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建筑部的決定,任書雙微微擰眉，顯然有些不贊同。</br> 但很快，他收斂起所有的表情,不動聲色道：“這是建筑部和北平市政府的共同決定，你找我說這件事干嘛？各部門各司其職,我身為外交部部長，不能干預其他部門的決策。你也不能。”</br> 衡玉看得出來,任叔雖然嘴上說著不在意，但是心里還是犯著嘀咕的。</br> 她輕咳一聲,從外交部的角度分析。</br> “任叔,就在昨天,蘇聯領導人給我們外交部發了電報，同意明年訪華。你想想，要是把那么威武氣派的城墻牌樓都拆了,到時候蘇聯領導人到了北平,發現北平居然是一副百廢待興的模樣，那多不好啊。”</br> “城墻、牌樓,這些都是北平的經典古跡，本來是能給我們爭光的。但是建筑部這一拆,它們反倒成了減分項。”</br> “我知道，一國首都要氣派要大氣，但是條條大路通羅馬,要達成這個目的肯定還有其他手段的，大家坐下來,重新商量出更好的手段,難道不好嗎？”</br> 衡玉完全就是一副‘我不是想插手建筑部的工作,我是在為我們外交部著想’,表現得那叫一個大義凜然。</br> 任書雙心底覺得好笑。</br> 不過，他也舍不得這老北平城被拆掉重新喲。</br> 也許眼前這個年輕人真的能想出更好的主意呢？那他不幫個忙，未免有些不近人情了。</br> “你說得對。”任書雙擺出一副被衡玉說服的模樣，“這老王也真是的，做事怎么能不考慮工期？蘇聯領導人在明年開春就要訪華了，時間這么緊迫，他不想著在現有基礎上做改動，反而想著推倒重來。動作這么大，他趕得及嗎？看來我這兩天得抽空去找老王聊聊啊。”</br> 衡玉感動：“任叔，您真英明。”</br> 任書雙哈哈一笑，調侃道：“要是我覺得你說得不對，你是不是就要罵我一聲糊涂了？”</br> 衡玉打了個哈哈：“我一個做晚輩的，哪敢啊。”</br> 她一般不在背后嘀咕人。</br> 她就是覺得在這樣的部長手底下做事沒什么意思。</br> 把人踹下來自己上位才是基操。</br> 搞定了任書雙，午飯時間，衡玉沒有休息，慢悠悠溜達到了附近的經濟部，逮住了正坐在院子里抽土煙的謝銖。</br> “謝叔，我找你有事。”</br> 謝銖瞅她一眼，點了點旁邊的空地讓她坐下：“啥事啊。”</br> “這兩天蘇聯不是來了一批專家嗎，我負責招待他們，跟他們聊過之后受益匪淺。”</br> “受什么益了？”</br> “我先是問過蘇聯電力專家，跟他交流后，發現我們華國擁有在全國興建發電廠的條件；然后又問了汽車方面的專家，他帶來了汽車圖紙，說要幫助我們的長春汽車廠造出華國第一輛汽車；準備離開時我還偶遇了油田專家，他說根據他得到的資料，華國根本不是什么貧油國，除了玉門油田之外，也許他還能幫我們找出新的一片油田，到時候我們國家就不缺油用了；對了，還有……”</br> 衡玉一本正經胡扯。</br> 謝銖認真聽了半天，沒聽出她話中的重點。見她還要繼續扯下去，連忙開口：“欸，等等，不是，我這聽了半天，怎么沒聽懂你想表達什么呢？”</br> 衡玉話音一頓，頃刻間，她臉上泛出一片愁容。</br> “謝叔，去年年底算賬時，我還覺得我們賺了不少錢。結果今年一看，要花錢的地方實在太多了。你說，發電廠、汽車廠和油田，哪個不重要？哪個不得發展？但是每一個都是吞金的，不知道要砸多少錢進去，我們經濟部本來就不富裕，這一下子得雪上加霜了。”</br> 謝銖被她說得憂愁了。</br> 深深吸了口煙，謝銖擰眉。</br> 是這個道理啊。</br> 全國上下，哪里都要花錢，他現在一看到別的部門的人來堵他，他轉身就想跑路。