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行仔細看了看妻子的神情,察覺出些許異樣的神色。
“相思,怎么了?”燕行訥訥地問,“是不是……我受傷,你心疼了……”
鐘相思望著燕行,悶悶地眨了兩下眼睛,“郎中說你的傷勢已經穩定了,你的傷勢,我倒是不擔心……”
猶豫了片刻,鐘相思長吸了一口氣,“姓常的女人不認識咱們,聽我說要借宿湯家,以為咱們是哪兒來的窮親戚,要將咱們安置到下人房里去!”
“我——罵了那女人一頓,說她有眼不識泰山,又……”
鐘相思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說出自己沖動之下做出的事情。
“又怎么了?”燕行瞠目結舌地問,身旁的禾麥與六郎也呆呆地看著鐘相思。
“又將她身邊一個欠嘴的丫頭教訓了一頓,誰知正要出門的時候,碰上了湯家的管家,那管家自然是認識我的,又是賠罪又是和事,要我帶你們過來,他來安排住房的事情……”鐘相思一臉忿忿地說。
初到人家家里,就將主事夫人罵了一通,又打了主人家的下人!?
鐘相思大的暴脾氣還真是無人敢擋!
鐘相思見三個人齊刷刷用看呆了的眼睛看著她,又道:“其實我本不想住進湯家了的,湯三重不在,那女人看著礙眼,住進去豈不是自討冷眼?可我又想你們爹的傷勢需得靜養,總不能住在客棧,人多聲雜不好休養……”
禾麥輕咳了兩聲,“娘,可是……你這樣對湯家的主母,叫她怎么在下人面前立威?她心里怕是要恨死你了……要不然,咱們現在去城里的牙行找一找房子,先尋一間院子住下,不去湯家了罷?”
剛去露個面就同人家主仆打罵起來,若是常住在人家府上,豈不是要鬧得雞飛狗跳?
鐘相思確定,住在湯家,比住在客棧要安靜?
鐘相思認真想了一下禾麥所說的,嚴峻地搖搖頭。
“去牙行找房子要有戶籍。咱們連個引薦的人都沒有,怎么去?況且,你爹有傷在身,要盡快找到歇息的地方。還有便是,咱們雖是來到了西郊,但也不可太過大意。月牙城離長明城不過二百里地,大周的追兵若追來不過一兩日的功夫。”鐘相思顯得心事重重,“我這一兩日眼皮總是跳,保險起見,咱們還是小心著些吧。”
聽了鐘相思的一番解釋,禾麥才恍然。
以鐘相思那般的暴脾氣,是個若遭了白眼,便說什么都不會寄人籬下的性子,哪里會一路隱忍著未說,還要登門去討別人的厭煩?
不過是因為擔心燕行的傷勢和身后的危險了。
燕行也明了妻子這般罕見忍氣吞聲上門的原因,很愧疚地看著鐘相思,“相思,我會盡快好起來,到時候咱們絕不在湯家家里賴著,馬上就走!這個湯三重——找女人從來只看皮囊不看內里,若是娶個賢內助,也不會發生這樣的事!回頭,我得好好罵罵他!”
說話間已經到了湯家。
湯家地處月牙城南邊,北面臨湖西邊臨山,幽暗僻靜,景色宜人。
站在湯家的門口,可以看到月牙城最高的那座寶塔,也可以看到西郊最繁華、富庶的街道。這倒是個修身養病的好地方。
只是,馬車路過了湯家的正門,正門的兩只石獅子在禾麥的眼皮子底下一掠而過,馬車兜兜轉轉過了幾條蜿蜒小巷,來了湯家臨山道的后門。
鐘相思所說的那位管家正賠著笑,在后門等待已久了。
管家姓趙,約莫六十多歲,是個慈祥和藹的老頭,在湯三重父親的那一輩,他便跟著湯家做管家了,做了幾十年的管家,他也算是湯家的一份子,湯三重認識的人,知道的事兒,這位老管家亦全部知道。
知道這次燕行一家是低調前來,而鐘相思也囑咐趙管家切莫不要提起他們的身份,趙管家連連保證,一定三緘其口。
趙管家先上了車,同鐘相思的家里人見了面。
見到燕行受傷躺在車廂里不能動,趙管家很惋惜地道:“將軍,上次見您的時候,您一拳頭能打死一頭野豬,把我孫兒都嚇壞了!我們都說您身子強健,能長命百歲,放心罷,這點病算不了什么,過不了多久就好了!”
燕行笑的頗為開懷,“托老管家的福!今日若不是您,我們怕是要在外面流浪了?!?br/>
說起這事,趙管家滿臉是慨嘆,“將軍,夫人,你們見諒!我們這位夫人向來刁鉆跋扈不好招惹,就連我們老爺都怵她三分,事事不與她計較呢,更別說您了……”
“住下的事情你們放心,家里空院子還有兩座,我挑了僻靜的一座……吃食之類也會有下人送到屋里,還有小灶房,你們都不必操勞。只是有一點……”
趙管家顯得有些難為情,“夫人怎么說還是我們夫人,她方才在下人那兒顏面盡失,又責罰了一頓下人……將軍,夫人,我的意思是,你們平日能否少為走動,盡量不要讓夫人和她的下人看到?”
趙管家的這個要求讓鐘相思的臉色有點冷,而燕行察言觀色,自然也閉上了嘴巴。
禾麥扯扯鐘相思的衣裳,小聲地道:“娘……沒事的,反正咱們只想給爹找一個能安靜休養的地方,能不能出來有什么關系?等爹的身體養好了,咱們也就不在這兒叨擾了不是?”
趙管家尷尬地笑了笑,“禾麥小姐說的有道理,夫人,您好好想想。”
或許趙管家說的并不過分,可鐘相思總覺得,這像是那個常氏的命令,這一要求,無異于將她當成了一個乞丐,在她手里的飯碗里扔下了幾個銅錢,可同時又吐了一口口水那樣讓人膈應。
“相思,來都來了,總不要辜負趙管家的一番好意……”燕行輕聲道,“就暫且住下吧,只要等到我能行動了,咱們便不再湯家打攪,到時候咱們出去尋個地方,怎么住都是成的。這兩日……先忍忍,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