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天氣總是濕冷的，帶著深冬未散的積云，厚厚的飄蕩在天上。透過上京重重疊疊的高瓦，暗沉的微光在林愉身上流轉。</br> 她就那樣看著傅承昀，腦海中無限循環著那話。</br> 入了我眼的東西。</br> 她之于傅承昀，難道只是東西？可她心悅他啊！</br> “傅承昀。”</br> 林愉極力忍耐，臉上的笑容帶著竭力克制的哀傷，“我想喝酒，求你。”</br> 初遇姑蘇城，落英中飛落，君子回眸一眼，萬物不及。重逢魏江行宮，新嫁卻扇，不過是一個，她愿意。</br> 從頭到尾傅承昀只是不喜她而已，喜歡不喜歡是一個人的自由。她罵不得他，心酸就淹沒了自己，好似當日魏江水漫入口鼻，不甘又委屈。</br> 走下去需要勇氣，她只是今日有些累，沒關系的，醉一醉就好。</br> 林愉勸自己。</br> “喝酒？”傅承昀不悅的看著她，本以為她會感動的，真是個討人厭的傻子。m.</br> “我看你是忘了我說過什么了。”</br> 他說過的話，林愉哪里會忘，不就是新婚之夜讓她少飲酒嘛！她記得清楚，婚嫁禮節一開始也是她主動討好的，傅承昀本不愿。</br> “喝醉了，不嫌丟人嗎？”傅承昀不放過她，嫌棄的說教，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另一只手在她臉上的軟肉上捏了捏，就跟她捏著枳夏一樣，“小孩子家家，不學好。”</br> 林愉抓著他的手，阻止他手下的動作，小聲道：“我不是孩子，也…也不會醉的。”</br> 說完，林愉朝他笑著，哀求道：“就一次，好不好？”</br> 又是這樣，又撒嬌。</br> 傅承昀罵了一句什么，紅著眼湊近林愉，打量著她，問：“真這么難受？不過一個不要臉的爹，難道你夫君不比你爹好？也值得你買醉？”</br> 林愉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從里面看到自己閃爍的眼睛，她無禮解釋，若是這樣想他覺得對，那就這樣想吧！</br> “那不一樣的。”</br> 傅承昀不屑的冷哼一聲，松開她揉捏著她的手，余光看到她仍舊紅紅的眼眶，猶豫道：“真這么想喝？”</br> “想喝。”林愉點頭。</br> 傅承昀敲了一下她的頭，好似懲罰一樣，也不說話，面上是沒有商量的余地。</br> 林愉想，她想要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總歸是要討好傅承昀，畢竟傅承昀又不欠她。</br> 身份地位他有，錢也不缺…</br> 想著想著，林愉朝他走近一步，仰頭朝他笑盈盈道：“我回去給相爺繡帕子，我繡的帕子很好看的，好不好？”</br> 傅承昀不屑的轉頭，下巴抬的高高的，紅色的衣衫鼓著春風，襯的他似云霞絢爛，他缺帕子嗎？癡人說夢，傻的沒救。</br> 林愉繞到他前面，踮腳被他牽在手里。</br> 她就那樣眼巴巴的看著他，雖然也不說話，可意思盡在其中。只見頭頂新開的迎春嫩黃，搖曳在兩人身后，垂下的藤曼飄著，在風中起舞。</br> 林愉踮腳仰頭祈求，傅承昀不為所動。</br> 終于，林愉累了，垂頭喪氣的放下了腳跟，妥協道：“相爺，我們回吧！不鬧了。”</br> 是她癡想了，傅承昀哪里會為了她一句兩句改變想法，這是當朝相爺，掌握了多少人的生死，哪怕娶了她，也是形勢所迫。</br> 她在期待什么？