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星云沒有下車,猛虎車隊隊長見他真的來了,笑得牙不見眼,親自去抽了簽,畢恭畢敬地到車前問了好,完全沒在意少年冷漠的眼神,已經提前沉浸在了勝利的喜悅中。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跟瘋了似的,聚在邁凱倫周圍,那頂禮膜拜的樣子,仿佛朝圣。
也難怪,世界最貴的超跑之一,算是城市飆車族的圣物。
龍哥從恍惚中回過神來,感覺自己剛才的樣子有點丟臉,他看了眼眼前的兩個青年,柱子還瞪著超跑在發呆,而他身邊的沈陌塵,垂著眼瞼,臉上似乎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憂色。
龍哥以為他在擔心等會兒的比賽,忙安慰他道:“阿塵啊,不用擔心,誰都知道,沒幾輛車能跑過邁凱倫,猛虎車隊這次是走了狗屎運了。你是不是想……”
沈陌塵抬頭一笑,琥珀色的雙眼像是盛著兩盞光:“沒事的龍哥,我會盡力的。”
龍哥愣了一秒,感激地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行!有你這句話,今天不論輸贏,我阿龍都領你這個情!”他抬頭看了眼遠方的山路,“等會到了鬼見愁,小心著點。前幾天大雨,那塊的路面有點碎。”
龍哥還要去安排前幾對的發車,說完后便轉身往裁判臺的方向走。龍行虎步走到一處人少的陰影處,他停下腳步錘了錘胸口:“臥槽,怪不得那么多女明星哭著喊著要和他談戀愛,剛才他一笑,老子的心都崩崩跳!”
人到齊,比賽開始了。
今晚是六臺車,兩臺一發,間隔五分鐘,取總成績分勝負,沈陌塵和傅星云是最后一組。
柱子在人群里轉了一圈,回來坐在副駕上,細細跟沈陌塵交代:“這車改裝后,百公里加速3.2秒,這種山路上,不比邁凱倫差多少。后懸改過,土路直接闖沒問題。龍哥那邊另外兩個也不算差,你不用趕時間,按自己的節奏來就行。”
沈陌塵輕輕嗯了一聲,把車開向起點。
人群喧鬧,音樂震天,車燈下無數身影在扭動,把平時無人問津的荒涼之地變成了盛宴狂歡。
引擎轟鳴,身后邁凱倫如鋼鐵巨獸般,慢慢滑了過來,炫目的車燈把前方的公路照得亮如白晝。
沈陌塵偏頭看過去,車內的少年目視前方,修長好看的手指松松地搭在方向盤上,眼神卻有些渙散,仿佛只打算到山里去隨便兜個風,沒有任何期待和目的。
起點線兩旁圍滿了人,發車時間臨近,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從人群中走出。紅抹胸、白色齊腿根的小熱褲,身上的布料比比基尼多不了兩片。
女孩手里拿著兩只支小方旗,踩著八厘米的高跟鞋站在了兩車之間的前方。
人堆里連連響起口哨聲,車燈把少女細嫩的肌膚照得閃閃發光,她一手按腿,一手輕觸紅唇,學著電影明星的模樣,彎腰朝沈陌塵拋了個飛吻。
沈陌塵瞇眼:“小冷?她不是年后才十八,誰允許她到這兒來的?”
柱子一愣,前方的燈光此刻已閃了兩次,少女手中的小方旗猛然上揚,又疾速下揮,沈陌塵狠狠一腳油門到底,斯巴魯閃電般沖了出去。
回來再找她算賬!