</br> “謝叔，別的部門不當家不知油米貴，但你身為經濟部部長，不可能不知道啊。”趁著這個機會，衡玉連忙給謝銖戴高帽。</br> 謝銖眉梢一動，意識到不對勁了：“我知道油米貴啊，然后呢？”</br> “所以一些不是那么必要的工程，是不是得先往后押一押？一切以經濟和工業發展為重呢？”</br> 謝銖嘖了一聲。</br> 他就說怎么這么不對勁。</br> 這不就是他平常忽悠人的架勢嗎。</br> 大家都是老狐貍了，謝銖一笑：“你告訴我，什么是不那么必要的工程？”</br> 衡玉也不怕被謝銖看出來她的盤算。</br> 她在謝銖手底下混了兩三年，知道這位部長是什么脾性。</br> ——粗中有細，行事有章法，能力強資歷也深，要不然不會被扔到經濟部長這個關鍵的位置上。</br> “那肯定是和經濟發展、工業發展無關的工程了。那些工程雖然也重要，但是不是該省一些？”</br> 謝銖一時之間沒想到衡玉指的是什么工程。</br> 不過衡玉這番話，他是很認可的。</br> 哪里都需要錢。</br> 像是核武器的研發、發電廠的建設，這些肯定都是不能省的。</br> 但別的一些工作如果不是那么必要，那肯定不能給出高預算。</br> “是這個道理，唉，有些部門的人啊，都不能體諒體諒我們的難做。”謝銖搖頭感慨，湊到衡玉身邊，壓低聲音問，“你悄悄跟叔說，你這是在暗示哪個部門？”</br> 衡玉無辜：“叔，這不能，我這全部是在為我們經濟部考慮。”</br> 謝銖剛想表示不信，就聽到衡玉繼續道：“不過……嗯，最近建筑部的動作，的確有些大了。”</br> “這也太不為我們經濟部考慮了。叔我跟你說，這先例絕對不能開，不然樂的都是別的部門，苦的都是我們自己。”</br> 謝銖：“……”</br> 這還能明示得再過分些嗎。</br> 說服了謝銖，衡玉依葫蘆畫瓢，再次找上后勤部、戰統部。</br> 經濟部的錢就那么多，要是建筑部花了太多錢，那其他部門的錢肯定得削減啊。</br> 后勤部和戰統部是預算最高的兩個部門，如果削減的話，這兩個部門首當其沖。</br> 所以……咳咳咳，我們是不是該給建筑部省些預算？北平城本來就夠好看了，在它的現有基礎做改建，這個辦法是不是比建筑部之前想出來的要更好？</br> “對啊！”</br> 戰統部部長直拍桌，強烈表示贊同。</br> “是這么個道理。”</br> 后勤部部長許秋寒也點點頭。</br> 他們不想插手建筑部的工作，但你建筑部在經濟發展的關鍵時期還花那么多錢，這就離譜了啊。</br> 什么？</br> 你說北平城內城小，不夠氣派？不夠符合首都的身份？</br> 老祖宗的幾百年智慧結晶，哪里不氣派了，哪里不輝煌了，全部拆掉重來就有點瞎折騰了啊。</br> 時間流逝，一晃就是三天后。</br> 在這三天時間里，苗青把北平城的歷史淵源、北平城的街道布局、地下系統布局……全方位告知了蘇聯建筑學家，讓他知道，北平城到底是一項多么偉大的、多么體現先民智慧的城市。</br> 最后，他終于說服蘇聯建筑學家改變心意。</br> “這樣偉大的城市，如果拆掉遺跡重新建設，也許在幾十年后，會讓華國百姓、世界建筑史都深深遺憾。”蘇聯建筑學家真誠道。</br> 聽到蘇聯建筑學家這番話時，苗青激動得險些熱淚盈眶。</br> 如果不是時間已經太晚，他肯定要沖去外交部找奚副部長，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她。</br> 這一整晚，苗青的精神都非常亢奮，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直到天蒙蒙亮他才閉眼胡亂歇了會兒，沒過多久就從床上爬起來，洗漱完畢趕去外交部。