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內暖意攀升,喬喬棄掉外套,只換上一身煙藍色長裙。</br> 輕柔的裙擺隨喬喬小弧度的動作在他腳腕背上摩挲,沈湛瞬間緊繃起腳背,緊接著,女孩傾身向前,潔白美麗的脖頸順勢拉長,輪廓分明的鎖骨溝凹陷更深,似能盛水養魚。</br> 視角驀然拉近,燈光下,沈湛仔細看清女孩精致的臉龐,瓊鼻櫻唇、粉面桃腮,用來形容此刻的喬喬再合適不過。</br> 有那么片刻,沈湛思緒游離將她看作真正的云喬,直到那句清晰的語言落在耳畔,全新認知涌入腦海。</br> 長大?</br> 突如其來的改變讓沈湛無所適從,強壓下心中疑慮探聽年齡,喬喬雖不理解他的提問,也如實告知,“我今年16歲啦。”</br> 不知是性格改變還是受白日心情影響,十六歲的喬喬跟十三歲的喬喬似乎差別很大,唯一持恒的是她為自己編造那個完美世界亙古不變。</br> 且,無論喬喬自認為長到幾歲,意識始終被裹在一層虛假的美好中,不能按照正常人的邏輯去思考問題。</br> 不過現下最重要的是……</br> “咳。”沈湛咳嗽清嗓,身體后仰,“喬喬,你先站起來。”</br> 她就這么蹲在面前握著他的手,姿勢著實別扭,因視角偏差,稍不注意就要看見胸前雪膚。</br> 然后喬喬姿勢不改,執拗的抓住他的手問:“沈湛哥哥,我現在可以當你女朋友了嗎?”</br> 她可是很重承諾的人,自己都長大了,沈湛還單身,多可憐吶。</br> “咳咳咳。”一記重彈接著一記,沈湛噎住,嘴角哆嗦憋出借口:“小孩子不能早戀。”</br> 剛才還耷拉著臉的喬喬在得到安撫后情緒逐漸恢復,蠻不樂意撅起嘴,“16歲不小的,我同學都談戀愛了。”</br> “未成年都是小孩。”不知她記憶里填補出哪位同學,操碎心的沈湛被迫成為臨時教育員。</br> 前一秒剛明白自己的心意,緊接著被喜歡的女孩告白,實在是太考驗他的自控力。</br> 偏她情況特殊,哪怕夜晚的喬喬跟白天的云喬是同一個人,情緒互通,他也不能順著這個“十六歲”喬喬的心意走。</br> 喬喬轉念一想,竟抓語言漏洞:“那等我成年,沈湛哥哥就要給我做男朋友了么?”</br> “等你成年再說。”對方不配合,沈湛只能自己后退,伸手將人拉起。</br> 明明是同一個人、同一張臉,面對喬喬,他總有種看待小孩的錯覺。大概是因為無論這個喬喬的年齡長到多少歲,認知都會受到限制。</br> 喬喬氣呼呼指控:“說這種話的人一般都是在敷衍。”</br> 沈湛眼皮一撩,手摸后頸:“我什么時候敷衍過你?”</br> “那你答不答應嘛。”女孩軟了音調,滿眼含著期待。</br> “到時候再說。”沈湛故作冷靜。</br> “答應吧,答應吧~”喬喬纏著他,雙手抓著他胳膊不但搖晃,像耍賴索要糖果的小孩。</br> 無論沈湛怎么推拒都扒拉不開那雙手,只能暫時先點頭:“行行行,答應你。”</br> “太好了!”達到目的,喬喬興高采烈地摟住他脖頸,“沈湛哥哥你再等等,喬喬很快就會長大的。”</br> 從小到大,沈湛就沒遇到過這么棘手的麻煩,偏他自己舍不得撒手。甚至期盼著,喬喬的好心情也能帶給云喬。</br> 因此,沈湛在沒有必要工作的休息日,破天荒起了大早。</br> 知道云喬固定的上學時間,毫無疑問在樓梯間碰上,他正要開口,云喬已經移開視線。</br> 直到柳叔將備好的早餐呈上桌,云喬不得不跟他同席而坐。</br> 兩人都在暗暗觀察對方的言行舉動,甚至同時出聲:</br> “我……”</br> “你……”</br> 意料之外的同步讓兩人愣住,錯愕之余,沈湛按捺住沖動的心思,秉承女士優先的原則讓步:“你先說。”