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興言倒也沒有去細想。
    雖然忽必烈已經(jīng)有七十歲的高齡，但近年來忽必烈的身體狀況還是很不錯的。說老而彌堅都毫不過分。
    稍微沉吟以后，周興言便道：“我奉我朝皇上之命前來商討議和之事，敢問總制院使可能做主？”
    桑哥拱手道：“若本官不能做主，自會呈報皇上。”
    周興言聽他這么說，心中便再無什么顧慮，直接道；“我朝皇上愿意答應(yīng)貴朝求和之事，不過貴朝需將原本屬于我朝的淮南東路、淮南西路、江南東路、兩浙東路、兩浙西路全部歸還于我朝。”
    桑哥并沒有露出什么意外之色。
    他知道宋國那小皇帝必然會提這樣的條件。
    宋國眾臣無時無刻不想收回疆土，這本不是什么秘密。
    桑哥微微皺眉，只道：“那我們元朝在貴朝境內(nèi)被俘虜?shù)哪切⑹總儭?br/>     周興言道：“貴朝撤軍，我朝接收疆土以后，自是會將那些將士完好如初的送到貴朝邊境。”
    桑哥輕輕點頭。
    這在他和忽必烈的承受范圍之內(nèi)。
    計較起來，趙洞庭只是要收回淮南西路等路，真遠遠算不得獅子大開口。
    因為以大宋現(xiàn)在的兵鋒，若是不去覆滅新宋、大理，而是兵鋒直指元朝的話。甚至極可能將元朝直接覆滅掉都說不定。
    周興言見桑哥點頭，道：“那總制院使是答應(yīng)了？”
    桑哥又是微微皺眉，“貴朝失地，我朝愿意歸還。只是……貴朝能承諾在多長的時間內(nèi)不侵犯我朝疆土？”
    這話說出來是真沒面子。
    元朝發(fā)展到現(xiàn)在，都還從未有過這樣的經(jīng)歷。當(dāng)然，福建議和那次不算。
    但桑哥又不得不說。
    因為元朝現(xiàn)在的力量已經(jīng)是比不過大宋了。
    之所以在求和信上沒說這件事，實是因為這件事有太大的討價還價空間。
    周興言道：“總制院使想要多長時間？”
    他嘴角始終帶著淡淡的笑意。
    自從科舉及第以后，他被派到這元朝來，時刻承受著這些元朝官吏們的白眼。還從來沒這般舒爽過。
    這種滋味真是讓人神清氣爽。
    桑哥微微沉吟，最終道：“十年。”
    “呵呵。”
    周興言卻是笑了，“總制院使覺得我朝皇上會答應(yīng)給你們這么長的時間休養(yǎng)生息么？”
    桑哥臉上隱現(xiàn)怒色。
    他好似在周興言的眼中看到些許的鄙夷和嘲弄之色。
    而他以前，何嘗被人這般對待過？
    向來都只有他們元朝官吏盛氣凌人的。
    足足過去十余秒，桑哥的胸膛才緩緩平復(fù)下去，沉聲道：“那請問周大人，你們大宋皇帝愿意保持多長時間的和平？”
    周興言微笑道；“自福建議和時起，五年之期還剩下多長時間，便保持多長時間的和平。”
    “欺人太甚！”
    桑哥終是忍不住拍案而起，“你們這未免也太沒有誠意。以福建議和算，豈不是僅僅只剩下兩年時間？”
    “可當(dāng)初，是你們元朝先行撕毀約定的。縱是商議的時間再長，又有什么意義呢？”周興言并不動怒，只幽幽道。
    這話，讓得桑哥的表情霎時間愣住。
    是啊，當(dāng)初福建議和商定的是五年和平。可結(jié)果呢，他們元朝還不是在這短短兩年多之后就出兵攻宋了？
    他們可以毀約，宋朝就不可以毀約？
    兩國交鋒，這些文書上的文字其實根本是沒有什么意義的。
    縱是宋帝答應(yīng)十年和平，等大宋國力遠超他們元朝。宋帝要毀約，他們又能夠怎么辦？
    過半晌，桑哥才緩緩道：“那周大人的意思，這議和條例中，根本沒有商議和平時間的必要了？”
    周興言很是直接地點頭，“確實如此。”
    桑哥復(fù)又沉默。
    忽然間商議到這個地步，他發(fā)現(xiàn)自己竟是沒法拿主意了。
    周興言雖然年紀(jì)輕輕，但比他想象的要更難對付得多。
