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lasstentul&gt</br> 衡玉笑看著他,沒有說話。</br> 沈洛直直與她對視。</br> 他的眼睛很明亮，就像當年在紅袖招初見，木制面具佩戴在他的臉上,都遮不住他眼里的光芒。</br> 衡玉掐指算了算,發現他們竟然已經認識了近十年時間。</br> 一個普通人的一生能有多少個十年。</br> 始終沒等到衡玉開口,沈洛的唇角輕輕抿緊。他只是想要一個答案。</br> 衡玉看出他的固執，干脆別開了眼。其實答案，沈洛的心里就跟個明鏡一樣。他這個人在該聰明的時候，可從來都不笨。</br> 沈洛眼里的光，第一次黯淡下來。</br> 他的呼吸突然急促兩下，眉頭也下意識蹙起，像是想不通衡玉為什么要沉默,又像是尋不到出路的無頭蒼蠅一般，只能盯著他看到的唯一光亮努力使勁：“知道了原因，我們肯定能讓云三變回來的，不是嗎……不是嗎……”</br> 衡玉緩緩開口，聲音空落落的，仿佛沒有落到實處：“變不回來了,奪嫡之路兇險異常,踏上去之后只要稍微退半步，都有可能會粉身碎骨。而且這條路是云三自己選的，他不會愿意退的。他不愿意退，任你我有百般智謀千般計策，也只能落得個無能為力。”</br> 人心這種東西，是這個世界上最好利用的。</br> 她借人心，不知道做成過多少事情。</br> 可是這種東西也是最容易改變的，它真的,說變就變了。</br> 沈洛終于頹然，抬起手來捂著自己的臉，咬牙切齒問道：“憑什么，云三憑什么說變就變！云三他變了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你我，有沒有想過他曾經答應過的誓言，有沒有想過他不僅僅是放棄了你我，更是……更是放棄了曾經的他。”</br> “底線會越來越低的……”沈洛抓著衡玉的肩膀，像是怕驚了她，于是在觸及她的時候，又不自覺放輕了力度，只是借著觸碰，讓她感受到他渾身的顫抖和惶恐不安，“當他開始放棄一樣東西，很快，他就會開始放棄第二樣，第三樣，越來越不擇手段，直到最后，他放棄掉了所有的東西，面目全非……”</br> “他是云三啊，再這么下去，他還是他嗎？”</br> 沈洛直直與衡玉對視，眼淚大滴大滴往外冒。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落淚，也許是因為自己的無能為力，也許是因為他預感到了云三將會走上一條怎樣眾叛親離的路。</br> 他最害怕的，不是云三放棄了他們之間的情誼；他最害怕的，是那個面上桀驁冷漠，心底柔軟良善、一身傲骨天成的云三被云成弦放棄。</br> 天上突然落起雨來。</br> 幾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天就徹底暗了下去。</br> 狂風驟雨，越來越大。</br> 衡玉坐在屋檐下，看著這場突然降臨的暴雨，沈洛坐在她身邊大口喘氣，壓抑自己無處宣泄的心情。</br> 他想問一句為什么想問很久了。</br> 當年初離京，他就察覺到了云三的改變，后來他到了邊境，隔三差五與衡玉和云三都有通信。</br> 他的信一如既往，衡玉和云三的信里，越來越少提到彼此的相聚。那時候，沈洛就敏銳覺察出了問題。</br> 再到后來，“橫臣”這個字、衡玉離開帝都、云三與太傅一系交往過密，這些事情一起爆發而來，他滿目惶恐，寫了無數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話，他想問云三一句“為什么”。