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的伊利諾伊州不常有陽光，校長辦公室的天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鑲嵌著磨砂玻璃的天窗上落滿了秋天的樹葉。

空氣里彌漫著淡淡木香，放眼看去都是老木頭油潤的色澤，兩層高、直頂到天花板的書架上堆滿了書，曲曲折折的木樓梯把整個空間分割成小一塊一小塊，彷佛巨大的鳥籠。

書架頂擺滿了白瓷小盤，盤里燃著無煙白蠟，星星點點的燭火照亮著晦暗的房間。

昂熱從骨瓷茶壺里傾倒出一道深紅色的水流，帶著綿密的白色蒸汽，注入瓷杯中，“斯里蘭卡的錫蘭紅茶，產于UVA地區，8月間采摘，非常濃厚。加奶么？”

“不用了，謝謝校長。”楚子航雙手接過瓷杯。

“回到自己的書房整個人都輕松了不少，在這里可以和最優秀的學生暢談過去與未來，你們年輕人的活力總能感染到我這個老人。”

昂熱揭開雪茄盒，取出一只雪茄，靠近火柴尖的火苗翻轉烘烤。

“在我這兒喝下午茶的機會不是每位學生都能得到的，但這就是教育的手段不是么？例如，幼兒園老師會給表現最優異的孩子佩戴小紅花。”

昂熱無聲地笑了笑，他和楚子航交談時總是如此直率。

“能收到您的邀請是我的榮幸。”楚子航點點頭。

昂熱所說的小紅花他沒有見識過，不過他小時候讀的幼兒園教室后邊墻上掛著一塊白板，白板上寫著他們班孩子的名字，每天放學的時候，老師會在一位孩子的姓名后面貼上紅星印花，這是對當天最聽話的孩子的獎勵。孩子們為了得到這份殊榮，吃飯、午休的時候就很聽話。

一向很乖的楚子航總是那個獲得印花的孩子，為此招來不少其他小朋友嫉妒羨慕的目光和老師的稱贊，他也曾一度引以為豪。

“來校長辦公室喝下午茶，這是第幾次了？”昂熱忽然問。

“第三次，第一次是在我就職獅心會會長之后，第二次是我完成了執行部的任務歸來。”楚子航回答。

“我想起了，那次任務你完成得很漂亮，執行部上下全對你稱贊不絕，恐怕他們也沒料到一個大一新生能獨自解決失控的危險混血種……你初次使用‘爆血’這項技術就是在那一次么？”昂熱問。

“是。那名死侍身體突顯‘龍化’現象，冒險是我唯一的機會。”

“匪夷所思，”昂熱嘆了口氣，“獅心會的秘密資料是從創立開始積攢下來的，那時候甚至還沒有圖書館，因此某些資料在圖書館里是找不到的。作為創始會員，我取走了其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就是關于‘爆血’的部分。而你居然從蛛絲馬跡中重現了這項禁忌的技術，很了不起，必須承認。但你明白我為什么要取走那些資料么？”

“‘爆血’會讓人產生很強的攻擊性，也就是‘殺戮意志’。”楚子航回答。

“是，所謂‘殺戮意志’，是龍族特有的精神力量。從生物學上說就像是野獸會因為氣味而興奮，這是基因決定的，稱為‘嗜血基因’。而龍族在憤怒狀態下會有攻擊一切目標的沖動，爆血之后，混血種的‘殺戮意志’也會提升，溫和的人可能變得如野獸般殘忍。但這還不是‘爆血’技術成為禁忌的原因。你知道‘臨界血限’的概念么？”

“在您留下的原始檔案中有提到。”楚子航點頭，“混血種體內，人類血統的比例必須超過龍類血統的比例，反之就是異類，也就是死侍。”

“正確，通常龍族血統的比例越高，血統優勢越明顯，但是一旦突破‘臨界血限’，一切全變了。龍族基因強大到能夠修改其他種族的基因，他的人類基因會被強行修改為龍類基因，他將完成‘進化’。”昂熱說。

“進化？”楚子航問。

“進化成為龍類，更高一級的生物。”

“混血種有可能進化成完全的龍類？”

