以為出了什么事要過來阻止，傅承昀忍了半天的怒火發(fā)不出來，余光看見人直接吼過去。</br> “滾——”</br> 那一聲沙啞憤怒，響的和夜里的狼一樣，枳夏被嚇到，被年紀大些的管家拖著慌不擇路的走了。</br> 管家瞧見林愉沒受傷，相爺好似顧及什么，那手放的巧，掙不脫也疼不了，遂放心的走了。</br> 可枳夏不滿，管家就看破一切道：“哪個夫君看見別的男子在夫人院子里脾氣能好，相爺要是一點不生氣我們才要擔(dān)心，而且…”</br> 他示意示意那邊，“二姑娘不會有事，夫妻床頭吵架床尾和嘛！”</br> 枳夏猶豫著，被管家勸走了。</br> 林愉卻被傅承昀一聲吼給吼懵了，兩人焦灼著，簪子始終在林愉手中。哪怕林愉掐他擰他，他仍對林愉顧及著力道。</br> “你嚇?biāo)麄冏鍪裁矗磕阌袣獬襾戆。 绷钟渫迫了党嘘浪赖芍氖郑俺悖疫€想多活幾天。”</br> 她如今已經(jīng)要命，更遑論朝她發(fā)火，可以肯定林愉定一腳把他踹到火葬場，他哪里敢。</br> 傅承昀板著人把人抵在柱子上，眼見又要下手，林愉一急，抬腳踩在他鞋子上。</br> “恩…”傅承昀握著她腰的手一顫，悶哼一聲，固執(zhí)的沒有松開她。他疼的脊背有些彎，“林愉，你為他踩我，你敢為他踩我。”</br> 他說的很重，可細聽總是委屈的很。</br> 林愉整個人在他手和柱子中間，雖沒有實質(zhì)性傷害，但因為一番糾纏發(fā)絲盡亂，本來好好披著的披風(fēng)散了，并著里面紫色的外衫滑落，剩下肩頭被薄薄的里裳裹著。</br> 她氣紅了眼，聞言更是在他腳上碾了半圈，揚著下巴道：“我說過，你欺負我，我就敢打你。”</br> 可她被他抱著，手伸不出去，只能用腳。</br> 傅承昀抿著唇，他看著懷里千差萬別的姑娘，忽然就無力掙扎，愈發(fā)蠻橫的不松她。</br> “好啊！那你踩死我，你踩不死我我就奪你簪子，”他盯著林愉，兇狠的盯著林愉，“你知不知道魏瑾瑜狼子野心，送簪子是什么意思？我活著一人，要他的簪子，你休想。”</br> 林愉不說話，她自然知道，因為知道簪子的重量，她不能叫傅承昀毀了。</br> 兩人緘默著，誰也不退。</br> 許久——</br> “林愉…”</br> 他湊過來，眼中好似閃爍著什么，啞著嗓音道：“你只能收我的簪子，這不能要，你給我啊！你快給我——”</br> “你別惹我發(fā)火——”</br> 他嘶吼著，四處碰壁，脫韁的猛獸馬上就要忍不住了。</br> 林愉聞言眼珠微動，轉(zhuǎn)而強笑著看向他，“憑什么？”</br> 憑什么？</br> 在林愉心中，無論傅承昀承不承認，她都已經(jīng)走了。</br> 她費了滿身力氣出來，自然沒想過輕易回頭，雖然她沒勇氣再愛上誰，但這并不代表傅承昀能阻擋她愛上一個人的步伐。</br> 一個她沒回頭的人，憑什么告訴她，她不能。</br> 傅承昀自然也明白，林愉的三個字狠狠的砸進他心口，他不敢看她，疲乏的倒在她肩頭。</br> 那么小的一個肩膀，撐著那么委屈的頭顱，風(fēng)吹在他們下面糾纏的衣擺，看著密不可分。林愉被忽然倒下的人弄的一懵，凝眉看著不一樣的人，就覺得肩頭一熱…</br> 那溫度很熟悉，但又讓她驚悚，她一下子不敢動，甚至有些不可置信。</br> 她忽然聽見他趴著說：“林愉…你給我，好不好？聽話，好不好？”</br> 林愉張了張嘴，他在哭嗎？她本來明媚如畫的臉上忽然萌生諸多憂絲，手里的發(fā)簪那么小，林愉卻覺得那樣重。</br> 她懦動著嘴唇，說不出一句話。