為什么事情會發展成這個樣子，為什么他在邊境里鎮守一方沒有改變，帝都那已經面目全非。為什么云三什么都不告訴他？</br> 可是他寫了多少封，就撕了多少封。</br> 樊城和帝都相隔千里，一封書信只要半個月時間就能送達，可是他心底的一句“為什么”，壓了足足一兩年時間都沒有問出口。以前他和云三一起逛過花樓，一起睡過皇宮屋頂，一起營救過尚原，一起在御書房里直面帝王憤怒，無話不可說。現在只是一句“為什么”都不敢問了，仿佛只要問了，就真的會傷了彼此強行粉飾的太平，就真的要暴露了無話可說的真相。</br> 衡玉突然伸出手，緊緊握住他不停顫抖的手，無聲給予安撫。</br> 沈洛學著她的動作，仰起頭來，看著越下越大的雨水。</br> “那至高無上的位置，就這么好嗎？”</br> “不好。”</br> “既然不好，為什么他心心念念。”</br> “他不爭，心底有憤怒難平；他不爭，就活得狼狽難堪。當他開始有所求，自然就身不由己了。”</br> “你恨他嗎？”沈洛問她。</br> “不怨不恨，我理解他，也憐憫他。”</br> “我心底一直有些怨他，自從你離開帝都后，我就與他斷了書信來往。他一開始以為出了什么事，急急忙忙給我寄了很多信件，后來大抵是知道了我在想些什么，就再也沒有來過信了。”沈洛的聲音里帶出幾分顫抖，夾雜在雨聲中，依舊哽咽得令人心酸，“我沒辦法不怨他，可是我知道他心里也不好受，看他那樣，我更怨自己的無能為力。怪不得你們從來不喊我一聲大哥，你看，都到了這種地步了，我還是什么都做不了。”</br> 衡玉聽在耳里，伸出另一只空著的手，接了捧雨水：“事情發展到這一步，誰也不想的。你的想法，我都理解的。”</br> 沈洛緊閉雙眼，喉結用力上下滑動，仿佛在極力壓制自己的心情。</br> 衡玉聲音溫柔下來：“少歸，想哭就哭吧。”</br> “哭能改變什么嗎？”</br> “能讓你舒服一些。”</br> “那還是算了……”</br> 沈洛苦笑一聲，低著頭不說話。</br> 片刻，他輕動唇角，問道：“你為他做了什么。”</br> 衡玉沒有瞞他，把山西的事情、二十萬兩銀子、玉盒的事情都一一說了。</br> 沈洛再次苦笑：“當初我們救尚原，只是單純為他鳴不平，并無所求。可是現在，這件最值得我夸耀的事情也蒙了塵了。”</br> 衡玉輕嘆，反駁他：“讓玉盒重見天日，是在成全尚原的政治理想，并沒有蒙塵，你不要多想。”</br> 沈洛沒有和她爭。</br> 可他沒有和她辯駁，更讓衡玉覺得無力。</br> 她換了個話題：“你在樊城一待就是三年，應該快要回京述職了吧。”</br> 沈洛順著她的話回道：“今年年底會回去，可能要在帝都多待上一段時間。”</br> “這樣也好。”</br> 兩人徹底沉默下來，坐在一起，聽著狂風驟雨。</br> 不知道是誰先問了聲要不要飲酒，另一個人答了句好，于是兩人就勾肩搭背往廚房走去，冒雨摸來了六壇酒。</br> 樊城這里的酒和京城不同，京城裝酒喜歡用巴掌大的酒壇來裝，再大也不過是半個懷抱那么大，可邊境這邊的酒壇子連沈洛抱著都吃力，份量極沉體積也大。</br> 兩個人搬運酒壇的動靜很大，但一路上沒有任何人來幫他們，等到最后兩壇酒也搬回來時，衡玉和沈洛兩個人靠扶著墻壁累得直喘氣，緩了過來那股勁后，對視兩眼，突然都笑起來。</br> 一開始還是克制的笑，到后來，兩個人已經是笑得前仰后合，還沒飲酒，便已經先醉了。</br> “好了好了，別笑了，笑得我肚子疼。”衡玉揮手，自己也納悶為什么要笑，“我們怎么喝啊。”</br> “我剛剛拿了兩個大碗，我們倒在碗里喝，看這個份量，估計夠我們兩個喝到第二天天亮。”