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家在待客方面安排得非常周道,給衡玉準備的是府中最好的院子，臨水照花，清幽寬敞。</br> 鐘離樂將衡玉送到院門口,正準備告辭離開,突然被衡玉出聲叫住。他以為衡玉有什么要事想請他幫忙，轉頭笑著問衡玉怎么了。</br> 衡玉道：“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幾年前鐘公子進入故劍山莊，應該是想要趁機調查故劍山莊里面的事情。不知道鐘公子現在還好奇那些隱秘嗎？如果你仍想知道的話,隨時都可以來找我詢問。”</br> 自從她出現在江湖后,無數人想從她這里探聽故劍山莊的消息,其中不乏太一宗的探子,但衡玉基本都沒出聲透露過什么。</br> 鐘離樂聽到她的問題，愣愣點了點頭。衡玉琢磨了下，想著擇日不如撞日，確定鐘離樂等會兒沒有其他的事情要忙后,她將鐘離樂請進院子里,吩咐在院子里伺候的下人沏一壺茶,與鐘離樂坐在院中涼亭里吹風，順便談論起有關《養劍訣》的事情。</br> “還好戚姑娘沒有出事。”半晌,鐘離樂真心實意地為她慶幸道。</br> 衡玉啞然,沒有就這個問題多說些什么。她的目光落在院中那棵梧桐樹上，繼續說著《養劍訣》與太一宗的關系。</br> “我所有痛苦的根源,都起于太一宗。所以剛剛在廳堂里我才會告訴諸位，我與太一宗有不共戴天之仇?！?lt;/br> 鐘離樂眸光微沉,垂在身側的手攥緊起來。</br> 太一宗在江湖里的勢頭越來越大,作為江湖第一大勢力,他們行事如此沒有顧忌,這于江湖是禍非福啊。等涂家的危機告一段落后，他必然要多花些心思，深入調查太一宗。</br> 聊完這個有些沉重的話題后，兩人隨意敘著舊，等到一盞茶用完，鐘離樂起身告辭離開，讓衡玉能夠好好休息。</br> 在離開前，他朗聲笑道：“如果戚姑娘有任何需要的地方，盡管來找我或者星華?！?lt;/br> 對于這位戚姑娘的遭遇，他是有幾分憐惜的。當然，戚姑娘實力強悍，并不需要外人給予憐惜之情，但鐘離樂覺得自己如果能幫她做些什么，他是很樂意去幫忙的。</br> 衡玉能大概能感受到他心里是什么想法。</br> 那份悲慘而沉重的遭遇一直是原身在承受，不過衡玉也沒多說什么，只是笑著承了他的情。</br> 在涂府住下后，衡玉基本沒出過門，絕大多時候她都是待在院子里翻看涂家的武功秘籍。偶爾鐘離樂會帶著涂星華過來找她聊天，雙方坐在一起下棋或者談論江湖之事，相處得頗為愉快。</br> 涂府里，涂星華坐在輪椅上，膝蓋處蓋著薄毯免得受涼。他右手指尖捻著一枚黑子，目光落在棋盤上，思索著該往哪里落子。</br> 鐘離樂在旁邊觀棋，興致勃勃給他提意見。</br> 衡玉也不阻撓鐘離樂，安靜等著他們兩個琢磨該怎么落子。</br> 琢磨了片刻，涂星華實在找不到破解的方法，把黑子扔回棋盒里爽快認輸：“是在下輸了?！?lt;/br> 他以前不良于行，為了磨練心性，開始跟著父親學習下棋。久而久之，他周圍再也沒有人是他的對手。涂星華沒想到，他才和衡玉下了一個照面就被殺得片甲不留。</br> 衡玉挽起袖口，慢慢收攏棋盤上的黑白棋子，將它們都扔回棋盤里。碧玉色的棋盤襯得她的手骨節如玉，整只手除了常年習劍摩擦出來的繭子外，幾乎沒有別的瑕疵</br> “現在距離金風樓一戰的時間越來越近，你們找到明初了嗎？”衡玉明知故問。</br> “暫時還沒有?！蓖啃侨A溫聲道，“明初估計是在哪里有事耽擱了，趕不過來也就罷了，我只希望他不要是身陷什么險地?！?lt;/br> 衡玉點頭，提醒道：“那消息是時候放出去了。”</br> 很快，一則消息傳遍整個揚州城。</br> ——明初疑似生了場重病，暫時無法動用內力。他與戚衡玉一見如故，戚衡玉為了他的身體著想，提議將金風樓上的比試改為在涂府里坐而論道。切磋一事延后再議。</br> 為了能夠圍觀到明初和戚衡玉一戰，江湖里有不少人急匆匆從其他地方趕來揚州，得知這個消息后險些氣得吐血。</br> 但才剛郁悶一瞬，涂家和太一宗爭斗的消息又傳開了。