昂熱搖頭，“不，他們可以無限地逼近龍類……但是無法抵達終點。”

“為什么？”

“因為人類基因的反噬。”昂熱伸手從托盤里拾起一粒干燥發硬的面包渣，雙指緩緩地碾壓，碎屑冉冉飄落在托盤里，“在龍類基因面前，人類基因弱小得不堪一提，根本就像壓路機碾壓碎石那樣簡單，壓成塵埃。但是想象一臺壓路機把碎石碾成塵埃之后……”

他翻過手讓楚子航看自己的指面，仍有細小的面包渣留下，用了幾倍于上次的力量，再次翻過手，面包渣還在。

“變成塵埃之后你再碾壓也沒用了，你不能把它完全抹掉，變成零。”昂熱輕聲說。

楚子航微微一怔，“人類基因不可能被徹底改寫。”

“人類基因在最后一刻會表現出驚人的頑強，它會反擊。強大的龍族基因無法清除最后一點點雜質，這些在龍類看來就像是渣滓一樣不純凈的東西會保留下來。因此混血種不會真正進化成純血龍類，只會變成‘死侍’類的東西，他們在進化到最后一刻時，就會死去，失去自我，就像是行尸走肉。”

“你有沒有想過，在芝加哥與你交手的混血種不過是B級而已，為什么能把你這個A級混血種逼到那個份上，不得不動用‘爆血’？”昂熱繼續問道。

“我記得他當時是在做某種煉金實驗，試圖強行提升自己的龍血比例，最后他成功強化了血統，但也突破了臨界血限，失去了理智。如果沒有‘爆血’短瞬間活化我身體里的龍族血統，我沒有贏的可能。”楚子航若有所思地回答。

“是的，其實‘爆血’和那個危險混血種的實驗成果一樣，，都是活化龍族血統的技術，只是‘爆血’更穩定。但‘爆血’同樣可能讓使用者突破‘臨界血限’。一旦突破，你就像是進入下降軌道的過山車，沒有任何力量能把你拉回來。這種技術是魔鬼，血統瞬間純化帶來的快感，會讓你沉浸在‘無所不能’的幻覺中。如果你對于力量太過貪婪，魔鬼就悄無聲息地引你跨過界限，把你推向深淵。”

“我和我殺死的混血種干了同樣禁忌的事，只是我更幸運，沒有突破臨界血限，否則我也會被清除。”楚子航低聲說。

“所以不要濫用禁忌之術，我不愿把折刀對向自己的學生，可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只能殺死你，對于那時的你而言，死反而是最好的結局。”昂熱盯著楚子航的眼睛。

“我明白了。”

“你是個聰明的孩子，知道該如何權衡利弊。”昂熱的語氣輕了下來，“這幾天和維克多那小子相處得如何？”

“挺好的，就是他……有些過于活潑了。”

……

“封中門煙，別和他們在中路對槍！一個去B點，兩個去A通，一個去A小，我架中路連接。他們必打A，不打你們直接噴我！兄弟們這把拿下，下把對面沒經濟起大槍了，加油還有機會！”

反恐精英一方唯一的一把大狙在隊內語音里咆哮。

大狙兄在頻道里向來是泰斗級別的存在，人猛槍硬戰略意識更是沒得說，一手AWM號稱“開鏡瞬殺”。好幾次大狙兄遇上星探私信他打不打職業，在他說出自己的年齡后，總是會得到對方深感遺憾的回復。

他對此也并不在意，這年頭職業電競選手的待遇還不如網吧網管，又有幾個人會為了所謂的電競夢連飯都吃不上？

但一向在對局里予取予求的他今天碰上了硬茬子，19局下來比分居然是10：9，還是對面領先一局。自己的戰績雖然還不錯，但總是很難拿下一把幾乎都是殘局，往日一波流帶走對面的日子不復存在，砍瓜切菜般操作鍵盤鼠標的雙手今天格外酸痛。

因為對面有位戰術大師。大狙兄也偶爾看職業比賽錄像，從中受益匪淺，在大多數玩家沉迷于干拉莽槍的時候，哪張地圖某個點位能封到B小煙，哪個點下包能架到拆包的人等等這些技巧他已經爐火純青。但今天他這些技巧完全發揮不了作用，任他絞盡腦汁也會被對方看破。