</br> 屋檐底下被他們踩濕了，兩人也沒介意，反正他們現在已經足夠狼狽了。沈洛大大咧咧坐下來，一條腿伸著一條腿屈著，拍掉酒封給衡玉倒酒：“邊境的酒喝起來沒有帝都的酒香，但是比帝都的酒要帶勁上很多，我每次殺完敵人都要回來喝酒，殺了一百個，就喝一壇，贏了一仗，高興得喝兩壇，輸了一仗，難受自責得喝三壇。”</br> 衡玉忍不住呸了他一聲，合著怎么樣都能喝酒。</br> 沈洛白她一眼，直接干完碗里滿得快要溢出來的酒，用袖子抹了抹嘴角：“這你就不懂了，誅殺敵人回來喝上這灼烈甘醇的酒，是最好睡覺的。我和我手底下的兵都這樣。”軍營里管得嚴，平時不能飲酒，唯有戰事結束犒勞戰士時才能喝上一些。好在衡玉到的時間也合適，明日恰好是休沐日，他今晚可以不醉不歸。</br> 衡玉笑了一聲：“我還真懂。”</br> 沈洛隨口敷衍道：“行行行，你都懂，你可是狀元老師之才，就沒多少事是你不懂的。”瞧著衡玉沒有動，沈洛連聲催促道：“唉你別坐著不動啊，酒已經給你滿上了。喝不完明天還得把酒壇子抱回去，那多累人啊。”</br> 剛剛已經小了很多的雨再次變大，伴著雨聲，衡玉喝下樊城的美酒。</br> 酒入穿腸，燒灼心肺。</br> 那股勁還沒壓下去，沈洛又幫她把酒滿上。</br> “這酒的確不錯，有北地特色。”衡玉再干掉一碗，贊嘆道。</br> “那可不是，我推薦的怎么可能會出錯。”沈洛笑起來，眼底的光又慢慢凝聚了回去。</br> “喝著這個酒，我倒是想起一個酒方子。等我明日就寫好送回帝都，讓我手底下的人照著方子來釀。”</br> “你還懂釀酒的事情？”沈洛側身看著她，有些驚訝。</br> 他們兩人認識這么久了，明初總是能夠出乎他的意料。</br> “會。這酒你肯定喜歡。”衡玉肯定道。</br> “哈，那我就先期待著了。這酒你取好名字了嗎？”</br> “千日醉。”</br> “一醉解千愁？這個名字挺好的。”</br> “沒錯，是這個意思。”</br> ***</br> 賞著雨喝一夜酒，聽起來的確是件風雅事。</br> 如果能夠不染上風寒就更好了。</br> 衡玉從床上爬起來，一口氣干掉已經放涼的治風寒的苦藥，往嘴里塞了兩顆梅子壓下苦味，朝著正從門口走進來的月霜感慨道：“所謂的名士風流，都是用命用病換來的。”</br> 月霜哭笑不得，端著碗酥酪遞給衡玉：“廚房做了酥酪當點心，我給殿下端了碗過來。”</br> 今早她進院子，看到衡玉和沈洛各自披著厚外袍，正靠著墻睡得極沉。</br> 他們身側都是喝空的酒壇子。</br> 兩個人倒是沒喝醉，純粹就是喝困了。</br> 瞧著衡玉在吃酥酪，月霜幫她整理東西，邊道：“一個時辰前沈公子貼身伺候的小廝過來找冬至，說沈公子好像是魘著了，睡覺時一直在又哭又喊。”</br> 衡玉動作一頓，放下那碗吃了幾口的酥酪，扯過外袍披在身上，從床上坐直：“是做噩夢了？現在怎么樣了？”</br> “現在應該已經醒了，我去廚房端酥酪時，也瞧見了那個小廝。”</br> “那就好。”衡玉放下心來，這才再次端起酥酪。別說，沈洛府里的廚子做的酥酪真是不錯，“他的小廝來給冬至透話，可說了少歸喊了什么？”</br> “好像……一直在說自己沒用，還說……還說尚原尚大人、沈國公、殿下和三皇子，你們都在騙他。”月霜瞧著衡玉神色不對，遲疑不語，在衡玉的目光示意下，這才把話給說全了。</br> “是啊。”</br> 碗已經空了，衡玉起身下地，把碗放到桌邊，透過半掩的大門看著一夜大雨過后滿院的狼藉。</br> “他沒有說錯，尚原、沈國公、我、云成弦，我們每個人都覺得他心性純粹赤忱，不想讓他看到灰色，不想讓他失望，所以用語言給他編織了一個很美好的未來。