和明初、戚衡玉比起來，自然是涂家、太一宗的漕運之爭更惹人關注。</br> 沒有白跑一趟，眾人的郁悶之情消減不少。</br> “涂老爺！”廳堂里，一個留著八字胡的中年男人怒氣沖沖，“我記得我們曾經達成過共識，你不會將這場比試的消息宣揚開?！?lt;/br> 涂老爺子裝糊涂，打了個哈哈道：“三長老此言差矣，我們涂家并沒有宣揚過此事，也許是你們太一宗這邊走漏了風聲也說不定?！?lt;/br> 這個八字胡男人正是太一宗三長老，奉太一宗掌門之命，前來揚州負責江南漕運一事。</br> 瞧著八字胡男人怒意未消的模樣，涂老爺子端起手邊的茶杯，神情悠然：“其實我覺得，這場比試宣揚開也沒有任何問題，三長老在擔心些什么，是擔心太一宗鬧出的動靜太大了嗎？”</br> 心事被人戳中，三長老臉上的怒意稍微收斂起來。</br> 涂老爺子抿了兩口茶，將茶杯放回桌面，陶瓷做的茶杯磕到木桌時發出輕微脆響：“既然事情已經鬧大，我覺得與其遮遮掩掩，還不如光明正大些來比試。比試地點還沒定下，我看金風樓就很合適。”</br> 三長老眉心微擰，權衡利弊一番，不知是想通了什么，遲疑著點頭：“可以。”</br> 涂老爺子臉上多了幾分笑意，繼續道：“之前太一宗提出來的要求，我們涂家可以答應，但有個前提條件，我們這邊也提出一個要求，三長老覺得如何？”</br> 這一回三長老沒有馬上給出答復。</br> 涂老爺子越來越清楚眼前的人是怎樣的小人，不等三長老作答，涂老爺子直接將要求提出來：“我希望太一宗能夠允許一人比試兩場擂臺賽?！?lt;/br> 三長老眼睛微微瞇起。他知道戚衡玉和明初如今都暫住在涂府，這兩個人很可能都站在了涂老爺子那一邊，如今明初生了重病，涂府那邊很可能暫時找不到可以替代明初的人，所以才會出此下策。</br> 沉吟片刻，三長老還是拒絕了。涂老爺子一時憤怒，抬手扶額，像是被氣昏了頭腦般口不擇言：“一人比兩場不允許，那一人單挑兩人總--&amp;gt;&amp;gt;</br> 該可以了吧?！?lt;/br> 三長老眼珠子轉了轉，在涂老爺子反應過來前迅速拍板：“就如涂老爺所說，如果涂府請來的外援可以一挑二、一挑三，那么太一宗這邊沒有異議。”</br> “你們！太一宗簡直欺人太甚！”搭在拐杖上的手慢慢收緊，涂老爺子恨恨地用拐杖敲擊地面。</br> “此言差矣?！比L老連忙擺手，“涂老爺莫要忘了，這個要求是你提出來的。既然我已經答應了涂府的要求，那么我們太一宗提出來的要求，涂老爺這邊應該也沒有異議了吧?！?lt;/br> 涂老爺子怒氣沖沖起身，丟下一句‘沒有異議’直接離開廳堂。等到消失在三長老的視線之中，涂老爺子臉上的怒色才漸漸收斂下來。</br> 剛剛他是在與三長老討價還價，如果直接要求一挑二、一挑三，以三長老這種小人性情，定然會推三阻四，只有像現在這樣讓三長老覺得自己占了大便宜，三長老才會爽快答應下來。</br> 現如今小人當道，也難怪江湖里的風氣越來越不好。</br> 回到涂府后，涂老爺子把今日發生的事情復述給衡玉幾人聽。末了，他道：“太一宗這種勢頭必須要遏制，遲些我會動用自己在江湖中的人脈，私底下調查太一宗做的其他事情?！?lt;/br> 衡玉眸光微閃，故意把話題引到天機身上，讓涂老爺子暗中調查出結果后不要自己站出來，而是想辦法把消息傳遞給天機。</br> 衡玉道：“天機通曉江湖諸事，在江湖中的威望越來越高。而且他行蹤隱秘，就算太一宗的人想要報復，也未必能夠尋到天機的蹤跡?！痹谶@件事上，再沒有比天機更好用的身份了。</br> 鐘離樂作為跟天機有過直接接觸的人，點了點頭應和衡玉的話：“戚姑娘所言甚是，就是天機前輩的行蹤捉摸不定……”</br> 衡玉一本正經道：“其實我在一本古籍里看到過這么一個說法：擁有無字天書的人會成為江湖的守護者。如果這個說法沒有問題，天機絕對會與太一宗對上的，到時候他會直接親臨涂府也說不定。”</br> “希望如此吧。”雖然鐘離樂沒有聽說過這種說法，但還是很給面子地點了點頭。