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長,按規定提前15分鐘分發試卷,現在可以開始了。”曼斯坦因教授再次看了眼腕表,提醒道。
“嗯,那就開始。”
曼斯坦因教授走到周子桓桌邊,當著昂熱和周子桓的面展示文件密封的完整性,然后拆開封條取出試卷放在桌面上。
周子桓定睛看了看試卷,下意識地揉搓眼睛,抬起疑惑不解的雙眼看向曼斯坦因。
這哪兒是什么試卷,分明是一張空白的A4紙!
曼斯坦因教授依舊神情肅然,說明肯定不是試卷出現了缺印漏印……他想起“專業人士”楚子航對3E考試的介紹,3E考試是鑒定混血種對“龍文”的共鳴程度,而言靈是以龍文的形式吟唱出來的,吟唱,語言……莫非這是一場聽力考試?考試內容會通過外放音響播報。
順著教授那顆光亮圓滑的頭頂看去,黑色音響就掛在天花板角落。
“下面宣讀考場紀律相關事宜,考試期間禁止一切形式的作弊行為,禁止使用任何電子設備,禁止出現任何紙質書籍,以上就是所有考場紀律,祝你考出好成績,S級。”曼斯坦因把削好的鉛筆和橡皮擦放在白紙上。
周子桓點點頭,掏出手機推向桌邊,正伸手探向試卷,那只鉛筆忽然變成了一只黑色的金邊鋼筆,順帶消失的還有那塊黃色橡皮擦。
“現在臨時提高些考試難度,卷面上出現涂改痕跡就扣分,這樣不違反考試規定吧曼斯坦因教授。”消失的鉛筆不知怎么到了昂熱手中,他指尖正轉動著那只鉛筆。
“當然可以。”曼斯坦因點點頭,收起文件袋走向門外。
“老師這……”
周子桓有點懵。
那只筆如何到了昂熱手中?瞬間轉移么?這就是老師的言靈?別人家的導師都會想盡辦法讓自己的學生通過考試,昂熱倒好,主動給學生施加難度。
“我對你有信心,你沒問題,好好考,這筆跟了我二十年,現在送給你,作為你的開學禮物。”
昂熱推出考場帶上了門,黑色的幕墻無聲地從雕花木窗的夾層中移出,所有窗口被封閉起來,教室里的壁燈亮了起來,周子桓擰開筆蓋拔筆四顧心茫然,盯著墻上掛鐘的分針走完一圈又一圈,默默等待著音箱響起聲音。
不負周子桓的等待,時針指向兩點,激昂的交響樂嚇得他握筆的手微微一抖,情急之下,他迅速移開按著白紙的左手,一粒黑色的小墨點滴在了桌上。
音箱正播放著高亢激昂的《降E大調交響曲》第一樂章,這曲路德維希·凡·貝多芬的曠世之作,周子桓在柏林國家歌劇院聽過不下五次,長達15分鐘的樂曲總聽得他暈頭漲腦。
對這種高雅藝術的交響樂他興致缺缺,但他再不喜歡也必須得聽,不光聽還得每次寫出不同的觀后感,這是他學業的一部分。
外公極力試圖把他打造成風度翩翩愛好廣泛的貴公子,但無論受多少上流社會的熏陶,他還是那個跟在師兄屁股后頭的野小孩。
交響曲依然跌宕起伏,周子桓眉頭擠成一團,手中的鋼筆反復提落,全然不知該如何下筆。
每個人都在夸他血統如何優秀,都覺得3E考試對他而言輕而易舉信手拈來,但那該死的龍文他一點沒聽到,只聽見作曲家在歌頌英雄,歌頌那位把德意志按在地上摩擦的波拿巴!