</br> “誰在鬧？”傅承昀突然開口，轉身扣住她的腰，惡狠狠的瞪著她。</br> 手下細軟，盈盈不足一握，被他環著雙手抵著他的胸口，就跟貓爪子一樣，受驚的偎在他胸口，傅承昀那些罵人的話到了嘴邊又給咽了回去。</br> 只見林愉雙瞳剪水，蕩起層層漣漪，耳根嫣紅的望著別處，小聲道：“我，是我在鬧。”</br> 傅承昀就大發慈悲的“恩”了一聲，懲戒的在她腰間捏了一把，“下不為例。”</br> 下不為例？</br> 林愉受寵若驚的轉頭看他，忘了自己被他抱著，挨的極近朝他笑道：“相爺同意了？”</br> 傅承昀不答，只松了她拽著大步往前，林愉踩著他的步子跟在后面。</br> 林府外面，飛白套好馬車，和枳夏等在門口，看見兩人出來，伸手請兩人下車，“相爺，夫人。”</br> 傅承昀沒有說話，拽著林愉略過兩人，朝最近的酒樓走去。</br> 此時正是晌午，吃飯的請客的齊聚酒樓，不大的一個酒樓人聲鼎沸，小二吆喝著穿梭其中。一個被人簇擁著上樓的青衣少年從樓梯回頭，一眼看到了站在門口的傅承昀。</br> “哎呦！”腳下一滑，青衣少年滑過一群華服兒郎，直接從半截樓梯上摔將下來，他順手拉過兩個人擋在眼前。</br> 眾人不解，隨著目光看到一襲紅衣。</br> 男子著紅衣多輕浮，穿在那人身上卻妖冶張揚，身后牽著嬌小楚楚的女子，硬把酒樓嘈雜之中開出一道耀眼的紅光。</br> 這群人多是各家公子，常年混跡青樓楚館，也被突然入眼的人驚了眼，近乎呆癡的看著那邊。</br> 傅承昀凜冽的目光掃過他們，伸手把林愉擋在身后，儼然一副保護的姿態。</br> “這位爺，一樓吃什么菜？”</br> “二樓，雅間。”傅承昀手里把林愉拽的很緊，生怕把人丟了一樣。</br> 小二為難道：“爺，晌午人多，二樓客滿了。”</br> “哦”傅承昀慵懶的看了一圈，正要開口袖子被人扯了一下，女子輕柔的聲音在嘈雜中清晰的響起，“滿了，我們就回去吧！”</br> “回去喝也是一樣的。”</br> 大堂寂靜無聲，所有人都把目光投過來，山珍海味成了索然無味，貪婪的探頭查看。傅承昀忍著嫌惡，垂眸看著袖上白晢的五指，抿唇。</br> 只是片刻，傅承昀抬頭，朝著某個方向喝道：“傅承晗，滾過來。”</br> 就見沉寂片刻之后，一群華服兒郎中間被人扒開一道縫隙，傅承晗蹲在地上仰頭看著他。</br> “二…二哥，真巧啊！”他的眼睛是一眼也不敢往林愉身上看。</br> 傅承昀低頭，居高臨下的看著傅承晗，語氣中帶著深深的命令，“站直了叫。”</br> “啊！好。”傅承晗立刻站起來，雙手緊緊的貼著大腿。</br> “二哥。”</br> 傅承昀伸手，看著他。</br> 傅承晗白的可見筋脈的臉上一閃而過的疑惑，然后眼珠一轉低頭往袖子里一翻，掏出一塊竹制的小板，遞給他解釋道：“二樓北邊，天字一號雅間。”</br> 傅承昀勾過板上紅繩，在指尖轉了一圈，撩起眼皮看了一眼傅承晗，伸手取過腰間玉佩丟給他，“領人玩去。”</br> 說完，牽著林愉不再停留的朝二樓走去。</br> 傅承晗呆呆的看著手心晶瑩剔透的白玉，一種被長輩給銀馃子的奇怪感覺一閃而過，很快被他搖著頭閃過。</br> 朝那些狐朋狗友道：“走，快走快走。”</br> 他眼神瞟了一眼二樓的某個房間，透著恐懼，拉著人消失在酒樓，“見了鬼了，給我玉佩。”</br> 二樓雅間，林愉趁著傅承昀看不到的空隙把兩壇酒攬到自己這邊，小心的覷他一眼。</br> 見他專心吃著菜沒發現，呼了一口氣，給自己添了一杯酒，捧在手里小口的嘬著。