</br> 傅承昀看不見她的表情，林愉的沉默更讓他瘋狂，驟然之間傅承昀伸手去搶，林愉反應(yīng)過來背手不給。</br> 這樣猛然的用力，身體自然貼合的更緊，男人失措的力道和女人吃疼的輕哼，繞在從前親密無間的夫妻身上，忽然就在某個點失控了。</br> 林愉緋紅著臉，喘息著叫他松手，“傅承昀，你給我滾開，我真是受夠你了。”</br> 傅承昀果真不動了，沒有一個已經(jīng)萌生愛意的人，聽見另一個人說受夠他會無動于衷，傅承昀這樣沒人疼沒人愛的更甚。</br> 他就像被定住了一樣，一動不動窩在她肩頭，那雙手繞過林愉的后腰，把人緊緊抱在懷里，就是這控制的力道和肩脖溫?zé)岬暮粑屃钟溆X得他還活著。</br> “我病了三天，”傅承昀低頭，看不清臉上神色，“夢里悔了三天，我費了很大的力氣走來…”</br> 他不計較和離，不計較求她，反正所有錯都算他的錯，他只要她回去。傅承昀抓著她，低聲道：“我想要和你說軟話。”</br> “你就這么對我。”他抬頭，“你為了別人你受夠了我。”</br> “我…”林愉想說什么，對上傅承昀抬起來清冷如斯的臉頰，那話就堵著了，舍不得對他說狠話總是一種習(xí)慣。</br> “那你嫁給我，就受的了我，以前我丟了你，你受的了我，甚至你裝著睡著哭著，也都受的了我，怎么魏瑾瑜一來你就受不了我了，你不如直接告訴我，你要和離，就是要嫁他…你…”</br> 傅承昀松開她，他說不下去，心里疼。</br> “你…”</br> 林愉忽而輕笑一聲，轉(zhuǎn)而坐在身后的坐席上，把簪子放下，“你說，你繼續(xù)說。”</br> 她端起先前的茶，直接一口灌下去，冷透的茶讓她清醒，兩人的神情就像隔著幾個月的時間互換了一樣。</br> 林愉看著他，“我聽著。”</br> 可傅承昀能說什么？</br> 林愉扼住了他的喉嚨，他說出的每一句話傷的最深的只是他自己，所以她看著林愉，他轉(zhuǎn)身走了。</br> 林愉看著他走，不知走了多久，就要不見人影的人忽然轉(zhuǎn)過來，他好像一支離弦的箭一樣，又快又準的跑回來，騰的蹲在林愉面前。</br> “你做什么？”林愉嚇到了。</br> 本來一臉怒色的人被嚇到，她往后退著瞪著他，“你…你敢動手不成？我不怕…我扇你。”</br> 林愉底氣不足的揚起巴掌，傅承昀始終看著他，然后探身拽住她的外衫，林愉見他近前，高高舉起的手忽然往下，傅承昀面不改色一動不動。</br> “我真打了？”林愉覺得他瘋了，事實上傅承昀的確瘋了。</br> 他一聲不吭幫林愉把衣裳穿好，又給她添了新茶，然后抬眸問她，“你到底打不打？”</br> 林愉：“…瘋子。”有誰會等著別人打他的。</br> 他撐起來，許是應(yīng)證他之前說的話，他病了三天起來虛晃了一下。他就又一次轉(zhuǎn)身，走之前想要順走簪子，林愉眼疾，一個巴掌拍在小桌上。</br> “傅承昀，你敢。”</br> 傅承昀急忙縮了手，他不敢。</br> “哼，有你求我的時候。”他低個屁頭，從今往后算是不可能了。</br> 林愉沒理他，等傅承昀走了老遠，林愉忽然把他倒的茶丟過去，自然…沒丟到他，他回頭沒好氣瞪林愉，那眼神把林愉氣的肝疼。</br> “滾，滾，誰要是再放這個瘋子進來，我就把誰趕出去，要我求你，天還沒黑呢！”</br> 林愉氣紅了臉，她很少當(dāng)眾失控，出來幾日順風(fēng)順?biāo)亲永锩鎵阂值男宰俞尫牛瓦@么被氣的罵了半晌，完了果真把看門的訓(xùn)了一頓。</br> “簡直白日做夢。”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