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喬，你是女孩子！”沈湛胡亂把她腦袋按下去，避開那張熟悉的臉，以及不屬于她那道天真無邪的眼神。</br> “可是喬喬害怕，爸爸媽媽就會陪喬喬睡覺的。”她記得每次打雷害怕的時候，爸爸媽媽就會把她抱進被窩，她躺在中間可以一左一右牽住爸爸媽媽的手，再大的雷聲也不怕。</br> “哥哥，我和你睡覺可以嗎？喬喬很乖的，不會打擾你。”現在爸爸媽媽不在，能保護她的只有哥哥。</br> 六歲的喬喬仿佛是將所有父母的依賴和渴望轉移到他身上，因為缺乏安全感，所以自己編造出一個虛假的世界，不能強行扭轉她的認知。</br> 行唄。</br> 看在她是“病人”的份上，他一個大男人不跟小孩計較。</br> “睡睡睡。”沈湛最受不了她那道眼神，抱來一床棉被折疊成條狀隔在中央，劃分楚河漢界。</br> “你，睡這邊，不準亂動不準過界。”他指著大床右側一半空間，暫借給云喬。</br> 得到同睡許可，喬喬像自己保證的那樣規規矩矩躺床上，說不亂動就不亂動。</br> 沈湛下意識摸到房燈開關，動作停頓片刻，手指移到另一側，打開壁燈，留下一縷光。</br> “哥哥，睡覺不關燈嗎？”</br> “你不怕黑？”</br> “有哥哥在，喬喬不怕呀。”她不怕黑，只怕打雷。</br> 沈湛如她所言關掉房間所有燈光，喬喬并沒有異樣反應，她真的不怕黑。</br> “哥哥，你睡了么？”</br> “嗯。”</br> “哥哥，你睡著了么？”</br> “嗯……”</br> “哥哥……”</br> “閉嘴，睡覺。”</br> “噢。”</br> 幾分鐘后——</br> “哥哥？”</br> 臥室安安靜靜，這次沒人再回應她的話。</br> 沒過一會兒，房間又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沈湛閉著眼，暗咬著牙。</br> 喬喬翻身側躺，一只手悄悄從棉被下鉆向對面，非常耐心的摸索，牽住沈湛的手，彎彎的嘴角掛起滿足的笑。</br> 窗外風雨漸歇，床上的人終于進入甜甜夢鄉。</br> 滿室溫馨，躺著的男人忽然起身，放輕腳步繞到另一頭，彎腰把人抱回房間。</br> 開什么玩笑，他怎么可能跟云喬躺床上睡一個晚上。</br> -</br> 第二天早晨，他們依然在飯桌上相遇，云喬的表現跟上次一樣，對晚上“變身”毫無印象。</br> 當他提到雷雨，云喬的反應很自然，“可能是我睡得太沉，沒聽見。”</br> 她只記得自己一覺睡到天亮。</br> 沈湛及時將這一現象傳達給費醫生，“云喬有幽閉恐懼癥，六歲的喬喬似乎沒有反應。”</br> “可以看出，成年后的云喬跟幼年時的云喬無論性格還是其他方面都有很大變化。”那種變化不單指一個人長大成熟變得勇敢。</br> 長大后的云喬堅毅獨立，幼年時的云喬完全是個喜歡依賴，需要人小心呵護的小女孩，充滿童真。</br> 她的生活經歷迫使她成為現在的樣子，內心深處卻一直壓抑著本性，所以在失憶等一些列契機影響下分裂出一個童年的自己。</br> 那是兩個不一樣的云喬，例如那時候的云喬并不畏懼黑暗，只是害怕打雷。</br> “也難怪她會那么渴望一個幸福的世界。”患上幽閉恐懼癥，一定是她后來成長過程中遇到事情導致的。</br> “從目前來看，如果她晚上沒睡著就會變成喬喬，第二天睡醒又會恢復正常。”</br> “是否有固定時間？”</br> “不太確定。”住院那幾天云喬一覺睡到天亮，搬到這之后才開始出現這種現象，到目前為止，共兩次。