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庶生雙姝
“祖母可真是偏心,也沒看您對云寧這么好呢。”何氏身后一襲湖色春羅衫的少女款款步出,聲音婉轉,楚腰纖細。眼波盈盈欲滴,櫻唇微微嘟起,似乎真因祖母的偏袒而心下泛酸呢。
老夫人嗔笑著點了點那少女的鼻尖:“云寧丫頭有你母親慣著還不夠呢,可憐我家阿謐小時便失了母親。阿謐,今夜想吃什么?”
云謐乖巧地歪了歪頭:“吃些素食吧?祖母一身檀香,若是吃些大魚大肉實在不配。”
“阿謐果真最懂我。”老夫人笑意更盛,朝身側沈嬤嬤叮囑道:“聽見了嗎?吩咐廚房,晚上全素宴。”
沈嬤嬤眉開眼笑滿口應了下來。
老夫人一路風塵仆仆,聊不多久自然乏了。眾人自老夫人的琳瑯院蜂擁而出,大夫人何氏直接攜云寧回了自己的麗華院。琳瑯院外還站著主仆幾人,身著各色錦服,云謐猜想著這些人或許是府上的姨娘庶女,路過時便稍稍頷首以示意。
同行的沈嬤嬤輕輕扯了扯云謐的衣袖,低聲提醒道:“大小姐,您也算是嫡女,沒必要同她們行禮的。”沈嬤嬤是老夫人派來收拾云謐住進琳瑯院的行李的,見云謐一臉恭敬認真,只當是她平時在府里就被姨娘小姐們給這般欺負了。
云謐心下了然,原來她在這府中還算是個嫡女。她故作溫吞遲疑道:“是……這樣的呀,多謝沈嬤嬤提醒了。”
沈嬤嬤余光一瞥云謐袖間指縫上的暗繭,心里也大抵猜到了幾分。這云謐小姐在老夫人離府的兩年里無依無靠,怕是不知吃了多少苦。她默不作聲地領著云謐到了某個院落的門口,院內修葺一新,室內也一塵不染。
“看來,有人比我們動作還快。”沈嬤嬤不冷不熱地低語一聲,朝一臉小心謹慎的云謐綻了個笑,“云謐小姐在此稍候,老奴去找?guī)讉€收拾的小丫鬟來。”
“謝謝沈嬤嬤。”云謐笑得無邪,沈嬤嬤朝著下人所在的南院匆匆走去。
云謐這處小院院內長了一棵巨大的銀杏樹,此刻已是深秋,微涼的秋風將樹葉席卷至樹旁死氣沉沉的小池塘。這院子雖被修葺的地面平整,屋檐窗牗被擦得干干凈凈,這小池之中卻鋪滿了落葉,散發(fā)著一股隱約的惡臭。
“我說大夫人怎么忽地修葺這角落的小院子呢,原來是知曉老夫人回來了。”
一道嬌俏的聲音自身后傳來,云謐這院子又偏又小,此刻尋到這處,只能是有心為之了。
“嫡母大人只是體恤我而已。”云謐笑著回頭,一名穿著桃紅江綢繡五彩褂的少女瞪著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倚著院門,正滿臉嘲諷地望著她。
“虛偽。”少女不屑地揚了揚嘴角,“大姐,你就不討厭咱們尊貴的嫡母么?”
“對嫡母大人該尊敬才是。”云謐垂下了眼眸,“嫡母大人為我修了新房,又保我衣食無憂,我又怎能憎恨她呢?”
“沒意思。”圓眼少女支起了身子,不遠處一道亮黃的身影小跑著靠近,原來是另一位長相極為文靜嫻雅的小姐。她拉著圓眼少女頗為忌憚地往回走,朝云謐露出了一個抱歉的笑:“大姐,瓔珞心直口快,若是說了什么不合適的話,還請您……”
黃衣女子適時地止住了口,后面的話,云謐大概能猜個七七八八。
“瓔珞,你的名字是老夫人取得嗎?”云謐卻喃喃念起了圓眼少女的名字,云瓔珞面色怪異地瞥一眼身側的黃衣女子,黃衣女子溫婉笑道:“倒也與老夫人有些關系。瓔珞的生母三姨娘在世時常年伺候在老夫人身側一同修佛,想來取名時也多少受了影響。”
“三姨娘一定很疼愛你。”云謐忽地朝云瓔珞一笑,笑得溫柔可親,“瓔珞由世間眾寶聚成,寓意為無量光明,承載的是世間繁華和無上功德。三姨娘為你取了這名,也是花了心思。”
云瓔珞倒是沒想到云謐會有興致對自己的名字做出這番闡述,她愣愣地聽著,眼圈霎時就泛了紅。她母親去的早,自幼她便被養(yǎng)在二姨娘的膝下,對自己生母知之甚少。她僵硬地扯住一旁同樣怔愣的黃衣女子:“寶珠姐,我們回去吧。”
云寶珠柔順地點了點頭,自衣襟中掏出帕子替云瓔珞小心地拭了拭眼角。臨走前,回頭深深望了一眼安靜佇立的云謐。
云謐笑著招了招手,云寶珠立馬扯出一個圓滑的笑來,摟著懷中紅著眼的少女匆匆離去。
二人身影漸漸遠去,云謐這才幽幽放下手,面龐漫上一層陰鷙。
云瓔珞心直口快藏不住事,那云寶珠與當今的自己倒是有幾分相似,都是一樣的——
偽善。
沈嬤嬤領著四個翠色長衫的小婢子姍姍來遲,那些婢子手上都捧著或大或小的盒子。沈嬤嬤湊近了云謐耳側,低聲道:“大夫人特地派人送來的,路上恰好遇著了,便一同帶來了。”
云謐點點頭,裝作小女兒般雀躍的模樣打開了一只首飾盒。從中挑選了一只孔雀綠的簪子在沈嬤嬤發(fā)髻上比劃了半天,笑瞇瞇地替她簪了上去。
沈嬤嬤連忙伸手作勢要將那簪子取下來,云謐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沈嬤嬤,我雖然天性愚鈍,但這院里誰對我好我還是有數(shù)的。”
“大小姐您這是折煞老奴了。”沈嬤嬤嘆了口氣,取下簪子的手卻頓住了。沈嬤嬤的孫兒也到了上學堂的年紀,偏偏兒子兒媳都是些個好吃懶做的主兒。大夫人院里出來的首飾能有多差?對于一個勤勤懇懇干了大半輩子活還沒半點積蓄的老奴來說,這簪子確實是難以拒絕的誘惑。更何況,這份誘惑是來自于一個毫無心機的落魄小姐。
“小姐,以后你且放心。”沈嬤嬤語重心長地拍了拍云謐的手,云謐微微一笑,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低頭在那珠光流動的首飾盒中挑挑揀揀,選了一支花鳥紋鎏金銀簪和嵌紅寶梅花金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