</br> 這種小事云喬也不必跟他客氣,放下碗筷,認真道:“我想跟你商量個事。”</br> “嗯哼?”見她神態,沈湛跟著放下筷子,坐直背。</br> 云喬微抿唇角,似有片刻猶豫,最終還是說出口:“我想搬出去住。”</br> “不行。”不經大腦思考的反駁脫口而出,他的第一反應不是問緣由,因為無論如何也要將人留下。</br> “為什么?”云喬訝然,沒想到沈湛反應那么大。</br> 他慌不擇言找理由:“你忘了自己還在生病!”</br> “這個事情我已經考慮過,我會采取治療措施,聘請一個專業人士照顧。”云喬收回目光,眼睫垂下,“總不能一直麻煩你。”</br> 忘掉的記憶讓她失去許多東西,唯獨爺爺留下的金錢足夠她維持好的生活。等到逐漸熟悉專業知識,也會考慮更深度的學習,盡早獨立賺錢為自己爭取資本。</br> “我沒覺得你是麻煩。”沈湛繃著臉,“是不是昨天……”</br> “不是!”不等他說完,云喬匆匆打斷:“昨天是我不好,沒有說清楚,其實我就是怕你覺得麻煩。”</br> “回來之后我就認真考慮過,這幾個月你對我已經仁至義盡,繼續麻煩你,總感覺在占便宜,我自己都不好意思。”</br> “你住在這里,每月按時交住宿費和生活費,不算占我便宜。”沈湛急忙為她辯解。</br> 在金錢方面云喬拎得清,每個月按時打款絕不拖欠,沈湛也一直尊重她的做法,從另一角度來說可以算作——租客?</br> 她明明有理由心安理得住下,卻說要走,沈湛滿臉不樂意:“你需要我的照顧。”</br> “……才沒有。”她嘴硬反駁。</br> 無論搬出還是留下,這件事都急不來,云喬也沒多余時間跟他爭論,還得趕去上課。</br> 等待多日的費醫生再次收集到新進展,將喬喬“長大”的時間記錄在案。</br> 云喬算他長期觀察的病人,每次翻看病例記錄都很疑惑,“她的成長改變毫無規律。”</br> 沒有特定的時間,沒有特定的事件,就這樣忽然長大。</br> “她說,她很快就會長大。會不會是因為她內心期盼長大去完成某件事,就會不停地成長?”沈湛每天跟云喬相處,自然是最清楚她言行舉止和變化的人。</br> “她都跟你說過什么?你可以再復述一遍。”費醫生也曾嘗試過接觸喬喬,自己從旁觀察,但沒成功,喬喬只肯讓沈湛靠近,也不輕易對人吐露內心。</br> “她……”回想喬喬常念叨的愿望,沈湛還有些難為情,“她目前似乎一直想跟我在一起。”</br> 耿直的費醫生發表疑惑:“你們不是每天都在一起嗎?”</br> “咳。”沈湛耳朵悄然泛紅,“我是說,她想跟我談戀愛。”</br> “你們現在的小年輕都這么會玩的嗎?”費醫生第一次感覺自己跟年輕人產生代溝。</br> “我猜測,她認為達成那個目的才算真正的完美,所以不停的想要長大。”喬喬的內心是純粹的,單一的追求完美,她潛意識希望在那個世界里,一切都能如自己所愿。</br> 沈湛追問:“按照她這樣發展,豈不是很快就會達到她的真實年齡?如果真到那天,她是恢復,還是繼續成長?”</br> “這個問題還真是難倒我了。”因為沒有案列,也沒找到規律,一切都變成無解的疑難。</br> 沈湛蹙眉:“云喬恢復,喬喬就會消失,是嗎?”</br> 費醫生打趣:“你舍不得?”</br> 眸光垂下,沈湛最終也沒給出答案。</br> “有空帶她來我這看看吧。”費醫生不敢妄下結論,哪怕被喬喬排斥,為了治療病人,也得親自接觸。</br> 無論沈湛怎么做,首先要保證的是云喬的健康,所以當費醫生提出見喬喬,他沒有拒絕。</br> 等到喬喬出現,他就捧出早已備好的衣服讓喬喬換上準備外出:“跟哥哥去見一個叔叔。”