    “我需要請示皇上。”
    最終，桑哥如此說道。
    周興言拱拱手，“那我就在府邸內(nèi)等總制院使您的消息？”
    桑哥輕輕點頭，“好。”
    然后，周興言離開中書省，往宮外而去。桑哥則是直接去了皇宮深處。
    他在忽必烈的寢宮內(nèi)見到忽必烈。
    雖短短兩日，但忽必烈比起之前卻是要憔悴許多。整個臉上老態(tài)盡顯，已是看不到多少血色。
    見桑哥到床邊，忽必烈有些無力地擺擺手。寢宮內(nèi)眾太監(jiān)、宮女便都走了出去。
    忽必烈輕聲道：“議和之事有結(jié)果了？”
    桑哥緩緩搖頭，“臣沒敢擅自定奪。”
    然后，他便將他和周興言商談的經(jīng)過原原本本地講述給了忽必烈聽。
    這讓得忽必烈臉上又有潮紅涌現(xiàn)，“小兒欺我啊……”
    他嘴角有鮮血緩緩流淌出來。
    “皇上！”
    這直將桑哥給嚇得變色。
    不過忽必烈這口氣終究還是順下去，似自言自語般又道：“只形勢不如人，也怨不得人啊……”
    他手輕輕拍了拍桑哥的肩膀，正如兩人年輕時那樣，“我們先行撕毀協(xié)議，發(fā)兵攻宋，這回議和商議和平期限的確沒有什么意義。不定期限也罷，想來宋國要覆滅、安定大理、新宋，甚至還有那越李朝，總是需要數(shù)年時間的。這數(shù)年內(nèi)，咱們只要研制出超過他們的火器，便也不怕他們。不過，若能拖延，總是拖延的時間越長越為穩(wěn)妥……”
    桑哥微有些疑惑，“皇上的意思？”
    忽必烈道：“聽聞宋朝小皇帝鐘愛美人，為美人遠走蜀中，闖百草谷。你如此，將明珠嫁過去，興許能讓他有些顧慮。”
    “可……”
    桑哥驚道：“可宋朝小皇帝會愿意納明珠公主殿下為妃么？”
    忽必烈幽幽道：“若他不答應(yīng)，咱們便不議和了。朕想來，宋朝小皇帝其實也是不愿繼續(xù)和我們打下去的。”
    桑哥輕輕點頭。
    然后房間內(nèi)是長達數(shù)分鐘的沉默。
    忽必烈精神極為不好，眼睛微微瞇起，好似隨時都要睡過去。
    “皇上……”
    桑哥又輕輕出聲道：“這事是否要詢問明珠公主殿下的意思？若她不愿嫁……她可是您最疼愛的公主，且是太子之女……”
    他顯然還有諸多顧慮。
    忽必烈緩緩睜開眼睛，卻是擺擺手道：“不必了。那丫頭，是不會拒絕的。她已經(jīng)將這里當(dāng)成傷心之地了。”
    “對了。”
    說著他忽然轉(zhuǎn)變話音：“讓你傳令太子速速回朝之事，如何了？”
    顯然忽必烈并不愿意過多談及圖蘭朵的事。
    經(jīng)過這么長的時間，圖蘭朵始終冷落他，他心中也明白，圖蘭朵已經(jīng)不可能再像以前那般和他親密了。
    縱是忽必烈雄心壯志，號稱鐵血君王，到這年紀(jì)，也難免有幾分心傷。
    但這事，卻又實在怨不得圖蘭朵。
    畢竟當(dāng)初是他放棄圖蘭朵的。
    桑哥也聽出來忽必烈不愿意過多談及圖蘭朵的事，忙答道：“信已經(jīng)傳出去了，待太子收到，必然會立刻回朝。皇上放心。”
    “唉……”
    忽必烈忽然幽幽嘆息了聲，“桑哥，你說耶律鑄和阿術(shù)還能活著回來么？”
    桑哥只是搖頭。
    他想說兩人定然可以回來，但卻又實在說不出口，因為希望太過渺茫。
    縱然兩人可能沒死，但宋朝或許愿意放那些將士回朝，卻大概不會放過耶律鑄和阿術(shù)的。他們兩人在元朝的地位太高了。
    忽必烈又是輕嘆，“當(dāng)初咱們那些個老兄弟，現(xiàn)在沒剩下幾個人了吧？”
    桑哥仍是沉默。
    思緒好似飄到那遙遠的過去。
    在草原上，十?dāng)?shù)匹馬，十余個兄弟縱馬馳騁……
    而現(xiàn)在，大多數(shù)已經(jīng)逝去，還有的，也站在了皇上的對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