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天白云里藏著初升朝陽，冰層初融的湖面泛著波瀾的漣漪，湖邊的草甸生出鮮嫩的綠葉，綠葉漫過折疊小凳的邊角，老人腳下的釣竿微微顫動，金絲煙斗里的火光忽明忽暗。

老人似乎沒注意到抖顫的釣竿，目光飄忽像是走神了般。

西裝革履的席恩小步走到老人身邊俯身，“老爺，魚上鉤了。”

“不急，讓魚再咬會兒，如果它能擺脫吊鉤，就隨它去。”老人慢悠悠地說，“事情辦完了么？”

“辦完了，您要我轉達的話也轉達到了。”席恩說。

“很好。”安東尼不再開口，席恩也不再說話。

湖邊不遠處的黑衣保鏢謹慎地觀察著四周，生怕那些低矮的山丘后冒出人來。也不怪他們緊張到草木皆兵，自卡塞爾學院校董會議后，在這世界上，盼著安東尼·卡塞爾消失的人又多了一批。

“不過既然選擇放下，就得放得徹徹底底，你這樣只會讓自己活得很累。”安東尼叼著煙斗，呼出裊裊青煙。

“習慣了忙碌的人，又怎能說停就停。”席恩苦笑。

席恩可謂是卡塞爾家族中最忙碌的那個人，盡管如今他不再管理了家族以外的事務，但絕大部分重大決議還是要由他點頭。

他剛把周子桓送到芝加哥，又千里迢迢跑到中東，與沙特皇室商討有關石油化工產業的合作。和那些裹白頭巾的阿拉伯人結束會晤，他又馬不停蹄地飛到烏克蘭，考察家族新建軍工廠竣工后的生產情況。等到這一切結束，他才回到德國向老爺子匯報工作。

十幾年來他總是這樣全世界到處飛來飛去，忽然讓他卸下重擔，他倒有些無所適從了。

“還是得盡快適應角色的轉換，人這輩子不可能只扮演一個角色，也不能扮演過多的角色，否則要么會停滯不前，要么會迷失自我。”安東尼搖搖頭說。

席恩反復咀嚼著安東尼的話，一時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說，“我明白了。”

“維克多變化大么？”安東尼問。

“少爺長高了，看起來也壯了，不過性子沒太多變化，還是有些任性。”席恩說。

“還是那幅浪子德行么？”安東尼冷哼一聲。

席恩低著頭，“是我的失職。”

一陣長久的沉默后，安東尼嘆了口氣，說，“以前太寵溺他了，只想著給予他什么，卻沒想著教會他什么……特別是你啊，總是刀子嘴豆腐心，他一撅起嘴你心就軟了。”

“少爺已經很優秀了，只是還缺少些磨礪。”席恩勉強笑道。

“瞧瞧你這護短的模樣。”

安東尼掂起煙斗指著席恩，滿是無奈。

周子桓到了德國后，其實安東尼和他相處的時間還不及席恩，席恩更像是周子桓的監護人，什么大事小事都給周子桓安排得井井有條，周子桓有點什么意外也是席恩給他善后，安東尼扮演的更像是老長輩的角色。

席恩盯著湖面上的魚竿浮標，咬鉤的魚早就跑掉了，只剩浮標留在湖面起伏，似無萍的水草般搖曳。

他第一次見到周子桓是在卡塞爾莊園富麗堂皇的大廳。兒時的周子桓氣場很足，昂首闊步跟在安東尼身后，好不威風，好像卡塞爾莊園的奢華在他眼里就是浮云，只有席恩看出周子桓堅強外殼下脆弱的心，他在用驕傲來掩飾自卑。

周子桓眼中的倔強令席恩想起當年的自己，席恩是安東尼老爺子從孤兒院帶出來的，他受了很多苦遭了無數白眼才擁有如今的地位，想必這個名叫維克多的少年在那段無父無母的歲月也吃了不少苦，他不希望周子桓再遭受一遍他所經歷的苦痛，從此便把周子桓當作親弟弟一般看待。

有哪個當哥哥的會讓自己的弟弟受委屈？

哪怕周子桓回了國，他也想盡辦法瞞著老爺子，不讓周子桓過得那么拮據。

只是這些周子桓不知道罷了。

“罷了，過去的事再追究責任毫無意義，但愿卡塞爾學院那塊養蠱之地能讓他成長起來。”安東尼收動魚竿重新掛餌。

“養蠱之地？”安東尼說這幾個字用的漢語，席恩一時沒聽懂。

“是的，養蠱，古代的華夏人把許多有毒的蟲子聚斂到一起，讓它們彼此吞噬，互相殘殺，最后剩下的就是“蠱”。《左轉·昭公元年》中說‘趙孟曰：“何謂蠱？”對曰：“淫溺惑亂之所生也。”’。這句話的意思就是，蠱是沉迷加上迷惑混亂所生。”

安東尼拋出釣竿，魚鉤悄無聲息地沒入水中。

“卡塞爾學院是迷惑混亂之地？”

席恩難以置信，心想好端端的屠龍精英院校怎么在老爺子口中就變成了如此不堪的地方。

“你不了解卡塞爾學院的前身，特別是執行部的前身，那是秘黨中名為‘行動隊’的機構，以‘暴力’著稱的執行部和行動隊相比簡直就是幼兒園！你想想為什么梅涅克要解散行動隊，成立卡塞爾學院？他難道不知道行動隊是一把屠龍的尖刀么？不，他知道，但他明白這遠遠不夠，再多的混血種精英在純血龍族面前也只是炮灰，我們只需要有一個天才，一個英雄，一個‘the one’。”

“而天才是培養不了的，他只需要有一塊能展現天賦的土壤，一塊圈而不斗，狠而不戾，養而不精的土壤，還有什么比校園更適合做這塊土壤的地方呢，卡塞爾學院里可全都是自命不凡的年輕人吶。”安東尼幽幽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