但是這個未來沒有實現，我們這些被他信之重之的人，親自踐踏了他期待的未來。”</br> 月霜給衡玉遞了張剛擰干的帕子，走去把緊閉的窗戶打開些許，娓娓出聲：“其實殿下與沈公子相識的那天，也是我與殿下的初識。”</br> “這些年陪伴在殿下身邊，對殿下你們的事情，月霜不敢說全部知曉，卻也知道一些細節。整件事里，殿下已經竭盡全力，問心無愧。沈公子也是知道的，他難過傷心，可是肯定沒有怪過殿下，沒有怪過三皇子，他更多的，怕是在自責。”</br> 作為曾經名動天下的紅袖招花魁，月霜的眼光可是說是極高的，看人看得很準。</br> 衡玉聽著她說話，笑了下：“不必出聲寬慰我。”示意月霜來給她束發，“喝完藥感覺身體好受多了，換身衣服，我們到處逛逛吧。”</br> 衡玉的頭發只是簡單地用一根簪子挽起來，她穿著便于行動的衣物，握著折扇，領著月霜、秋分和冬至三人出了門。</br> 才出府門，就見沈洛穿著黑色勁裝抱劍倚墻，嘴里叼著根不知道從哪拔來的狗尾巴草。</br> 他這么孤零零站著，也讓人覺得歡喜熱鬧，好像這一天時間里的崩潰都只是浮夢一場。</br> 瞧見了衡玉，沈洛嘴里的狗尾巴草上下晃動了好幾下，站直了身子，長劍一拋換了只手拿，自覺上前攬住衡玉的肩膀：“就知道你肯定閑不住要出門逛逛，你看，我在門口才候了不到一刻鐘，可不就把你給候到了嗎。”</br> 衡玉斜睨他一眼，看著他明顯是剛劇烈運動過后才冒出來的額頭薄汗。</br> 很顯然，這是一聽到她招呼人出門的消息就百米沖刺跑到門口擺姿勢，裝作‘其實我已經等你很久了’的樣子玩偶遇。</br> 她用折扇拍了拍他的胸口，幽幽一嘆，決定還是給這位大少爺留些面子，免得他直接惱羞成怒了。</br> 旁邊同樣看出來端倪的月霜和冬至低下頭，強壓住了笑意。</br> 衡玉說：“正好，你熟悉樊城，帶我們幾個去吃好吃的。”</br> “樊城好吃的肯定沒有京城的多，不過這里的人情味足，我帶你們去幾家我常去的小攤子吃。”沈洛昂首闊步往前走，驕傲道，“你都不知道，我在樊城多出名，上到八十歲老婦下到八歲女童都認識我。”</br> 還在忍笑的月霜和冬至受不了了，直接笑出聲來，一旁的秋分撓撓頭，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但看著他們那傻了的樣子，居然笑得比月霜和冬至還厲害。</br> 沈洛往前的腳步生生剎住。</br> 他回過頭，狠狠瞪了這幾人一眼。</br> 有沒有搞錯。</br> 他沈大公子好歹也是帝都三大紈绔之一，不說這令小娘子眼饞動心的容貌（雖然他已經黑得差不多成了炭），就說這滿身的氣度，怎么不能風靡全樊城了？</br> 這些人真是離譜！刁鉆！</br> 最可怕的是真真沒有眼光，不懂欣賞！</br> 衡玉展開折扇，用折扇擋住半張臉，壓下自己的滿臉笑意。</br> “好了好了，我們走吧。”趕在沈洛扭頭看她前，衡玉輕咳兩聲，裝作一本正經的樣子，沒什么威懾力地訓斥起月霜他們來。</br> 衡玉和沈洛這一路都非常默契。</br> 兩個人沒有再聊那些會讓彼此不愉快的話題，只是挑著樊城的風土人情在低聲討論。</br> 沈洛先前的話其實沒有夸大，樊城百姓真的都認識他，一路過來都有衣著普通的百姓和他打招呼，時不時用沒有惡意的眼神好奇打量衡玉。</br> 偶爾還有人笑著問沈洛是不是朋友過來了。</br> 沈洛也樂呵呵說是，是他這輩子最好的朋友。</br> “這位公子可真俊，一看就是從帝都來的，我們樊城的水土養不出公子這樣水靈的人。”</br> 聽到這些純樸的夸獎，衡玉笑著收下：“樊城也是人杰地靈，怎么養不出來。”