</br> “哎，苗青同志，你不吃早餐了？”苗青的妻子在后面喊道。</br> “我在外面吃。”苗青丟下這么句話。</br> 苗青的妻子知道他為什么這么激動，無奈地搖頭一笑，小聲嘀咕道：“都幾十歲的人了，還像年輕時候一樣莽撞。”</br> 衡玉這個時候不在外交部，她正待在經濟部里，陪謝銖一塊兒接待建筑部的王部長。</br> 王部長將已經擬好的改建方案遞給謝銖：“老謝，你看看這份方案有問題嗎，要是沒什么問題，直接就給我撥第一筆款項吧。”</br> “這么急？”謝銖蹙眉。</br> 王部長知道謝銖鐵公雞的名號，直接道：“市政府那邊催得很，我們建筑部也是依照上面的意思來辦事。”</br> “你也別拿市政府來壓我，要是錢數太多了，我可不能批的。”謝銖說著，沒仔細看方案，直接往后翻，找到了建設部列出來的預算。看完預算，他是真嚇了一跳，“預算這么高？”</br> “欸！”王部長連忙解釋，“你看的那是總數，這北平的改建不是一朝一夕的，我們這項工程預計五年完成。這筆錢看著多，但是是五年總數，單獨一年的錢數可沒那么夸張。”</br> “還是不行！”</br> 謝銖一把將方案甩回王部長面前，他就兩字。</br> “沒錢。”</br> “不是……你看你這……”王部長也急了，這不是市政府一直催著他嗎，經濟部要是不撥款項，他要怎么請施工隊？總不能讓建筑部和市政府自己掏錢吧，那也得掏得起才行啊。</br> “你不給我面子，但你得給市領導面子吧。”</br> 謝銖嘆氣：“老王啊，我們認識那么多年了，我怎么會不給你面子呢。”</br> 他光棍地一攤手：“這不是沒錢嗎？我們經濟部沒錢，所有人都是勒緊了褲腰帶的，誰的面子都不好使。”</br> “你！”王部長有些惱火，“北平城是我們的首都，它必須改建，你懂嗎？”</br> 謝銖不為所動：“壓縮預算。”</br> 王部長強調：“我不瞞你，這已經是最低的預算了。國家年前才抓了一批貪|污|腐|敗的官員，我跟你也算知根知底了，你知道的，我不會在這種事上犯錯。”</br> 謝銖剛想出聲送客，一直安靜旁聽的衡玉連忙出聲圓場：“王部長，我們部長當然知道你的難處。北平城作為我們的首都，肯定需要做一番改動，讓它變得更氣派、更輝煌。誰不想它能變得更好呢？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br> 王部長覺得這話中聽許多。</br> 他點了點頭，對衡玉的話表示認可。</br> 謝銖坐在旁邊，好笑地看著這一幕。</br> 還點頭，就衡玉這忽悠水準，連他有時候都被忽悠了去。</br> 等會兒有老王這家伙暈頭轉腦的。</br> “但是——”</br> 衡玉來了轉折。</br> “王部長，我們體諒你的難處，你也該體諒體諒我們部長，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br> “你開出的預算的確高了，我們經濟部是有這么多錢，但不能把錢都用在這一個項目上啊。”</br> 別人給他面子，王部長也不是不知好歹的那種人。他沉沉一嘆：“說來說去，就是覺得預算太多了是吧。”</br> “對。”</br> 衡玉沒有跟王部長扯什么保護文化遺跡、保護古城建筑。</br> 因為他并不在乎。</br> 她只從錢入手。</br> “但是這預算——”王部長開口。</br> 衡玉禮貌地打斷他：“王部長，我們慢慢來不好嗎？”</br> 她低下頭，翻看擺在桌面上的改建計劃：“推翻城墻，推翻二十個城門，推翻牌樓。全部推翻重來，這預算怎么可能不高？