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瘞玉埋香

大昭帝京今日格外安靜。

帝京內(nèi)城設(shè)的是王公貴族的府第，一條寬闊的主道自內(nèi)城延伸出去，直抵外城的西寧門。這座寬闊的朱漆大門，里頭是深不見底的幽幽宮闕。千百年來，它隔絕了門外平民的紛擾喧囂，為大昭最尊敬的貴族們維持了高貴的寧靜。

清晨時分，西寧門緩緩敞開了，自內(nèi)駛出了一隊囚車。

城中永遠(yuǎn)不會缺少湊熱鬧的平民百姓，但今日，他們卻不像從前一般對著囚車內(nèi)蓬頭垢面血污遍體的男女老少們指指點點，而是以一種近乎肅穆的表情，凝視著這隊囚車駛向終點。

這條主道的盡頭，是帝京的行刑場。

十八輛囚車整整齊齊浩浩蕩蕩地排在了刑場口。囚車一開，首車中的老人身子一晃，幾個官差將他硬生生地扯了出來。

“爺爺……”

九重樓頂樓的臨窗位置，恰好能將那行刑場上的情景看得一清二楚。身著淺色緞裙的女子被人強行按在椅子上，雙眼漲的血紅，看著昔日尊貴無雙的老人如今任人魚肉，終于忍不住溢出淚來。

“讓她閉嘴。”

五爪金龍張狂地盤旋在一個男子的錦服之上。男子面色陰郁，往常不茍言笑的一張臉，此時帶了幾分快意的微笑，幽幽地注視著滿面淚痕的女子。

長衫老人應(yīng)聲而出，冷漠地抽出一把銀針，狠狠一掐那女子被綁縛起來的雙手。女子吃痛張口，銀光流瀉的長針便扎進了女子的舌尖。

“針上淬了麻沸散，娘娘還是不要掙扎了。”

長久的仇恨與恐懼讓女子的面部幾近扭曲，樓外忽地傳來一聲嘹亮的口號：“行刑！”

女子渾身顫抖痛苦地閉上了眼，卻被身側(cè)壓制著自己的男人硬生生地掰開了眼睛。

令簽一擲，劊子手狠啐了一口酒，長刀揚過頭頂，手起刀落，行刑場上立刻滾落了十幾只黑布隆冬的人頭。場邊圍繞的百姓之中傳來了幾聲壓抑的啼泣，面無表情的官差隨即押上了之后的十幾個人。刀光一閃，人頭一落，人之生死在劊子手的手下似乎并非什么大事。而九重樓上的女子，被人按在窗邊，終于強迫性地觀賞完了這場屠殺盛宴。

鮮血染紅了行刑場四周圍繞的溝渠，人群中微微躁動起來，一聲放浪的號哭帶動了所有人的情緒。百姓們紛紛匍地，朝著被血染紅的行刑場跪了下來。

今日被問斬的，是百姓們心中的英雄，是昔日為大昭拋頭顱灑熱血無怨無悔的云家人。他們的家族扎根于被鮮血染紅的戰(zhàn)場之上，受大昭時代皇帝的榮寵。淮水以北，這片江山的半壁疆土，都出自云家的馬蹄之下！

眼前仿佛只剩一片紅。

云謐顫抖著捏緊了雙拳，這樣的場面，真是像極了她這些年來見慣了的戰(zhàn)場。可她怎么也沒想到，這鋪了滿地的鮮血，竟是來自于自己的族人。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自己曾并肩戰(zhàn)斗深愛了八年的男人。

“戲也看完了，送貴妃回去吧。”

陰郁的男子滿意地輕笑一聲，似乎是做了多么了不起的一件大事。待命的太監(jiān)恭敬地俯首，將一身癱軟的女子送回了宮中為她新筑的嬌蘭殿。

華美宮殿外刺耳的雨聲，幽暗長廊中漸趨的腳步。宮人手上的三尺白綾，美人眉尖的一粒紅鈿。

風(fēng)子闕是一貫的冷漠莊重，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落寞憔悴的女子：“云謐，今日朕賜你白綾毒酒，是念及你我二人昔日情分。”

“昔日情分。”云謐癡笑著重復(fù)，笑到雙目猩紅滿面淚痕才不甘地扯住了風(fēng)子闕的衣袖，“那陛下，為何不念及我云家昔日待你的情分呢？你風(fēng)子闕，若不是依仗我云家的兵權(quán)，這大昭的皇位，輪得到你坐？”

“休得胡言亂語！”風(fēng)子闕面上寒意漸漸加深，“朕乃天命，你云家不自量力，起了造反之心，朕安能容忍？”

“天命？”云謐像是聽到了什么莫大的笑話，捂著心口啞然失笑，“北定城一戰(zhàn)你深陷五狼山，是我弟弟云遙從雍城借兵將你救下。他那年才十八，剛訂了親，被北狄的戰(zhàn)車碾成了肉糜……我頭上的這根骨簪，就是用他的一截腿骨所制成，你還記得嗎？”

“你退至雍城的消息傳到了朝中，先皇大怒，是我父親賭上云家百年榮譽替你擔(dān)保。”

“你班師回朝在帝京城外遭了埋伏，是我云家冒險抽調(diào)禁軍相救。”

“我一身寒疾，武功盡失，此生不孕，又是拜誰所賜？”

“不是我云家，你一個在朝中毫無依仗的草包皇子，能有今日？”

“只怪我，昔日被云家捧在心尖尖上里的獨女，偏偏瞎眼看上了你這個下作的東西！”

“皇貴妃已病入膏肓，藍(lán)公公，該喂貴妃喝藥了。”風(fēng)子闕不露聲色地將衣袖從女子的手中狠狠扯開。身著盛裝的美人應(yīng)聲而倒，喚作藍(lán)公公的老太監(jiān)顫巍巍地捧上一只銀杯，朝身旁兩個年輕的小公公使了使眼色。云謐被強制按在地上，烏發(fā)浸著淚水緊貼在臉上，充著血絲的雙眼死死地瞪著居高臨上的那人，口中一字一句浸著刻骨的恨意：“風(fēng)子闕，若有來世，我定親手將你送入地獄，讓你苦嘗人世百痛，不死不休！”

風(fēng)子闕冷漠地背過了身，他見不得這些不吉利的事。待那笑得瘋魔的美人齒縫間溢出的呻吟漸漸歸于平寂，背手而立的男子才綻開一個陰冷的微笑。

他的王座，終于可以坐的安穩(wěn)了。

千里之外，另一位不甘于人世厄難的年輕女子也終于呼出了此生最后一口氣。

瘞玉埋香，移根換葉。

男子不知，他所求得的安穩(wěn)，不過是風(fēng)雨欲來前短暫的寧靜。這暗流涌動群雄爭霸的大陸，終究是需要一人來打破表面的安寧。而后掀起的狂瀾，將讓他粉身碎骨，也讓他此生夙愿成為了一場永遠(yuǎn)都不可能實現(xiàn)的美夢。

蝴蝶扇動了翅膀，颶風(fēng)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