</br> 幾人一路閑聊著，不緊不慢，偶爾走累了，就在旁邊的小攤子坐下，花個幾文錢買一碗消暑的綠豆湯，坐在店家提供的小板凳上，邊喝著邊看路上的行人，直到天色暗下來才走回府里。</br> 只要不打仗，樊城的日子無波無瀾，帶著平和的生活氣息。</br> 沈洛在軍營忙著處理軍務、練兵時，衡玉帶著月霜他們在小城中閑逛。</br> 樊城非常小，主街道就只有兩條，沈洛帶他們走過一次，街道兩邊的很多店家都認得他們了，待他們很是熱情。</br> 沈洛閑下來時，衡玉就陪他下五子棋，與他聊邊境的軍備、聊大周的局勢。</br> 偶爾衡玉會和他提起江南，提起她斬下的貪官人頭、抄過的家滅過的族。</br> 在她說這些的時候，沈洛就歪著頭含笑聽著，夸她一身鐵膽武藝高強，直把衡玉夸得朗聲大笑。</br> 時間在指縫里游走，分別的四五年時光在一次次談話中被補上，就要到了再次分別的日子。</br> 臨行前一天晚上，沈洛敲了衡玉的窗戶，等她在屋子里把窗戶推開，沈洛兩只手撐在窗口邊上，朝她微彎唇角：“困了嗎，沒困的話趕緊穿好衣服出來，我們爬到屋頂上曬月光啊。”</br> “曬月光，這個詞虧你想得出來。”衡玉邊吐槽邊轉身，幾息后大門從屋內被人推開，衡玉從里面走出來，穿戴整齊，明顯是沒睡，“我一直在等你過來。”</br> 說完，衡玉自己就先笑了：“你之前說在府門口等我，是假的；我這回說的，是真的。”</br> 明天一大早她就要離開，猜到沈洛今晚過來找她，實在是件再容易不過的事情。</br> 院子里終有一棵三人抱的梧桐樹，兩個人依次爬上樹，順著樹干輕松跳上屋頂。</br> 沈洛拍掉肩膀上的枯枝碎葉：“你離開樊城后要去哪里。”</br> 衡玉當然不能告訴他她要去大周帝都玩一圈，只說自己要在附近走走看看。</br> 沈洛總疑心她沒說實話，眉頭一皺，又想不出她這話有哪里有問題。</br> 好吧，這話的確也是沒任何問題的，衡玉只是隱瞞了一部分行蹤。</br> “我年底回帝都，有可能在帝都再次和你相聚嗎？”沈洛問。</br> “應該趕不上了。”衡玉遺憾道。</br> 她至少還得在外面待一年時間。</br> “那就算了。”</br> 沈洛直直往后一倒，躺在屋頂上，兩只手枕在腦后，看著天上這輪皎皎千古未曾變過的明月。</br> 衡玉與他一起躺下賞月。</br> 沈洛突然低語：“你爹院子里那池錦鯉是不是又長胖了？”</br> “胖得不得了了。”</br> 沈洛咽了咽口水：“還是它們好，乖乖長大等著小爺回京。”</br> 衡玉失笑。</br> “你說……”沈洛話音一轉，聲音突然低沉下來，“時間要是永遠凝固在少年時候該有多好啊。”</br> 他現在看到的世界，和他少年時看到的世界，已經天翻地覆。</br> 沈洛在屋頂上睡了一晚。</br> 第二天，他渾身酸痛，罵罵咧咧爬下屋頂。</br> “你也太不講意氣了，自己回屋睡覺，留我在上面吹冷風。”沈洛一臉哀怨，死死盯著在柔軟的床上睡了一夜的衡玉。</br> 衡玉伸了個懶腰，抬手掩面，打了個哈欠，滿臉困倦：“昨晚明明是你讓我別吵你的。誰知道我們的沈少將軍這些年在外征戰，是不是養成了什么奇怪的癖好？”</br> 聽著衡玉在這里顛倒黑白、胡言亂語，沈洛氣得瞪她幾眼，把蓋在自己身上一宿的外袍遞回給她，背著手氣沖沖去演武場練武，舒展舒展酸痛的筋骨。</br> 在府里用了碗酥酪，衡玉一行人就差不多該啟程了。</br> 這一回衡玉沒有坐在馬車里，而是騎在馬上。</br> 她緩緩遠離樊城，身后那道送別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背影上，直到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遠天斜陽里。