我看著就覺得心痛啊，白花花的錢就要這么沒了！”</br> 衡玉用指骨輕叩桌面：“我覺得，以建筑部的能力，肯定能想出一個預算不高、又能把北平改造得大氣的方案。到那時候，我們經濟部肯定舉雙手雙腳來支持你們的工作，好不好？”</br> “欸——”王部長瞪眼，這怎么就突然給他戴高帽了？“不是，你這……”</br> “好，就這么說定了！”謝銖鼓掌表示贊同，并且趁機轉移話題，“這個要求對我們王部長來說，壓根不算多難。衡玉啊，你還年輕，又是剛從國外回來的，肯定沒怎么聽說過王部長的英雄事跡。”</br> 衡玉把改建方案重新推回到王部長面前，側耳去聽謝銖說話：“是我孤陋寡聞了。不過王部長能被國家看重，放到建筑部部長一職，哪怕是沒聽說過王部長的事跡，我也能猜到他到底有多厲害。”</br> 王部長：“……”</br> 低頭看了眼面前的改建計劃，又看了眼正在唱雙簧的衡玉、謝銖兩人，王部長心里憋得慌，偏偏這兩人是在捧他，他要是不爽了，還不占任何的理。</br> 一把抓住改建計劃，王部長道：“我先告辭了，明天再過來經濟部。”</br> “哎，慢走不送啊。”</br> 謝銖朝他揮手，也懶得起身送他了。</br> 當然，怒氣沖沖離開的王部長也沒注意到這一點。</br> 等王部長的身影消失在謝銖的視線中，他垂下眼，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口水：“這件事暫時擋回去了，但是要是市政府那邊出面，直接下發文件，是可以繞過我們經濟部的。你打算怎么辦？”</br> 用一大筆錢來改建首都，這在很多領導看來，還是值得的。這是必要的投入。</br> 所以經濟部能把建筑部擋回去，但是擋不了更高級別的領導。</br> 衡玉垂下眼：“市政府那邊的意思，其實我明白。無非是覺得城墻將北平圍起來，顯得不大氣、憋窄，北平的巷子狹窄，影響了百姓的出行。”</br> “如果有另外一個方案能夠達到市政府的要求，又能節省至少一半的預算，我覺得領導們應該也會很樂意換個方案。”</br> 謝銖斟酌片刻，突然伸手拍了拍衡玉的肩膀：“你看看能找誰把方案做出來。領導那邊，暫時由我和許秋寒同志他們去勸著，拖延那么些時間還是可以的。”</br> 他沒上過什么學，對這些歷史遺跡，只知道它是老祖宗留下來的東西，除此之外沒別的太大的感情。</br> 但衡玉愿意去奔走去爭取的話，他也愿意伸把手幫幫忙。</br> ——畢竟他知道，衡玉是學建筑學的。</br> 專業人士的判斷，總能比他這個外行人強吧。做事情啊，其實最忌諱外行來插手內行。</br> 也許不去爭取，放任這些古跡被毀掉，幾十年后會有一大批像她一樣的年輕人追悔遺憾。</br> “叔，謝謝你。”</br> “謝什么啊。”謝銖聳肩，“叔也舍不得那一大筆錢。”</br> 錢錢錢。</br> 還真是愁煞人。</br> 見謝銖面前還擺著一堆沒處理的文件，衡玉禮貌告辭，走到院子里透透氣。</br> 門口突然出現兩道熟悉的身影。</br> 衡玉迎上前去：“苗先生，席清，你們怎么一塊兒過來了？”</br> “我和苗先生在大學門口遇到了，發現目的地相同，就一起來了。”席清晃了晃手上的一袋東西，解釋道，“丁先生他們昨晚做了些糍粑，說要送來給你。我今天休息，不用去實驗室值班，就順道過來了，正好透透氣。”</br> 衡玉接過糍粑，請他們兩個人進來坐，還給他們都倒了水。</br> 席清抱著搪瓷杯，自覺道：“你們先聊正事，我在旁邊坐著，可以當我不存在。”</br> 衡玉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基礎物理學》遞給他：“給你打發下時間。”