</br> “以她現在的狀況，暫時無法做心理輔導，所以我不建議讓她知曉喬喬的存在，因為無法確定她本身能否接受。”關于過去，云喬一問三不知，喬喬能告訴他們的都是虛假的完美。</br> 聽懂費醫生的意思，沈湛深深地吐出一口氣，“你在玩我。”</br> 如果拿云喬沒辦法，受苦受累的都是他。</br> 第三天，沈湛故意待在競技房玩到凌晨，云喬沒有找來，喬喬也沒有。</br> 回房時沈湛不由得松了口氣，心想今晚能平安度過。</br> 洗漱后，他躺在床上關燈睡覺，半夢半醒之間感覺哪里不對勁，沈湛突然睜眼，同時打開燈光，只見云喬雙手托腮蹲在床邊，歪著腦袋看他。</br> “云小喬！”沈湛一個鯉魚打挺翻身坐起，雙手撈起被子裹身上。</br> 大夏天的，他喜歡脫衣服睡覺，昨晚考慮到云喬在這邊才違背自己的習慣，誰知道她竟半夜摸進來！</br> 喬喬托著下巴，不厭其煩的重復強調，“我叫喬喬。”</br> “云喬喬，你趴這干什么？”</br> “哥哥，我可以牽著你的手睡覺嗎？”昨晚牽著沈湛的手，她睡得很香。</br> 那種感覺就像回到爸爸媽媽一起陪伴她的時候，她很喜歡那樣的氣氛，再也不愿意一個人待著。</br> “不能。”</br> 沈湛拽起她的手把人拉到門口，扶著把手往下按卻怎么也動不了，像是被鎖住。</br> “你還給我反鎖了？”沈湛仔細一瞧，這才注意到雙重門鎖，回頭揪住喬喬的臉蛋，“你挺能啊，云喬喬。”</br> 喬喬雙手背在身后，任由他捏臉也不肯走。</br> 看她擺出一副好欺負的模樣，真是罪惡。</br> 這小笨蛋，從里面反鎖，他同樣可以解鎖，又不是打不開。</br> 不過由此看出六歲的喬喬真的很能折騰，為盡快解決這個難纏的小麻煩，沈湛如法炮制在床上劃開界限，等喬喬睡著后連人帶毯子一起送走。</br> 接下來幾天，幾乎每天晚上，沈湛都會被喬喬小朋友問候一遍。</br> “哥哥，喬喬想聽故事。”</br> “哥哥，不牽手喬喬睡不著”</br> “哥哥……”</br> “哥哥忙著呢。”沈湛隨手從兜里掏出顆糖，迅速剝了糖紙塞她嘴里，“糖還堵不住你的嘴？”</br> 喬喬下意識咀嚼，醇香的奶糖在口中彌漫，女孩眼睛都跟著放光，“好好吃，喬喬還想要。”</br> “沒了。”垃圾桶不在旁邊，沈湛順手揉捏糖紙塞回衣兜。</br> “買。”喬喬豪氣豎起手指。</br> 他故作嚴肅質問：“吃糖不要錢嗎？就知道買買買。”</br> 喬喬不再說話。</br> 忽然的安靜讓沈湛心頭一跳，懷疑是不是自己那句話太兇？畢竟現在的她是六歲心智。</br> 沈湛不自在的回頭，只見喬喬用一種充滿憐憫的眼神望著他，“哥哥好窮，連一顆糖都買不起。”</br> 她特別真誠的牽起沈湛的手，“喬喬有零花錢，都可以給你。”</br> 沈湛：“……”</br> 這顯得他多小氣。</br> 從打雷“同睡”那晚之后，喬喬更加粘人，非要牽著他的手才肯睡覺，費醫生說這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現。</br> 簡直廢話。</br> 他當然知道，但總不能每天這樣等喬喬睡著之后再把她抱回房吧？</br> 沈湛掛斷電話，回頭見趙姨拎著一個透明包裝的毛絨玩具從前方路過，他隨口問了一句，趙姨笑著解釋，“我那小外孫女馬上就要過生日了，說想要個熊娃娃，我特意去選的呢。”</br> 突然想到什么，沈湛勾起嘴角。</br> 為了保護自己的清白，他立即下單一款人形大熊送到家門口。</br> 云喬剛帶著嬌嬌遛彎回來，見屋中央擺放著一個大箱子，有些好奇。</br> 不過這是沈湛家，理所應當是沈湛的東西，她打算繞過箱子，卻被沈湛叫住，“送你的禮物。”