</br> ***</br> 入了秋，天氣涼爽不少。</br> “唉，這一趟，又白跑了。”</br> 大周，宿城，一家小酒肆里，一個面容富態的中年男人喝著酒，滿面愁苦。</br> “每次到了秋天，兩國邊境都戒嚴，壓根不放我們過去。那守城的士兵認識我，原本塞上幾塊銀子就能過去的，結果他們軍營里的一個千戶前幾天剛因放奸細進了城被砍了頭，他說什么都不讓我進去，還說我再糾纏，就要把我給下了牢，這可真是無妄之災啊，我哪是什么奸細啊，我就想做些生意賺些錢而已。”</br> 這些年大周和大衍的戰爭沒聽過，兩國明面上沒有進行任何商業貿易活動，但兩國所處的地理位置不同，產出也不同，大周的東西賣到大衍，價格能翻上好幾倍甚至上十倍。同理，大衍的東西賣到大周也是這樣。</br> 利益大了，鋌而走險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人自然就多了。私底下，有不少商人都在兩國之間來回跑，靠著這樣的方式來做生意。</br> 兩國都知道這樣的事情，但邊境沒有什么產出，只能靠著這樣的方式來獲得賦稅，對于兩國私底下通商的事情，兩國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br> 中年男人這話得到了他同伴的許可。</br> “可不是嗎！現在的生意真是越來越難做了，也不知道上面的人到底在想些什么，放著太平日子不過，非要打仗。”</br> 兩個人的聲音都不大，若不是衡玉坐在他們隔壁桌，又自幼習武耳目聰明，肯定也聽不到。</br> 衡玉聽了半天，頗為唏噓。</br> “唉，這一趟，可真是太難了。”她苦著臉，看向同樣做了偽裝的密八。</br> “你說說這都是什么事啊！”衡玉那張目前只能算清秀的臉上，浮現出一層痛苦面具，“我原本想著這一趟行商多賺點，好給妹妹攢一筆豐厚的嫁妝，讓她體面嫁過去，在婆家能直得起腰板子。可是……可是……唉……”</br> 說到后面，衡玉沉重長嘆，語調也哽咽起來：“都怪我這個做哥哥的沒用啊。”</br> 衡玉又氣又惱，恨極自己的無能，一巴掌拍在木桌上，握起茶壺對著茶嘴咕嚕咕嚕喝了幾大口水。</br> 放下茶壺，衡玉苦笑一聲：“好在這一趟也不算是空手而歸……那些貨物全部賣出去，也還是能賺上一些，稍微湊一湊，應該也能夠給瑩兒添些嫁妝。”</br> “胡文老弟，你也別太傷心了，事情已經發生了，你就該看開點，往好處想。”密八拍拍衡玉的肩膀，長嘆一聲，他咬咬牙，肉痛道，“這樣吧，你若是不趁手，我先借你一些，等你手頭寬裕了再還我。”</br> “米兄，這……你這……不行不行，我和瑩兒這些年里一直承蒙你的照顧，早就虧欠你非常多……不不不，這筆錢我絕對不能要，你還要奉養家里的老太太，還要供兒子讀書，我怎么能……”衡玉又羞愧又感動，連連擺手推辭。</br> 密八豪爽地揮揮手：“胡文老弟，你又跟我見外了。瑩兒也是我看著長大的，你妹子不就是我妹子？做哥哥的，給妹妹添嫁妝是人之常情。”</br> 他們這番動靜不算大也不算小，隔壁桌子的兩個游商都聽到了。</br> “兩位。”面容富態的中年游商突然轉過身，朝兩人拱手，“在下龔子昭，同為京城人士。方才無意聽到兩位的對話，心中感慨兩位的重情重義，冒昧想要與兩位結識一番，還請兩位見諒。”</br> 衡玉眼睛微微瞪大，有些詫異，很快，她意識到了自己這個行為里的不妥當和失禮之處，連忙拱手回一禮，漲紅著臉，局促道：“原來是龔老板，在下胡文。”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