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悠悠，日子過得又閑又慢。

　　趙福看著王東籬的側臉出神，手上也沒閑著，一手給他搖扇子，另一邊手口并用給他剝瓜子兒。

　　她感覺日子過得實在逍遙，可能五十年后他們和現在也沒什么區別，只不過那時候他應該老眼昏花看不成書寫不了字了，她自己應該也滿頭銀發了。

　　不過，要真到了那時候，兩個人的牙齒都要掉沒了，可就吃不成葵花籽兒了。她趕緊磕了好幾個瓜子仁嚼了嚼，真香。又開始給他剝，最近他喜歡上了一家叫“許記炒貨”的干果，閑下來的時候總得吃上兩把，趙福就包攬了給他剝皮去殼的活計。

　　又剝好了一把，她將案幾上的果仁搓到手心，遞到王東籬唇邊，他垂眸看一眼就張嘴吃了下去，趙福又端著花茶湊到他嘴邊。

　　胎兒大了，壓迫著內臟，尿脬里存不住水，只要看到湯湯水水的東西就覺得有尿意，他用手中剛有了雛形的木制弓*弩將茶盞推開，“我不渴。”

　　趙福又遞過去，“你吃了好多炒貨，咸得很，現在不渴，一會兒準口干。”

　　王東籬無法，象征性地含了一小口水進嘴里，就把頭顱扭開，繼續看書上的步驟了。看明白了機關，他正要拿硝過的牛皮，就被腹中孩子一腳踢到尿脬上，嘴里那口水就嗆到了喉嚨里。

　　他一手摸著肚子，一手捂上胸口，“咳，咳呃，咳咳咳啊。”

　　趙福連忙將前襟別著的手帕拉出來，給他擦掉嘴角的水跡后，又拍上他的背，“怎么了？”

　　“咳，咳嗯。”他又悶咳了幾聲，才直起腰背，指著自己的肚子說：“它在練拳腳，踢得我想去茅房。”

　　趙福麻利兒地下了榻，給他穿上木屐，看他還要穿外衫，就說：“沒外人過來，別穿了，外頭熱著呢。”

　　他點了點頭，趙福就扶著他到了茅房。

　　等他出來之后，趙福舀了半瓢沁涼的井水，又兌了大半瓢曬熱的水，給他沖手，“涼不涼？”

　　“涼。”沖完手，他用手冰了冰脖子，看到趙福額頭有汗，就說：“洗把臉吧，太熱了。”

　　“嗯，好，也給你擦一下。”
　　他懷著孩子，太涼的東西不能接觸，天氣再熱，都只能用濕毛巾擦一擦，沾不了涼水。

　　趙福捧著剛打的井水澆到臉上，感覺冷氣從面部滲到了腦子里，精神不少，她又兌了半盆微涼的井水，絞了一條濕巾帕，對他說道：“低頭，我給你擦擦。”

　　降了溫，兩個人偷偷拿上幾顆在井水中湃著的李子，就回房了。

　　看他兩口就將一個雞蛋大的黃中帶紅的李子吃完，趙福嘴里直流口水，“酸不酸？”

　　“還行，你要吃嗎？”他遞給她一顆。

　　趙福連忙搖頭，“不用了，你吃吧。”她昨天嘗的那個李子比今天這幾個都紅，就那，都酸得她牙軟。

　　她起身去拿剛才隨手放在門口的扇子，就聽到了清和的聲音，她急道：“娘來了，你快點兒吃。”

　　王東籬將剛咬了一口的李子全丟進了嘴里，但是李子太大了，汁水順著他的嘴角往下流，他一邊擦一邊更快地咀嚼。

　　眼看他吃不完，趙福趕緊拉著他躺到床上，見他嘴巴上染了紅色，連忙說：“我去開門，你擦擦嘴，躺著別動啊，我跟我娘說你睡著，她肯定不會過來的。”

　　“嗯。”他將果核吐出來，伸舌頭舔了舔嘴唇，就閉上眼，輕輕蠕動著嘴巴回味。湃過水的李子酸酸甜甜，又沁涼解暑，如果能一次吃個夠就好了，他一手握著兩顆冰涼的李子，一手摸著不停鼓包的肚子，這樣想著。

　　“娘~”
　　“哎，清兒睡醒了？給娘親一下。”她從母親臂彎處接過清和，親上他的額頭。

　　“還沒起？”丞相夫人壓低聲音，往床上看了一眼。
　　“確實睡挺長時間了，我把他叫起來吧。”

　　“別，他睡得好好的，你叫他干什么？”
　　“我怕他晚上睡不著。”

　　“他現在正嗜睡，你別管他。那我走了啊，要不是清兒鬧著要找你們，我就不過來了。”
　　“好。”她示意杏兒上前來，低聲說：“外邊熱，你快把我娘扶回去。”

　　丞相夫人一轉身，就看到了長榻上案幾邊沿的一堆殘殼爛皮，她隨口*交代道：“這些東西少吃點兒，天這么熱，你不嫌渴？”

　　趙福一愣，順著她的視線看到那堆東西，回道：“嗯。我剛才閑著沒事干，一不注意就吃多了。”

　　“多喝些茶水，瞧你嘴巴都要起皮了。”

　　“好，一會兒就喝。”

　　“還有那個李子也要少吃，吃多了牙都要倒了。”

　　“嗯，我知道了。娘，你快回去吧，井里還有桃兒，你去撈兩個吃，降降暑。”

　　*
　　關上門，她抱著清和一轉身，就見王東籬半坐在床頭，又開始啃手里的李子，她咧開嘴輕笑，還沒開口說讓他別吃了，清和就叫道：“爹~”

　　王東籬應了一聲，下了床走過來，趙福抱著清和放到長榻上，等他過來上了榻，就拍了拍清和的屁股，說：“去找爹爹吧。”