</br> “是那個怪叔叔嗎?”喬喬的記憶里沒幾個具體的人物記錄,所以當沈湛提到“叔叔”,她只想到一個人。</br> “你還記得費醫生啊。”沈湛曾聽喬喬用“怪叔叔”代指過費醫生。</br> “我又沒生病,為什么要看醫生?”喬喬不明白,內心有些排斥。</br> “不是因為生病看醫生,他只是想跟你聊聊天。”沈湛替她裝好背包,拎在手里,直接牽著她往外走。</br> “可那個叔叔總是莫名其妙的。”問她許多奇奇怪怪的問題,明明是顯而易見的事,還要問,明明她不知道事,也要問。</br> 只因為記得遵循“尊老愛幼”傳統美德,她沒好意思直接說那叔叔“笨”。</br> “其實呢,那個叔叔很可憐的,平時沒人跟他說話,也沒人陪他聊天。”沈湛循循善誘,“我們喬喬這么乖,就當幫哥哥的忙,咱們一起去見見他行不?”</br> 喬喬抿唇思考,“那好吧,看在他這么可憐的份上,我可以陪他聊一會兒。”</br> 喬喬終于同意,沈湛頓時松氣。</br> 結果,事實卻往他臉上打了一巴掌,告訴他:別太天真。</br> 直到見到費醫生,他才知道喬喬口中“可以聊一會兒”是指,她愿意坐在那里聽人說話,卻不一定配合回答。</br> 費醫生坐在桌前,右手握筆,左手下擺著記錄本:“喬喬目前有什么最想做的事呢?”</br> “我不告訴你。”喬喬別開臉,顯然不信任他。</br> “呃,你看啊,叔叔跟你哥哥是很要好的朋友,你要是有什么心愿,告訴我,或許我能幫你。”他不斷探尋喬喬內心真正想要的東西。</br> “不用你幫,我自己會做到的。”反正沈湛都答應她了,她記得清清楚楚,才不需要旁人插手。</br> 越到后面,喬喬越不肯回答,低頭玩著手機上的粉色毛球。這是她前幾天新看上的手機掛件,揉在手心癢癢的、軟軟的,好玩。</br> 多次遭到拒絕的費醫生終于明白:這是個不肯配合的病人。</br> “她的內心防線太強,根本不愿跟其他人交流。”言下之意,這個喬喬不受禮貌規矩約束,無論她到什么年齡,只會隨心隨性行事。</br> 喬喬不配合,治療沒辦法進行,如果采取非常規手段強行干涉,沈湛又不同意。</br> 一個兩個都“任性”,這讓費醫生萬分苦惱,只得叫沈湛把人領回去:“你可以試著讓她一步步接近自己的目的,但最好不要直接滿足,靜觀其變。”</br> 一番折騰只得到“靜觀其變”四個字,沈湛又開始頭疼。</br> 感情上,他無法拒絕云喬。</br> 行為上,他不能拒絕喬喬。m.</br> 因為這倆互相影響。</br> 可云喬都要走了,他哪坐得住?</br> 最近云喬刻意回避那天的事,但凡他提到一點,那人就豎起屏障進入自我保護狀態,導致他不敢太過激進。</br> 只得另尋他法。</br> 沈湛沒有戀愛經驗,腦子轉了一圈只記得那些往他身邊湊的人要么遞情書,要么送東西。至于送的什么東西不太記得,因為根本就沒放心上過。</br> 無奈,沈湛想到找人求助。</br> 在好友列表從上往下來回拉動,一一排除不熟悉不可靠的人。</br> 景衡曾有兩段戀情都無疾而終,且都是女方提出分手,總結下來:不可靠。</br> 陽明凱跟妻子相親結婚,沒有追求經驗:不可行。</br> 于是沈湛打開朋友圈迅速編輯一句話,屏蔽某人之后再發送:怎么追求喜歡的女孩?</br> 沈湛鮮少在朋友圈發布說說,突然搞這么一出,還自帶討論性話題,評論數量迅猛增加。</br> “嘖。”</br> 他粗粗看一眼,就知道那群整日美女環繞的公子哥不可靠。</br> “買包送花打錢”等詞匯在眼底亂竄,除疑惑看戲的,也有認認真真出主意的,不過在沈湛看來都不太合適。