</br> “送我的？”這幾天她跟沈湛仿佛形成奇妙的舍友關系，白天沒什么特別交流，現在放假也沒事做，她就喜歡帶著嬌嬌出去，順便熟悉周圍環境。</br> 突然聽到沈湛說要送她這么一大箱子禮物，滿滿的好奇心被勾起來。</br> 在沈湛篤定的目光中，云喬滿懷期待拆開箱子，伸手一撈，嘴角的笑容垮下來，“什么軟不拉幾的東西……”</br> 又大又軟，她拎著熊胳膊，腦袋就會垂下來，她拎著腦袋，這熊全身拉長居然比她還高。</br> “熊，你們女孩子不都喜歡這個？”沈湛有意無意的誘導，“你可以把它放床上抱著睡覺，牽著也行。”</br> “我是三歲小孩嗎？”她無意識的隨性一答，后又感覺自己這話不合適，立即改口：“這熊還挺可愛的，謝謝你的禮物。”</br> 當然，她絕不可能讓“它”霸占她的床！</br> 親眼目送云喬抱著大熊上樓回房，沈湛松了口氣，為自己的機智決定點贊。</br> 他單手搭上沙發，一副終于解決心頭大患的放松姿態，恰巧又接到朋友邀請電話，“湛哥，這都十天半月沒見你人影了，出來玩玩？”</br> 沈湛下意識朝樓上望了眼，勾勾唇角，“去唄。”</br> 瀟灑肆意的沈湛怎么能被絆住腳。</br> 沈湛出門沒有特意跟誰報備的習慣，頂多是通知柳叔是否需要留餐，現在已經下午四點多，他不準備回來吃飯。</br> 等到固定的晚餐時間，云喬來到飯廳，發現只有她自己。</br> “沈湛呢？”她隨口問了一嘴。</br> 趙姨回答：“好像跟朋友出去了。”</br> 云喬沒接話，趙姨忍不住絮叨，“沈湛以前很少在家的，要不然就關在電腦房。”</br> 在他們看來，沈湛就是典型的富二代，除了去外面吃喝玩樂就是在家里打游戲。</br> 不過趙姨對他沒有貶低的意思，沈湛這個雇主其實很好相處，待她跟廚房的柳叔都很厚道，是個不錯的年輕人。</br> “其實沈湛很聰明的，游戲打得好，聽說他跟朋友參加什么比賽拿過不少獎，還有他以前上學的時候，那成績都是頂頂的。”只是不曉得為什么，沈湛大學畢業后既沒有像別人那樣回去接管家業，也沒有找一份正兒八經的工作，在他們看來就是無所事事。</br> 趙姨不太了解這倆年輕人的關系，只聽說他們小時候就認識，看沈湛對這姑娘嘴硬心軟的照顧，肯定是喜歡人家不好意思說。</br> 她得多為沈湛說說好話，希望兩個年輕人好好地。</br> 云喬安安靜靜吃完晚餐，抽出紙巾擦拭嘴角，隨后走到客廳，“趙姨，我等會兒也要出去一下。”</br> “好的好的。”</br> 現在的年輕人都待不住，喜歡去外面玩，對他們來說晚上才是夜生活的開始，趙姨習慣了沈湛出門，所以這些一切見怪不怪，也不會多問。</br> 云喬回屋收拾了一下，裝了串鑰匙、紙巾跟手機，輕裝出門。</br> 臨走時看了眼封閉的衣柜。</br> 沈湛送了她一份禮物，她得還禮。</br> -</br> 光線明亮的電競房內，一排連坐著幾個打游戲的年輕人。</br> 結束戰局，沈湛取下耳機揉揉頭發，拿起手機就反倒通訊記錄準備給云喬打電話，猶豫了一下，最終打給趙姨，“云喬睡了嗎？”</br> “晚飯后喬喬說想出去走走，這會兒還沒回呢。”現在年輕人大多愛玩，趙姨不覺得九點沒回家有什么不對。</br> “出去了，還沒回家？”沈湛皺起眉頭，反應極強的從躺的姿勢變成坐直背。</br> 他回頭望向那群隊友，“現在幾點鐘？”</br> 雙手空空的朋友抬手指了指，反問：“你不拿著手機的嗎？”</br> 關心則亂，沈湛擺過手機一看，屏幕顯示的時間。</br> 21:01。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