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我不是在塔樓等著嗎?”</br> 聽到這話,林愉腦子轟的一下炸開了,一路隱忍的恐懼,被拋下的委屈,所有所有的情緒被一句話堵在喉嚨。她從他懷里出來,看著黑夜里他那雙亮的不像話的眼睛,淚水毫無預兆的就流了下來。</br> 傅承昀就坐著,他看著林愉哭。</br> “你瞧瞧你,哭什么?”</br> 塔樓的清寒給傅承昀渡了一層清輝,卻讓林愉忍不住輕顫,好似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氣,撲跪在地上。</br> “你,都看見了?”她問他。</br> “是啊!”傅承昀伸手抹去她臉上的淚,力道自然有些大,就和他不甚愉悅的心情一樣。</br> 他幽暗的眼神看著她,就好像看見許多年前,桃夭下歌唱的佳人,可任憑他能力卓越,那些是他永遠去不了的記憶,魏瑾瑜能去。</br> “看見了,不行嗎?”</br> 他第一次這樣憋屈。</br> 明明林愉拋下他跑了,他就該頭也不回的騎馬離開,可那腳就是不聽話。他在路上來來回回三趟,最后還是在那亭上頭躺下,他就想看看林愉什么時候懺悔,什么時候想起回家。</br> 他不愿讓別人瞧見,那么長時間,也真的沒人瞧見,他卻瞧見了一場大戲。</br> 那是多么精彩的大戲,多么深情的久別重逢,尊貴的王爺和漂亮的姑娘,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如果主角不是他的夫人,他都想丟下去幾吊錢,然后原地告訴他們“在一起吧!我祝福你們。”</br> 呵,他怎么也沒有想到,原來枕邊這膽小怯懦的女子,竟還有那樣風花雪月的時候。</br> 一想起那些,傅承昀真想回到過去,把那些看見的聽見的全都一劍歿了去。</br> 憑什么?他的夫人,他都不曾見過…</br> 要不是知道林愉本性,要不是林愉真的心悅他,憑今晚這些事,他不會手軟。</br> 傅承昀想著嘴角勾起幾絲笑意,月色之下多瘆人,他那雙手不自覺的扣上林愉的后頸。</br> 他摩挲著,心里添了一句,這脖子真軟,也真細。脆弱的只消一點點力氣,他就再也看不見林愉生動的眼淚。</br> 你說好好的一個人,她怎么就有這么多眼淚。哭也就罷了,連個難過的哭聲也沒有。</br> 她不是堅強的料,強撐著堅強的樣,這讓他做人夫君的,很是郁悶呀!</br> 林愉哭了很久,她看著傅承昀哭,一張臉上掛滿了金豆,睫羽一扇就是渾圓珍珠落在手上。也因為有風,吹干了大半水珠,林愉姿色嬌艷的臉上不顯狼狽,只是…可憐。</br> 傅承昀由最開始的面無表情到最后不耐,一直看著她。林愉索性破罐子破摔,大大咧咧坐在他邊上,邊哭邊委屈,“你看見你不來救我,你知道我多害怕嗎?”</br> 害怕再也逃脫不了,害怕見不到他,害怕有些話埋在心里一輩子再也沒有機會說出來,她真的害怕…</br> 許許多多的害怕,都不抵傅承昀一個“看見”讓她無措。他怎么就眼睜睜的看著,無動于衷嗎?</br> “你就看著我害怕,你就看著…你不出來。傅承昀,你簡直太討厭了!”</br> 傅承昀抻著腿,手無意伸到她那邊的階梯扶手上,寬大的袖子在后面罩著她,被風吹的鼓了滿袖清風。</br> 風很冷,但他沒收手。</br> 他好笑道:“出去,你叫我了嗎?”</br> “林愉,我竟不知你這么能招蜂引蝶,嘖嘖。”他抓著她的手,冰涼的手在他的揉搓之下很快暖和,林愉卻用力甩開他。</br> “我沒有——”</br> 林愉被他激怒,猛然一腳踹在他身上,“我沒有,你知道的。”</br> 她什么都沒有做,她唯一的錯就是…她不知道。</br> 傅承昀隨意搭著的腿就被踹的往另外一邊晃了一下,林愉沒有停,結結實實又踢了幾下。</br> 這還是林愉第一次朝他發(fā)火,傅承昀還怪新奇的,就看著林愉沒多大力氣一腳一腳踢著。