車沖出起點線的瞬間,兩人都屏住了呼吸,巨大的加速度把人狠狠按在座椅上,身體仿佛和車融為一體,從骨子里感受到引擎嘶吼時劇烈的震動。
畢竟有0.4秒的加速差,邁凱倫略微領先了一點。
沈陌塵并不著急,這條賽道他跑過多次,閉著眼睛都能開完全程,出發后五百米處有兩個小彎道,進入彎道前,他突然一腳油門,硬生生竄出半個車頭。
入彎,憑借這小半個車頭的優勢,斯巴魯把彎道線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傅星云反應極快,過彎被限制后,在第二個彎道處擠入賽道內側,試圖超車,卻再次被沈陌塵的車頭擋住,落后三分之一個車身。
過彎,巨大的離心力幾乎要把人甩出車身,安全帶狠狠勒進了身體,兩車風馳電掣,路旁的山壁迅速后掠,幾乎成了虛影。
邁凱倫不甘被壓制,緊緊咬住斯巴魯的車身不放,超跑的優良性能展露無遺,兩車幾乎是并肩駛入賽程中段。
這里就是龍哥說的鬼見愁,整個賽道最危險的地方,一個近乎對折的彎道就在不遠處,在這么高的速度之下,想要一次性過彎,除了漂移,別無他法。
沈陌塵再一次提速,同時努力把發動機轉速控制在最大扭矩范圍內,想要搶先到達彎道剎車點。
這是一個右彎,斯巴魯有內側優勢,而這時的邁凱倫,竟憑借著無與倫比的加速優勢,試圖從外側包抄過去。
“媽的,這人瘋了!”柱子嗓音發緊,恨恨地憋出這么一句。
沈陌塵知道他的意思。
開到這里,兩車的速度已經達到了極限,想要安全通過,必須在漂移剎車點減速,借助橫向的滑動擺尾過彎。
但邁凱倫此刻包抄,在斯巴魯寸步不讓的情況下,只可能遲于剎車點剎車,橫移半徑過大,更何況……
龍哥最后那句話,跟針似的,在他心里扎了一下。
時間仿佛放慢了腳步,沈陌塵感覺自己扭過頭,目光直直看向兩層車窗后的少年。
少年臉色蒼白,眼神卻不再空洞渙散,眸子里似乎燒著了一把火,像是一個被關了很久的人,不知什么時候擺脫了渾身的枷鎖,恣意享受著這一刻的興奮與戰栗。
他是不會減速的。
彎道轉瞬即至。
沈陌塵深吸一口氣,右腳稍松。
不到0.1秒的時間里,邁凱倫竄過斯巴魯車身,兩車同時剎車,橫移,肩并肩地滑過碎石地面,再加速沖入直道。
后半程毫無懸念,邁凱倫始終領先斯巴魯至少半個車身,直到沖過終點。
車停穩后三分鐘,沈陌塵依然喘著氣,高速賽車中分泌的腎上腺素還在身體里亂竄,大腦甚至產生了陣陣眩暈。
“我靠,還是你牛!”柱子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不停地喘著粗氣:“真特么太驚險了,鬼見愁那里的路全尼瑪碎了,要是硬劈過去,還不知道會滑成什么樣子。”
沈陌塵深深吸氣,目光投向前方,那輛銀灰色的超跑就停在前方二十米處。鋼鐵巨獸此刻不再張牙舞爪,而是安靜地趴著,顯露出幾分乖巧。
他倆這才發現,終點處安安靜靜,居然沒有觀眾。
沈陌塵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站起來的時候踉蹌了一下,他抓了把車門。
柱子也跟著他下了車,還在小聲咒罵著:“操,這哥們也真是不怕死,剛才要不是你帶了一腳,他這會兒已經躺山底下了。現在知道害怕了,車都不敢出,該不會嚇出什么事了吧?”
兩人都腿軟,二十米路走了一分鐘才到,沈陌塵透過邁凱倫的前擋風玻璃往里看。
天已經完全黑了,雪亮的車燈光束打在一旁的山巖上,再反射回來,照亮了車內的情形。
少年坐在駕駛座上,頭靠著椅背。
他臉色蒼白,濃黑的纖長睫毛蓋住眼睛,極黑與極白碰撞在一起,清晰得驚心動魄。薄唇輕抿,也沒什么血色,整個人好像睡著一般,一動不動。
沈陌塵敲了敲車窗,可里面的人毫無動靜。
*
傅星云閉著眼睛,感受著身體里澎湃的熱血,回味這三年來最驚心動魄的一刻。
兩車并排擠在山道上,另一邊就是萬丈深淵。
前半程被壓制,他有點煩躁,腳下踩緊了油門,試圖從外側包抄那輛斯巴魯。
輪胎的感覺不對,這一段居然是滿地碎石。按照現在的速度包抄再減速,路窄一點的話,必死無疑。
但他不想減速。
高速飛馳帶來的快感驅散了骨子里的抑郁,這一刻,腦海中只有翻滾的熱血。全身上下的骨骼和神經都在叫囂:“再快些,沖過去!”
而死亡……死有什么好怕的?
他甚至有些向往。
目力的余光里,并排而行的男子似乎看了他一眼,緊接著,斯巴魯慢了一瞬。就在這一瞬里,邁凱倫超越、剎車、過彎,后輪在碎石路的邊緣微微懸空,憑借著優越的抓地能力再次竄進了公路……
車門沒鎖,被人猛地拉開,有人推了推他的肩膀,在他耳旁說了些什么。
男人清冽的氣息自身邊傳來,帶著一絲奇異的藥香,卻給人無比熟悉的感覺。
好像在什么時候,這種氣息曾給了他無限的希望與勇氣,以至于到了現在,仍然能夠安撫他緊張的神經。
身體仿佛浸入清涼的泉水,連日來的煩躁和抑郁心境,突然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安全帶被人解開,身體自由的第一個動作,就是靠近那清涼的源頭。可是泉水卻突然急速后撤,讓他伸出的雙手撲了個空。
下一刻,一雙有力的大手抓住他的肩膀,把他從車里拖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