　　王東籬咬住手中最后一個李子，拉住趙福的手，雙雙向前直伸，保護著孩子。清和笑嘻嘻地邁開腿，幾步就走到了他身前，然后撲通一聲跌坐下來，口水從嘴里一下子就流到了腳上，他自己抓著腳丫，眼睛直勾勾地看著王東籬嘴里的李子。

　　咬了一口李子，將手中的半個又啃掉了兩塊皮，把露出來的果肉遞到兒子嘴邊。清和笑瞇瞇地抱住他的雙手，用力啃上他手里的李子，慢慢蠕動嘴巴，很快，他臉頰就皺做一團，推開了王東籬的手。

　　見兒子酸得直伸舌頭，他笑著伸出手指在他嘴里摳了一下，將一小塊兒果肉摳出來放到案幾上，說道：“好了，沒有了”，然后將手里的李子丟進嘴里。

　　趙福搖搖頭，給清和喂了兩口水，他就又笑呵呵地向王東籬伸出手。王東籬半躺在隱囊上，開口對趙福說：“把他抱過來。”

　　趙福脫了鞋，將清和抱到他旁邊，就坐到他們旁邊扇扇子，陪著父子兩人玩耍，不時給兩人喂水喝，這是他們的固定娛樂活動。因為他把所有的空閑時間都拿來陪孩子了，所以相處了不到四個月，清和就粘他比粘她還厲害。

　　清和咯咯的笑聲在室內沒有斷絕，趙福拿出手絹給孩子擦了擦臉上的汗，看他臉頰紅撲撲的，就對王東籬說：“好了，別讓他一直笑。吃進去太多空氣，要打嗝，弄不好還要鬧得肚子疼。”王東籬摸了摸兒子汗濕的腦袋，笑著問：“清兒累不累？跟弟弟玩會兒吧。”

　　將緊貼在身上的濕淋淋的中衣拉到胸口處，他拉著兒子的手放到自己的大肚子上，引著兒子的小手說：“你看弟弟在跟你捉迷藏呢。”

　　趙福知道他太熱了才做出此舉的，就沒有制止，給他擦了擦臉上和脖子上的汗，又繼續給他打蒲扇。

　　清和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另一只手拉著趙福說：“動。”
　　趙福親了親他的額頭，說：“嗯，玩兒吧。”

　　看清和的小手在他肚子上滑來滑去，她伸手給王東籬撫開粘在臉頰上的頭發，溫聲問道：“累不累？累了就睡會兒，我看著他。”
　　王東籬指了指肚子，“他一直動，我睡不著。”

　　聞言，趙福就摸上他的肚子，一片濡濕，還不停顫動。追著那個小包動了會兒，她親上去，對著他肚皮說：“別動了，讓爹爹歇會兒。”
　　根本不聽她的話，動得更歡實了。王東籬笑了起來，肚皮不停地抖動，“你還不如不說。”

　　趙福無奈道：“哎，那怎么辦？”
　　“等他玩兒夠了就不動了。他真的太喜歡動了，之前懷孕七個多月的時候，清和掐著時間點動彈一陣。他反過來了，一天掐著時間，只歇幾次。”

　　說話間，又被孩子狠踹了一腳，他皺著眉，指指肚子，無聲地對趙福說：“脾氣挺大，還不讓說。”
　　又被踢了一腳，王東籬就閉上嘴不敢再惹他了，無奈地將手放到肚子上，輕輕拍上那個小鼓包，然后慢慢摩挲著安撫他，心里驚訝道，奇怪了，不出聲也知道在說你，難道你能透過爹爹的肚皮看到外邊嗎？

　　清和看到王東籬的手就興奮了起來，以為爹爹又要跟他做游戲，于是他也用力拍打上他的腹部，又學著他的動作，在他肚子上揉了起來。王東籬皺眉直抽冷氣，肚皮疼還是次要的，肚子里的震痛讓他難受得厲害，清和的手還用力地壓在他肚子上，都按出了一個深深的小手印。

　　趙福連忙制止清和，抓住他又要拍下去的小手，她另一手摸上王東籬的肚子，問：“疼不疼？傷著沒有？要不要叫大夫？”

　　除了有些悶痛，肚子里還好，他拉住想起身的趙福，說：“他沒打到肚子里這個。”說到這里，他四處摸了摸，挑眉道：“而且，肚子里這個不動了。”

　　趙福狐疑地端詳了一下他的神情，眉目舒展，表情自然，看來真的無礙，于是也摸上他的肚子，確實不動了。

　　她有些驚詫地看了看正抓著腳玩耍的清和，與王東籬對視一眼，她開口說：“不會吧？難道這個小的，怕清和？”

　　王東籬打了個哈欠，翻身側臥，將手搭在肚子上說：“很有可能。下次胎動的時候，讓清和再拍一巴掌試試。”
　　“這怎么行？他下手沒輕重。”

　　“跟他說讓他輕點兒不就行了。我睡會兒，半個時辰后我若沒醒，就叫醒我。”
　　“嗯。”說完話，趙福就又給他擦了擦汗，要給他將中衣拉好蓋住肚子。

　　王東籬拉住她的手放到胸前摸了摸，都是汗水，“身上燒得慌，我不想蓋，說不定他就是太熱了才亂動的。我手蓋著肚子，涼不著他。”

　　“我怕你涼著肚子，要腹瀉。”

　　“沒事兒。以前在軍帳里，寒冬臘月的，一個薄棉襖就過了。懷著清和的時候，熱得受不了，我就裸著身體睡在地上的，這不都好好的嗎？”

　　趙福見他眉頭微皺，說話間額頭上的汗水又要滑落到鬢發中，于是說：“好，你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