這種感覺就像他第一次殺人,他明明怕的不行,但看著別人哆嗦的從腳邊爬過,他就不怕了。</br> 隨之而來的,是那種新奇的滿足感讓他熱血沸騰。</br> 對,就是從來沒有過的激動,這種索味的日子出現(xiàn)久違的趣味,傅承昀忽然就縱容著林愉。踢吧踢吧!好些年沒人敢這么踢他了。</br> 說起來,怪想念的!</br> 傅承昀瞇著眼睛,慵懶的在月光下伸了個懶腰。</br> “傅承昀我沒有,你不要這樣冤枉我,我受不起。”有些罪名,是她這一輩子不敢觸碰的。這一生林愉沒有擁有多少東西,總是格外珍惜,她曾唯一希望的就是自己干干凈凈。</br> “你要是早些出來,我這輩子都不會認識什么勞什子寧王,你為什么不出來?”林愉喊著,又是一腳踢過去,這次用了十成十的力氣,“是你害我想起那些,我本不愿,你為什么不出來救我?我…”</br> “我是你妻子啊!”</br> 傅承昀卻沒有躲,他受著。若再來一次他還是想知道這些,林愉沒有他的過去,他想看看林愉的態(tài)度,他想知道林愉值不值得他縱。</br> 林愉讓他滿意,那么林愉這些惱,是他該受的。</br> 不知踢了幾下,林愉終于累了。她癱坐在他邊上,撐著他的手喘息著。因為長時間動作,喘息有些急促,胸口大幅度起伏,眼淚半干在臉上。</br> “我討厭你。”她說,起碼今夜傅承昀的做法讓她討厭。</br> 他不該這樣,他不該是這樣的人…</br> 可他該是怎樣的人?</br> 確切些,應該是林愉的心里,她希望看見怎樣的傅承昀。</br> 她希望看見的是初見時漂亮的不像話,耀眼的不像話,干凈的不像話的傅承昀。你可以位卑身賤,你可以深陷囹圄,但你要笑著、昂首挺胸,這是傅承昀的臉上她學會的。</br> 只是相隔多年,傅承昀究竟是怎樣的傅承昀?林愉忽然有些迷茫。</br> 她手上胡亂擦著,袖子輕輕滑過他,安靜的好似靜湖的水,無波無瀾。</br> “討厭嗎?”他輕笑一聲,眼神瞟過她,最后問道:“還踢嗎?”</br> 林愉沒聽見,她看著地上時明時滅的樹影,好似進入了一個圈,一個只有傅承昀的圈。</br> 她想起姜氏說的,林惜說的,以及傅承昀做的…</br> 林愉不傻。</br> 傅承昀喜不喜歡她,她心底隱隱都知道,只是為著自己那份喜歡,她從來沒有仔細翻曬過他。</br> 事實上,傅承昀是喜歡她。</br> 喜歡,卻也不深。</br> 不深到什么程度?就是他們兩個乘著扁舟在茫茫大海上,彼此為救贖。他們可以攜手,若有一天風雨來了,需要舍棄對方的話,傅承昀會毫不猶豫的丟下她。</br> 她阻止不了傅承昀的腳步,就好像她阻止不了傅承昀身上要著她,心里也罔顧她的意愿。</br> 林愉突然有些冷、有些疼,她不敢再想,只貪戀的回頭,眼神零碎望人救贖的看著他,櫻唇帶著被淚水浸濕的明亮。</br> 她伸手,拽著他,聲音近乎哀求的繞著他,然后告訴他,“我不大想討厭你的,傅承昀,你能不能…”</br> “能不能抱抱我!”</br> 林愉有些顫的說不出來,她想讓傅承昀抱抱她。</br> 抱抱她,讓她暖起來,忘記所有的不好,就活在那些好里,她不想討厭他。</br> 傅承昀卻看著他,又問一遍,“林愉,還踢嗎?”他把腿伸給她。</br> 剛受過驚嚇的女子,就和枝頭剛經(jīng)歷風雪的花朵,美麗之中帶著嬌弱,搖搖欲墜的樣子想讓人把她捧在手心。</br> 林愉很好,好的他不想林愉和他一起的時候想著其他,她怎么能聽不見他說話呢?她失神的時候是不是在想著別人?</br> 還真是,該罰。</br> “算了,不踢了,我們扯平了。”林愉妥協(xié)了,她的過往和傅承昀的旁觀,扯平了,她這樣安慰自己。</br> 一切想清楚了,日子就不好過了。若哪天她撐不下去了,再想吧!</br> 傅承昀輕笑一聲,指腹擦過她眼角,撫去上面的眼淚,最后問了一句,“不踢了?那就好,這件事扯平了,我們來算算你跑的事吧!”</br> 傅承昀說完,伸手扯過林愉鉗制在腿上,毫不猶豫的扣過她的后腦,欺身壓過去。