</br> 林愉不愛酒，太辣。明明不喜歡卻忍著喝了一杯，嘴角扯出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br> 只有躥鼻透心的辣味彌漫在口腔，心里密密麻麻是酸澀才會少一些，她不能哭，傅承昀不喜歡，就只能麻痹自己。</br> 這一天所有的拋棄、難堪、委屈，盡數化在酒里。心里苦著，面上仍舊乖乖巧巧的笑著。</br> 傅承昀專心夾著青豆，好似對她熟若無睹，其實把她一切的小動作盡收眼底。</br> 直到三杯入肚，傅承昀突然朝她伸手，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她道：“給我。”</br> 林愉趴在桌子上，抬眸。</br> 女子醉眼朦朧的凝視著他，在他的目光中乖巧的彎唇一笑，手柔弱無骨的搭在他手里。</br> “給你。”她小聲嘟囔著。</br> “這么沒用，就醉了？”傅承昀手腕一轉，握著她的手把人從桌子上扯過來，林愉順勢靠在懷里被他盯著。</br> 他伸手勾起林愉下巴，眼神停在她嬌艷欲滴的紅唇上，冰涼的手指捻在上面，抹去上面酒水。</br> 林愉偏頭看著他，“沒醉。”</br> 傅承昀挑眉，把沾了酒水的手指伸到她嘴邊，誘惑道：“嘬一下，你弄臟的。”</br> “嘬了就沒醉嗎？”林愉靠著他，整個人透露著懶散，臉紅撲撲的看著他。</br> “恩。”</br> 他低著頭，一路奔波松散的頭發垂在林愉的耳窩，林愉伸手撥掉，眼神貪婪的從他臉上轉到那手指上。</br> 然后板著他的胳膊坐正，在他一臉我無所謂，一切隨你的眼神中快速的彎勃，呼吸落在他的指尖，傅承昀詫異的低頭，看著趴在他手上的林愉。</br> “林愉…”</br> “我在呢！”林愉回頭霧蒙蒙的看他，滿臉的得意，“你看我嘬了。”</br> 傅承昀忍不住看向那個手指，上面覆著林愉的手指，林愉嘬在了她自己的手指上。</br> 失望嗎？</br> 有一點，更多是震驚。</br> 他一直以為林愉是個傻的，原來喝醉了還是有些小聰明的。但他不想讓林愉得意，朝林愉招了招手。</br> 林愉疑惑的靠近。</br> 他一掌拍在她額頭，“誰要你手了，酒給我。”他朝林愉又一次伸手。</br> “有傷，不能喝的。”林愉擋著酒，推給菜，“吃菜吃菜。”</br> 說話間透露著傻氣，傅承昀冷哼一聲，一手攬著她取過那邊的酒壇，給自己倒了一杯，“你醉了，剩下的是我的。”</br> 說著傅承昀端起酒杯送到嘴邊，飲了一口。林愉看著他，眼睛順著他上下移動的喉結動了一個來回，嘴唇抿著。</br> “瞪我做什么？瞪也不給你喝。”</br> 這話聽著熟悉，林愉卻想不起來什么時候聽過，她看著傅承昀再一次舉起酒杯，溢出來酒液順著他手指流下，林愉蹙眉。</br> 她說，他不聽，說又說不過…</br> 傅承昀這人，今日出奇的讓人討厭。</br> 林愉看著入他口的酒，突然伸手環過他的脖頸，癡纏溫柔的吻上他的唇，目光眷戀的望著他，繾綣喚道：“相爺…”</br> 傅承昀猛的身子一顫，嘴唇微動，溫熱的酒液順著縫隙流出，滴在兩人的身上。</br> 那吻只有一瞬，如飛過的羽毛，輕輕劃在他的心尖，若即若離的酒香因繞鼻息，傅承昀擒著她不穩當的腰肢用力，眸子沉沉的盯著眼神迷離的林愉。</br> 難得暗啞的嗓音卷帶些許兇狠，“胡鬧。”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