他明明只是個普通的高中生,經歷了一場莫名其妙的“人神之戰”后,昂熱把他看作無所不能的天命屠龍者,外公把他看作家族復興的希望,楚子航把他看作下一任德才兼備的獅心會會長,人人對他贊不絕口,他好像是那藏于尋常巷陌,終要問鼎天下的劉寄奴。可在那天雨夜的高架路,他只是不想當一個因無能而逃離的小屁孩,才用盡他所有的勇氣直面奧丁,他哪里懂什么言靈什么龍文,那天雷只是他與生俱來的能力,埋藏于他的血液中的東西!
不對,這不是他!
鋼筆筆尖不知何時插進了他指縫間的肉里,銘心的疼痛令周子桓清醒了不少,剛才他莫名暴躁得有些失控,連他自己都沒注意到。猩紅的鮮血沿著金屬筆頭流下,淌落在白紙上,化作妖艷的紅花,絢爛如罌粟綻放。
“不好,他在自殘!富山教員,快!”
時刻盯著監視器的曼斯坦因注意到顯示屏那頭,周子桓的怪異行為,立刻沖著富山雅史喊道。
“淡定點曼斯坦因,他只是分神了而已。”
昂熱制止了抱著醫療箱準備沖出監控室的富山雅史,冷靜地說道。
周子桓吮吸著傷口,捻著袖口拭去白紙上那一抹猩紅,仔細聆聽分辨著音箱傳出的交響樂。
現在播放著第二樂章,旋律沉郁緩慢而莊重。他剛在腦海里演算了一道微積分方程式,思路清晰迅速運算完成,說明他的精神狀態沒有如何問題,那么問題只會出現在播放的交響樂里。
那里面藏著某段神秘音節,擾亂了他的思維。在這段自己最為熟悉的樂章中,他有信心找出那段音節。
全章最為激昂的高潮來了,仔細聽,馬上尾聲,果然它沒有按原有的節奏低跌到只剩小提琴演奏,琴聲中,似乎有個人在低聲吟唱著什么,像是詛咒,又像是圣詠。
忽然間,周子桓耳邊流過無盡的風聲,輕柔綿延,好似女孩不停在他耳際訴衷情腸。
只有他一人的教室,哪兒來的風聲,何來的女孩?他忍不住打了個寒噤,鑲金的筆蓋跌落在地,回響空靈清脆。
視線移開染血的白紙,周子桓見到了此生前所未有的震撼場景:
紅色與黑色交互的龐大中式宮殿群漂浮在滾動翻涌的麥浪上,如同大海汪洋中的巨輪。樓閣間點點燈火透出,真實又虛幻。
在宏偉的宮殿前,百階高的白石臺基兩側每隔一階便站著一位裹著黑袍的人,彷佛千年前保護大內的禁軍,格外莊嚴肅穆,周子桓耳邊似乎回響著四極八荒的贊頌,眼前浮現著百邦萬國的膜拜。
未知的沖動驅使著周子桓踏上白石臺基,他仰望高處那些斜飛而起的屋宇飛檐,一重又一重的朱紅色的大門,并沒有紅墻碧瓦,雕欄畫棟的美感,而是凝聚了千年的悲傷和喜悅,出現在周子桓眼前,腳下。
他漫步在悠長典雅的廊廡,一幅幅陌生的畫面在他腦海里走馬觀花般閃過,像是一段逼真分不清虛實的記憶,又像是一部布景恢弘而盛大的電影:兵戈、鐵馬、高聳入云的城墻、染血的宮殿……
一行清淚無聲地淌過他的臉頰。
有人拭去了他眼角的淚痕,他回神過來,綾羅宮裝的女孩的指尖正滑過他的臉龐,紅唇微顫,像是在說著世間最動人的情話。
“你回來啦。”
華燈初下,宮燈散發著橘黃色的柔和光芒,照亮了晦暗的長廊,佳人絕美,他好像是認識那女孩的,曾幾何時……曾幾何時!
“不,我該走了。”
言不由衷的字從他口中脫出,霎時,那些宮燈,廊檐還有女孩被莫名地無限拉伸,整個世界忽然化為黑白的線條向他身后急速涌去,他下意識回頭,天地間只剩下慘然的白色,他孤獨地站在世界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