</br> 他把林愉夾在中間,帶著幾分懲罰意味,唇齒之間狠狠的撞著,攝取了林愉所有的欲言又止。林愉推他,他反而掐著林愉的腰挑釁的看她,不把這些力道放在眼里。</br> 林愉羞惱,她嘴里咬他,手上掐他,兩個人扭打著動作沒有太大的變化,他用了狠去懲罰林愉,林愉這個時候還顧及著不能把他咬出血。</br> 而她自己,疼的整張臉蒼白…</br> 風越來越大,黑暗模糊的林愉幾乎看不見他,林愉的手被箍著,瀲滟湖泊中泛著一圈一圈的漣漪,直到一滴滾燙落在傅承昀的臉上,他才頓了一下,染紅的唇瓣離開些許,“你是水做的嗎?”</br> 他眼中有些腥紅,聲音也不復以往平淡。</br> “你輕些…”</br> 林愉櫻唇微啟,兩頰熏紅的瞪他,滋潤之后的花看上去更像撒嬌,傅承昀沒忍住再一次狠狠親了一口,“輕不了。”</br> “相爺,我今天好累,真的好累!我們回去吧!”</br> “求你了,回去吧!別在外面。”</br> 傅承昀看著她,難得妥協(xié)道:“也好,我們回去,慢慢算。”</br> …</br> 黑夜之下宮門,幽深的送別所有離開的人。</br> 林愉被傅承昀放在馬背上,隨之他自己上來,遠處等待的飛白尚沒有看清,就見傅承昀一夾馬腹,兩人揚長而去。</br> 偌大的宮門口,只有零零星星幾輛馬車,飛白讓人打探后果斷驅車離去,只剩下因為腿腳不便,最晚出來的蘇文清夫婦。</br> 百年名門出來的人,蘇文清哪怕走在夜里,也帶著別人艷羨的矜貴,一步一步的走的很穩(wěn)。在他身后,蘇夫人垂頭跟著,聽見馬蹄聲雖看不清人,卻嘲諷的扯了扯嘴角。</br> “兩個狐媚兒,活該心里不干凈。”</br> 蘇夫人同樣身份尊貴,跟隨蘇文清幾十年從沒這樣粗魯過,唯一的失態(tài)就是五年前聽到邊關戰(zhàn)報的時候。</br> 當時傳回來只有九個字,“右相之子蘇葉陽,殉國。”</br> 就是這九個字,蘇夫人第一次跪了,她跪在地上,捂著臉哭。邊上人看著一貫金貴的夫人哭,都慌的不敢動。</br> 當年,就是死了親兒子的時候,蘇夫人都沒有罵人,如今看著那離去的背影,她罵了。</br> 這些年蘇夫人變了許多,變的不在乎年邁的夫君,不在乎蘇家的清貴,不在乎母家規(guī)勸以及…更不在乎她自己。</br> 她只消聽見誰說蘇葉陽半點事,就忍不住湊上去拉著人說,從出生到長大,說到自己哭著睡著了,再被找來的蘇文清接回家。</br> 她恨蘇文清,恨傅承昀,甚至恨她自己。</br> 偶爾夜里,蘇文清忙碌一天想去看看她,就會在點著蠟的窗戶下聽到她說:“當年姑蘇來信,我要是同意他求娶那人,該多好,我的兒就回去死了。”</br> “蘇文清為何也不同意呢?是了,他有許多兒子的,可我只有葉陽。”</br> “我的葉陽很優(yōu)秀,年紀輕輕就是姑蘇太守,他說回來了給我買姑蘇的糕,我的糕呢?”蘇夫人開始成夜成夜找姑蘇的花糕。</br> 蘇文清就站在那,他不敢進去,卻也不敢走。</br> 他們一起懺悔,門里門外。</br> 蘇文清想要說什么,可看著宮門口已經(jīng)佝僂了背的老妻,終究什么也沒說,蘇葉陽是他的兒子,卻是她唯一的兒子。</br> 他,說不得…</br> “走吧!回家了,夜里風冷。”蘇文清要了披風搭在她背上,被蘇夫人嘲諷拂落,她離蘇文清遠了些,“不勞煩右相,這風吹不死我。”</br> 說著,她眼神微暗,忽而又想起什么,笑道:“起碼去傅家之前,我得好好的。”</br> “你去傅家作甚?”</br> “自然是…好事。”</br> 蘇夫人不再理蘇文清,施施然上了馬車,她想還好她晚出來了,不然怎么看到寧王和傅承昀夫妻的好戲。</br> 他們這位傅相,好像和以前不大一樣了,他的血熱了。</br> 被那位新娶的夫人暖熱的,可她的兒子還孤零零的躺在渡山的風雪中,他一輩子也回不來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