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列開往春天的火車。 連目的地都如此應景:長春。
冬至其實并沒有對符文的效力抱多大期望, 他主要是對畫符本身很感興趣,出于職業與愛好,純粹將畫符等同于“完成一幅畫作”, 也相信中國古老的符箓文化之所以能流傳那么多年,一定有它的魅力所在。
上古先人將繪畫與降妖伏魔聯系起來, 并付諸實踐, 何遇則為他打開一扇通往這個神秘世界的大門。
興致勃勃的冬至簡直停不下來,一口氣畫了上百張, 又從中挑出最滿意的兩張,按照何遇教的方法折成三角形,放在口袋里。
再看時間, 居然已經過去兩小時, 他滿頭大汗, 而且饑腸轆轆, 就像跑完一萬米馬拉松。
他心想自己幸好帶了夜宵回來, 把桌面收拾了一下, 玩著手機解決完椒鹽鴨舌,正準備去洗澡, 就聽見門外響起敲門聲。
透過貓眼, 冬至看見了徐宛。
徐宛牽著彤彤,一臉不好意思。
“小冬,你還沒睡吧?我想去樓下買點吃的, 能不能把彤彤先放在你這兒?我幾分鐘就回來, 放她一個人在房間, 我不太放心?!?br/>
她說話輕聲細語,就算拒絕了也不會怎么樣,但這種舉手之勞,冬至還是很爽快地答應了:“行,就讓彤彤在我這兒坐會吧!”
兩人寒暄幾句,徐宛正要出門,外頭突然傳來一下打碎玻璃的動靜,過了一會兒,又是一聲重物落地的悶響。
此時已經是夜里十點多快十一點,酒店地處市中心商業街后面,隱隱能聽見商業街那邊熱鬧的動靜,但又不會特別吵,住在高樓層的客人如果把窗戶一關,就更安靜了。
但冬至沒有關窗,所以那一聲悶響之后,他們就聽見樓下傳來尖叫。
凄厲叫聲穿透了夜色,更傳入九樓房間,讓冬至心里咯噔一下。
他和徐宛相視一眼,兩人不約而同走到窗邊往下探看,就看見地上仿佛躺著個人,從他腦袋下面,深色液體緩緩蜿蜒出來。
樓下已經聚集了不少圍觀路人,但大都不敢靠近,也許有人報了警,在冬至他們發呆的時候,警笛已經從商業街那邊遙遙傳來。
徐宛忽然驚慌地捂住嘴巴,結結巴巴道:“那個人好、好像是從隔壁房間跳下去的……”
冬至也發現了,不僅如此,從這里往下看,他還覺得那人有點眼熟。
為了證明自己的猜測,他把徐宛母女送回房間,又下樓去酒店大堂。
有人跳樓的消息很快傳開,酒店門口也站了不少人,其中大部分是酒店客人,還有酒店保安和大堂經理等人,大家神色驚慌,議論紛紛,還有的去前臺要求退房,前臺兩個小姑娘根本忙不過來,一時間焦頭爛額,場面亂糟糟的。
冬至站在人群后面,但他還是借由對方身上的衣物,辨認出那果然就是他剛剛在走廊上擦肩而過的女人!
從九樓跳下來,其中一只顯眼的紅色高跟鞋還套在對方腳上,另外一只則散落在不遠處,血跡還未干涸,從死者身下慢慢暈開,冬至趕緊退后一步,讓視線離開這個讓人不適的場景,手不由自主摸上口袋里的明光符。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冬至感覺自己的情緒真的慢慢平穩下來,也沒那么害怕了。
警察很快趕到,開始圍起警戒線,詢問酒店工作人員,冬至沒有繼續留下來看熱鬧,而是趕緊上樓回房。
現在這種時間,再要換酒店就太麻煩了,但他準備明天一大早就走。
剛躺下,警察就來敲門了。
他們顯然已經得知死者就住在冬至隔壁房間,上來詢問情況,冬至一五一十把情況都說了,連走廊上偶遇時發現對方行為古怪的事也說了,死者跟冬至八竿子關系打不著,又多半是自殺,警察其實也就是上來例行詢問,登記他的電話和身份證號碼,又把出事的房間封起待查。
過沒多久,冬至隱隱聽見隔壁房門被敲響,估計是徐宛母女也被問訊了。
他在床上翻滾了半天才睡著,臨睡前還特意開了洗手間的燈,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半夜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總聽見洗手間傳來水龍頭被打開的水流聲,又感覺有人站在床邊,可對方每次想靠近的時候,又好像被無形隔開,最終只能不遠不近站在那里盯著冬至,眼神也越來越怨毒。
冬至心有所感,無奈身體太疲倦了,眼皮根本打不開,連最后什么時候失去意識徹底昏睡過去也忘記了。
他隔天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口袋掏那張護身符,結果發現那張明光符竟然從昨天嶄新的模樣變為完全焦黑。