最后一把生死局，他深吸口氣，緩緩點上一只煙，拿煙的手指竟有些顫抖，飆升的腎上腺素讓他全身的每一個細胞都興奮起來。

玩游戲最大的樂趣不是虐菜，而是和旗鼓相當的對手打得有來有回。他很久沒有找到這種純粹的快樂了。

來吧！

“學弟說話！看我吊不！”

筆記本屏幕上最后一位拿狙的反恐精英倒飛在半空中，芬格爾興奮地蹦了起來，入耳式耳機的連接線應聲而斷……他蹦跶過頭了。

“不看……學長你有點東西的，這也能讓你贏下來。”和芬格爾對坐在桌前的周子桓撓了撓眉心，“不過為什么我們不在學院的局域網里玩，非要去外網？”

“當然是免得你到時候不認賬，說我請演員啊，我這人做生意，講求的就是誠信二字。”

芬格爾把斷掉的耳機丟進垃圾桶，豪情萬丈。

卡塞爾第一“猥瑣”和卡塞爾第一“深情”在學院食堂完成了歷史性會晤，周子桓對這位八年級學長充滿了好奇，用開盤口和照片的事為借口，糾纏著芬格爾不放，表示今天不給學弟一個交待就半夜去敲學長的宿舍門。饒是臉皮厚如城墻的芬格爾也敗下陣來，說學弟你到底要學長怎樣才肯放過，先講好要錢沒有爛命一條。

周子桓眼睛咕嚕一轉，計從心生便說聽聞學長在電競一道造詣頗深，帶我贏兩局游戲之前那事便既往不咎。

他對自己的游戲水平有比較清醒的認知，千里送人頭都只是他的基本操作，這世界上能帶他贏游戲的大概也只有路明非，想來留級快八年的宅男芬格爾肯定對自己的游戲水平有信心，便挖坑讓芬格爾往里跳。

不出他所料，芬格爾果然中計拍著結實的胸膛說這點小事對他芬某人來說輕而易舉，小到超級瑪麗大到COD就沒有他帶不動的隊友，任周子桓隨意選擇。周子桓點點頭便說我們玩CS，這是他的最愛。

于是有了眼下出乎周子桓預料的一幕。

“現在游戲也贏了我倆那事……”芬格爾搓著手細聲問。

“一筆勾銷！”

周子桓大氣地擺了擺手，他這才打量起八年級學長的宿舍來，凌亂的被窩，已經包漿的牛仔褲掛在床頭欄桿，床下有一片零星的薯片屑，不明白紙團在地上隨處可見，裝著雞骨頭的KFC全家桶靠在桌角，桌上兩臺筆記本之間擱著半瓶疑似可樂的飲料，疑似的原因是商標印紙被撕掉了，總體來說，相比一塵不染的楚子航宿舍，這里更像正常男大學生住的地方，生機勃勃。

“讓學弟見笑了，我這人比較曠達，宿舍有點亂別介意……”

“挺好的，很有生活氣息。”周子桓點點頭表示理解，論本性他和芬格爾半斤八兩，沒有評價的資格。

“學長你為什么留三年級還不被開除，這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你在老師那兒有什么門路么？”周子桓問出困擾他已久的疑惑。

“NONONO，卡塞爾學院和其他大學不同，在這里你只要不干違反校規的事，學院是不會開除你的，頂多會給你降級。”芬格爾從全家桶里撈出一塊沒啃完的雞翅啃了起來。

“敢問學長現在是什么階級？”

“F……關于階級的事我們就別聊了，這是學長的痛處。”芬格爾一臉慘然。

“好吧，我還有個疑惑，為什么學長你會開那個盤口，按理說你作為莊家從中撈不到什么好處。”

“學弟你想多了，我只是為同學們單調無味的大學生活增加點調劑而已，小賭怡情有益于身心健康。”

“我不信。”周子桓捏了捏鼻梁，斜眼看著芬格爾。

“你非要這么想我也沒辦法。”芬格爾瀟灑地把嘴里的雞骨頭吐進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