</br> 他懶懶靠著沙發椅,來回刷新評論,唯有最簡單的一條脫穎而出。</br> YSN:徐徐圖之。</br> 在無數大眾普遍的追求方式中,文縐縐的四個字簡直一股清流,讓人覺得高深莫測。</br> 點開頭像,沈湛猶豫兩秒,最終還是打開消息框。</br> 他跟那人的聊天記錄存在數月前,字字句句都與利益相關。那人曾幾次邀他合作,但他不喜束縛屢屢拒絕,來往之間生出幾分交情。</br> 最關鍵的是,那人早熟,跟云喬差不多的年齡跳級讀博,說不準還真能懂?</br> 抱著嘗試心態,沈湛頭一次跟這位提到私事。</br> 屏幕上陸續彈出幾行字。</br> YSN:溫柔、細節、愛護。</br> 沈湛:具體一點?</br> YSN:收斂你的脾氣,時刻注意對方狀態,及時滿足需求,用愛呵護。</br> 沈湛:然后?</br> YSN:耐心等待。</br> 很好,文字他都認識,詞意也十分了解,但要變成具體事件實施就不是那么容易。</br> 沈湛一開始認為他說的是廢話,回頭想想又覺得有道理。雖然不像其他人那樣直接舉例,偏就是那幾個字戳中他的要害。</br> 他從來不算什么好脾氣的人,溫柔耐心四個字跟他不沾邊,也不太注重細節。讓他時時刻刻關注一個人,簡直折磨。</br> 可,對方是云喬。</br> 仔細想想,也不是不行。</br> 接下來的幾天,云喬總是遇到許多“奇奇怪怪”的事。</br> 比如,最近每天早晨和晚上沈湛都要陪她吃飯,每次不經意對上視線,那人就笑。</br> 沈湛那張臉自然是無可挑剔的帥氣,笑起來時神采飛揚,渾身散發著魅力。說不好看是假的,但云喬總感覺不對,背脊發涼。</br> 而且,他總是不停地問她需要什么,想要什么,無事獻殷勤,又像愧疚的補償。</br> 幾天下來,不僅云喬別扭,沈湛自己也別扭,又去找人信息轟炸。</br> 沈湛:我對她笑,她就立馬繃起臉,我問她需要什么,她都說不用,還躲我?</br> YSN:操之過急,會嚇跑獵物。</br> 沈湛終于收斂,恢復正常,毫不知情的云喬也大大松了口氣。</br> 這讓沈湛確信,需得徐徐圖之。</br> 于是他只能不停地在學習,根據網友們分享的經驗,還特意拿出小本本認真做筆記。</br> 評論區寫著各種打動人心的小細節,據說,當女生發現這一切的時候就會感覺很甜。</br> 樓下有條評論這樣回復:是的,我女朋友發現密碼是她生日,屏保是她照片,高興得抱著我親了好幾口~</br> 沈湛的目光停在最后那個蕩漾的波浪號上,暗戳戳的把手機密碼換成云喬生日。</br> 至于鎖屏,雖然云喬不看他手機,但喬喬經常會玩,他現在還不敢那么明目張膽。</br> -</br> 沈湛近日行為異常,云喬所有察覺,但她又怕是自己多想,不會再像以前那樣直白發問。</br> “唉。”</br> 真是苦惱。</br> 當時提出離開有試探的意思,沈湛顯然還是對她放不下,但她真不知道,在沈湛心里到底是什么感情?</br> 想不通,云喬拎起小型灑水壺,給電腦房的綠植澆水。</br> 往回走時,腳下忽然踩到什么東西,云喬低頭一看,是一只落在地上的筆。她撿起來放桌上,筆又往下滾,幸虧及時接住,重新擺好。</br> 桌邊的抽屜沒有關好,壓著什么東西,云喬看不慣,隨手拉開再關閉,里頭的小東西吸引目光。</br> 那里擺放著一部白色手機。</br> 手機外形沒什么特別,關鍵在于那手機串著一個粉色毛球,十分惹眼。</br> “咦。”</br> 這是哪來的手機?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