冬至嚇得不輕,唯一的解釋就是也許昨晚真有什么東西想要靠近他,結果符文發生了作用,但也因此“犧牲”了。
幸好昨天還剩一張,他也懶得再折騰了,直接從背包里翻出來,然后簡單收拾一下行李,下樓去退房。
出門時他特意回頭看一眼出事的房間,門關得緊緊的,外面上了封條。
冬至本想去敲門問問他們昨晚有沒有遇見怪事,但轉念一想,問了也只是給人家徒增煩惱,如果徐宛覺得不對勁,自然會去退房換酒店。
經過昨夜的事情之后,酒店方面今天已經有經驗了,對于想要退房的客人,二話不說就給辦理,酒店大堂的保安也從兩個增加到四個,站在門口如臨大敵盯著想要近前拍照采訪的記者。
出了酒店,冬至就直奔火車站,經過來時的事,他本來對坐火車還有點抵觸情緒,但這一路平安順利,什么也沒發生。
當天傍晚,他就抵達白河站,也就是俗稱的二道白河。
冬至在車站旁邊隨便找了個旅館休息一晚,離開酒店之后,各種古怪的事情似乎也隨之遠離,總算讓人松一口氣。
隔天一大早,冬至找到一個即將前往長白山的散團,給了車費,搭上順風車。
他找到一個靠后的空位坐下,鄰座的女孩子主動與他打招呼,兩人聊了幾句,冬至得知對方叫張行,剛大學畢業,原本是跟朋友報名出來玩的,結果朋友臨時有事退出,她又已經交了錢,只好單獨來參加,好在團隊都是年輕人,領隊也很照顧人。
冬至這也才知道,車上除了他自己之外,全部都是一個旅行團的成員,準備到長白山進行戶外旅行。
冬至啼笑皆非,他頭一回知道正能量還能這么解釋。
“不要笑。一句話,一件事,一個人,只要被無數人記掛,念念不忘,自然而然就會有了念力。日本的言靈術你聽說過嗎?”
見冬至點頭,何遇繼續道:“小鬼子堅信語言本身具有靈力,這個想法是有一定道理的,言靈術就是在這個基礎上發展起來。一個出色的陰陽師,甚至能夠通過念誦對方的名字,置人于死地,與東南亞的靈降有點異曲同工之處,這都是語言的力量?!?br/>
冬至有點明白了:“這么說,正能量,其實換個角度來看,也是一種言靈?”
“聰明!”何遇一拍大腿,“你不是在羊城工作嗎?荔灣廣場外面掛的核心價值觀看見沒,那也是借由文字的正氣來鎮壓邪祟的一種方式。所以啊,很多人不重視筆試,那是他們傻,你好好背吧,說不定將來能保命!”
無論如何,跟一個神棍談論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這本身就讓冬至覺得很玄幻。
兩人來到五樓,何遇先在門上敲了一串奇特的節奏,再將消防門推開。
入目是光潔的大理石地板和墻壁,天花板還吊著水晶大燈,光芒閃爍,大廳里異常熱鬧,有些人排隊在窗口辦手續,有些人則在辦公區交談或打電話。
乍一看,冬至還以為來到銀行大堂。
這里的富麗堂皇跟外頭的破舊沒落,如同兩個世界。
見他驚訝的反應,何遇得意一笑:“經費都用在這里了,所以外頭舊點就舊點吧,正好省錢又省事!”
“他們在做什么?”冬至對眼前一切好奇萬分。
何遇道:“有些剛修成人形的妖怪過來登記備案,建國前那環境你也知道,亂糟糟的,民國政府也根本不管,世道混亂,人妖不分,建國后就規定所有成形的都必須進行登記,方便管理,但有些在深林老林修煉,一呆就是幾十上百年,根本不知道外頭變化,還有的是過來報案,還有一些發生糾紛過來尋求調解的。”
冬至嘆為觀止。
一個清秀少年迎面走來,姿勢別別扭扭,目光跟冬至對上,立馬又移開,很害羞的樣子。
何遇指著他:“你,給我站??!”
少年嚇了一大跳,頭頂立刻冒出兩個毛絨絨的耳朵,看著何遇一臉懵。
何遇問:“你哪家的?來做什么?”
少年僵著身體不敢動,小聲道:“祖上是東北胡家的,我爸媽移居到天津,天津沒分局,他們讓我來這邊登記?!?br/>
何遇頭疼道:“你們家大人心可真大,剛成形就敢放你出來到處跑!你自己看看你那走路的樣子,任誰一看都知道有問題,還有,耳朵動不動就冒出來,就這還想過登記?跟我去接待室,回頭打電話讓你家里人來領!”
少年聞言,頭頂兩只耳朵頓時耷拉下來,他也不敢反駁,可憐兮兮在后面。
何遇將那少年拎到招待室丟給同事去處理,又帶著他往前走。
“入廟拜神,入屋拜人,我先帶你去見見老大,你想進來工作,如果老大肯給你開個后門,那面試就不用擔心了。再怎么說,你是給組織立過功的,我也可以趁機請年假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