</br> 時間轉瞬即逝，在所有人翹首以盼的情況下，十一月初一，比試之日到來，江湖人聞風而動，齊聚金風樓！</br> 金風樓外有一座很寬敞的高臺，以往這里是用來表演的，如今正好成為了比試之地。</br> 江湖的肅殺淡去了溫柔鄉里的靡靡之音，金風樓里緊閉房門，并沒有像以前一樣大開門戶做生意。</br> 這時候已經有很多江湖人士到了金風樓外，他們尋找到合適的位置站著，耐心等待比試開始。</br> 沒有讓眾人等太久，太一宗一行人抵達金風樓。</br> 看著那幾個被圍在正中央的人，不少江湖人眸光閃爍，里面精光大作。</br> “太一宗三位長老，風皇王木風，毒圣沈無名。這個陣容已經是江湖最頂尖的陣容了吧?！?lt;/br> “太一宗居然把風皇和毒圣都請了過來，他們的面子也太大了，看來涂府這回危矣?！?lt;/br> “涂府那邊能拿得出手的人有誰？最出名的應該就是戚衡玉和明初了吧，結果明初還因病臥床不能出戰，哪怕戚衡玉能贏，也是只能贏一局。”</br> “哎，這倒未必，不是說可以一挑二、一挑三嗎？”</br> “說戚衡玉能贏已經是抬舉她了，她一個江湖小輩對上風皇他們，還想完成一挑二，一挑三的壯舉？”</br> 在場幾乎沒有人看好涂府，而少部分人也不看好，但他們發自內心地希望涂府能贏——他們也和涂老爺子一樣，看出來太一宗的威脅。太一宗現在的勢頭太盛了，最好能夠借此事遏制他們的勢頭，挫挫他們的銳氣！</br> 在眾人的翹首以盼下，涂府一行人姍姍來遲。</br> 看到涂府那行人時，眾人心底忍不住失望——戚衡玉，鐘離樂，涂家實力最高的涂修，千杯居士。</br> 涂府請來的人不能說不強，但對上太一宗那些成名已久的江湖人士，就有些不夠看了。</br> 咦？有些人疑心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又重新數了一遍，發現自己的確沒有數錯，涂府這邊的確只來了四位江湖一流高手。</br> “明初病重不能出戰，涂府家大業大，難道就選不出新的人選來參加比試嗎？”</br> “如果只是隨便選個人來比試，那當然容易。但江湖一流高手又不是大白菜，一時之間找不到合適的人選也正常。”</br> “唉，看來涂府已經是徹底放棄了這場比試，現在只是來走個過場罷了?！?lt;/br> 各種竊竊私語聲不絕于耳，衡玉幾人身處于輿論中心，表現得都很淡定。</br> 很快，太一宗那邊，三長老朗聲笑著迎上前來，與涂老爺子打了聲招呼：“你們這邊可是都到齊了？”</br> 涂老爺子神色不虞，淡淡點了點頭：“到齊了?！?lt;/br> “這……”三長老又是哈哈一笑，“我們已經留了兩個月時間給涂府請外援，但涂兄還是湊不齊五個參賽人選，如果輸了比試，也請涂兄不要怨天尤人?！?lt;/br> 涂老爺子冷哼一聲，不硬不軟地回道：“三長老所言甚是，輸了比試的那方可千萬別怨天尤人。”</br> 三長老聽出了這句話里的陰陽怪氣，但壓根沒多想。他抬手撫須，腳步一拐來到衡玉面前：“久仰戚姑娘大名，知道戚姑娘進揚州時，其實我是很想請戚姑娘過府一敘的，奈何涂府那邊先了我一步，所以我直到今日才見到戚姑娘的面。”</br> 衡玉輕輕笑道：“沒關系，反正三長老來請我我也不會過去，和先后沒有關系。”言語之間，沒有給三長老留一點兒面子。</br> 旁邊站著的鐘離樂險些壓不住自己臉上的笑意，這句話實在是太不客氣了，干得好！</br> 三長老臉色僵住，目光在衡玉懷里的洗煉劍上停留片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很快，他收斂起臉上的表情，笑著道：“距離比試時間已經近了，那請諸位好好準備吧?！?lt;/br> 陽光澆灑在湖面上，折射出的光芒散落到高臺，衡玉抬手，用手掌擋住刺眼的陽光，細細感受著陽光和風的軌跡。</br> 沒過多久，巳時到了。</br> 官府那邊派來主持比試的裁判走上臺，宣布比試正式開始。m.w.com,請牢記:,.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