</br> 席清用手揉了揉額角，有些頭疼道：“我忙了兩個月，好不容易得了半天假期出來透氣，你倒好，還要讓我面對神圣的物理知識。”但還是乖乖接過了書籍，翻開其中某頁，沉下心閱讀，把空間留給衡玉和苗青兩個人。</br> 衡玉坐在苗青對面，笑著問起苗青那邊的情況。</br> “我這邊都搞定了。”苗青連忙道，“接下來還要做什么？”</br> 衡玉向苗青介紹了下現在的情況：“建筑部開出的預算太高，已經被經濟部暫時回絕了。”</br> 沒等歡喜漫上苗青的心間，衡玉的后話隨之而來：“接下來能不能徹底解決這件事，就看先生的了。”</br> 苗青頓時顧不上高興了。</br> 是的，也只是暫時回絕而已，這件事可還沒結束。</br> “但是我能做些什么？”</br> “先生如果信我，并且不怕做無用功，那就花時間設計出一套新的改建方案，讓它既能滿足先生的期許，又能滿足政府相關部門的期許。當然，如果能多省些錢，就更好了。”</br> 苗青沒問為什么，只問了一個問題：“最遲要在什么時候設計出來？”</br> “最遲……一個月。”</br> 衡玉說了時間限制。</br> 苗青擰了擰眉，心里盤算了下，這個時間太勉強了。</br> 但他沒說什么，只是很認真地點了點頭：“我會請求清華大學建筑系其他人協助我，如果奚副部長有空，隨時都可以過來參與其中。”</br> 送走苗青，衡玉坐到席清對面。</br> 打量他兩眼，抽走他手上那本《基礎物理學》。</br> “別裝了，剛剛一直在聽著吧。”</br> 突然被拆臺，席清也不尷尬，把包裹得嚴實的飯盒打開。</br> 金黃色澤的糍粑躺在飯盒內部，漫出淡淡的糖香。</br> “你們就在我旁邊說話，只要我沒聾，肯定都能聽到啊。這應該不算什么國家機密吧。”</br> “美得你。”衡玉接過他遞來的干凈筷子，夾起一個糍粑咬了口，“要是我們在說國家機密，那還能讓你在旁邊看書。”</br> 席清失笑：“你怎么管起了北平改建的事情？”</br> “恰巧在路上偶遇苗青先生。”衡玉解決掉一個糍粑，放下筷子，“聽他說了一些事后，就忍不住想幫忙……”</br> 她總覺得，那一刻她不幫忙的話，苗青先生的精氣神可能都要垮掉了。</br> 畢生堅守的東西，在別人眼中成了阻礙、成了絆腳石。</br> 這種信念的崩塌極為致命。</br> 而且，她也是在做自己認為正確的事情。</br> 反正她在幫忙時從來沒耽誤過自己的正事，這幾日的所作所為對她來說只是舉手之勞罷了。</br> 屋內的氣氛有些沉悶，席清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漫不經心轉移話題：“我知道你閑不住，不過還是注意休息。”</br> 衡玉點頭，掃了眼手表：“等會兒到了午間休息，我們去附近的餐館吃餃子吧。”</br> 席清也有段時間沒吃過餃子了：“行。”</br> 他擺出一副挑剔的模樣：“我不想吃素餡的餃子，我知道你有錢。”</br> “豬肉白菜餡？”</br> “沒錯！”</br> 衡玉點頭：“我還有些事要處理，你先在旁邊坐著或者在外面隨便逛逛？”</br> 席清不想再看《基礎物理學》了，他動作很輕地起身，離開這間屋子，到了院子里吹吹風。</br> 院子里的大槐樹生長得很好，枝繁葉茂，亭亭如蓋。</br> 席清站在樹底下納涼，有些無聊，視線就不自覺透過敞開的大門落到衡玉身上。</br> 身為航空工作者，他從踏入這個領域起，就知道自己要面對的就是未知的浩瀚宇宙。</br> 現在，他要面對的未知又多了一項。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