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12點一刻，蘇成揉著發痛的太陽穴步行到公交車站等夜班車。初夏的深夜，身上穿著長袖襯衫還是覺得有些冷。夜班車一個小時左右才有一趟，今晚和客戶公司的人燒烤唱歌鬧了一夜，本來總監說要開車送他一程，然而蘇成回家的方向和他相反，再者他也不喜歡麻煩別人，又只有半個小時車程，便說自己搭車回去也很快。

　　但是一個人等著公交車著實有些煩躁，蘇成想著早知道要等上半個多小時，便不該因為自己是新人而拒絕對方的好意。

　　蘇成今年大三，在北方一個城市念廣告設計系。他們大四是完全沒課給學生實習的，而大三的課也很少地很，蘇成便本著勤工儉學的想法便從大三下開始實習，在本市一個小有名氣的廣告公司做平面設計。由于工作的時間性質，蘇成為了方便就沒有住校，而是在公司附近租了一個小公寓，每個月的工資也就剛剛夠房租和生活費。

　　蘇成靠著路邊的廣告牌，感覺睡意一襲一襲地涌上來，喝了點酒，腦子也有點暈，再加上這幾天的連續加班，實在已經很累，由于本市最近的治安問題，打車也讓人不放心了。

　　一邊暈沉沉地神游一邊休息，終于等到70路晚班車到站。車上人很少，除了司機、售票員就只剩三個人。一個也是一臉困頓之色的中年男人，一個穿著艷俗暴露的女人，再一個便是他自己。

　　刷了交通卡，蘇成徑直坐到倒數第三排靠窗的座位。雖然是夜晚，車廂里冷氣仍舊開得很低，蘇成系上襯衫最上面的扣子，看了眼窗外夜色便開始低頭繼續休息。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因為覺得很安全便真的睡熟了，掃視車廂，另兩個乘客早已不在，看看駕駛座上方的電子表，赫然已是1：45分。蘇成心里一驚，該不是坐過站了吧。

　　急忙左右張望窗外的景色，夜很深，車窗左邊是黑乎乎一片的綠化帶，右邊是高高矮矮的樓房，除了昏暗的路燈，只有遠處的商業大廈和零星的店招還有些閃爍的亮光，教人辨不清所在地段。

　　因為人少，公車的自動報站系統也關了。蘇成坐了兩分鐘，決定上前問那個歪著頭打瞌睡的售票員：“請問下個站到哪里了？”

　　睡意朦朧的售票員顯然給他嚇了一跳，猛地抬頭用腫眼泡瞪他一眼，瞅瞅窗外，滿臉不耐之色：“馬上就終點站了！”

　　蘇成雖做了些心理準備，卻也沒想到自己竟坐過了這么多站，想想今晚等到折騰回家大概就只能睡上4、5個小時便要起來繼續工作，沮喪透頂，心想怎么最近運氣差到這種地步。

　　5分鐘后，公車果然進站了，蘇成郁悶地下了車，便順便問看起來比較敬業厚道的司機：“師傅，請問下一班車什么時候發呢？”

　　一路沉默的司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小伙子，坐過站了？下一班發車時間那就沒準兒，可能20分鐘就發，也可能40分鐘后吧，要看調度的是否及時啦。”

　　蘇成懊惱地睡意全無，在公交總站里站了一會兒，實在覺得無聊，便想著反正等也是等，不如到周圍四處走走，反正自己高中時學過幾年跆拳道，身上也沒多少錢，到底不怕搶劫什么的。

　　蘇成走出來才發現，這里著實算是荒僻的，附近有些零星的老舊房子，早就滅了燈火。距離車站大約50米開外便是大片的蘆葦和雜草。四周安靜地聽不見蟬鳴，除了總站調度室的一位似醒非醒的職員，竟似沒有什么生氣一樣死寂。而這天月亮也是模糊的，不時被云層擋住，天空便如潑墨般地壓抑，一絲星光也無。

　　蘇成拉了下休閑包的帶子，深吸一口氣，便朝那片蘆葦林走去。整天呆在辦公室，能有機會多靠近綠色植物呼吸新鮮氧分也是好的呢。

　　蘇成是個沒什么恐懼感的人，自從9歲父母離異后，跟著父親的他很少有機會能感受到溫柔呵護的親情。父母都很忙，特別是父親，一個星期在家的時間也就一兩天，若是去國外出差考察，一個月回來一次也是有的。大概離異也是因為生活圈子越來越遠而造成的吧。印象中，父母唯一一次吵嘴也就是離婚前夕那日，吵了沒多久便坐下來理性分析、考慮解決問題的方法，最后便是一紙離婚證書。

　　蘇成從小學便學會了如何照顧自己，從隨身攜帶門鑰匙到男孩第一次遺精。沒有人教他如何，他便自己去悟。若是沒有人靠，吃的虧多了，怎么樣也會學乖的，何況蘇成這樣一個悟性本來就很高的人。勤工儉學也是如此，雖然父親會定期寄過來一筆不少的生活費，但是他執意用自己賺的錢養活自己，只拿了部分父親的錢交學費。

　　若是說恐懼感是來源于害怕失去自己在乎的東西，那么蘇成大概唯一在乎的，可能只有自己低質量的睡眠。至于現在的生活，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順其自然地過，便這樣流逝了，冷眼看著別人或喜或悲，自己卻沒有什么非要追求的東西。

　　蘇成走近了蘆葦叢，發現一條被遮掩的小道。若是在白天很容易就能看到，但是晚上，不走近仔細看就很難被發現。
　　突然前方不遠處似乎有團白色的影子一閃而過，他眨了眨眼，再看卻什么也沒有，就像剛才完全是自己的錯覺一樣，夜沉如水。

　　也許純粹就是少時的探險因子爆發，蘇成撥開長長的蘆葦桿子，緩慢而堅定地走了進去。夜風拂過，樹葉摩擦窸窣作響，一眼望不到頭，但腳下的土地是干燥而密實的，倒是不用擔心一腳會踩進水里去。

　　不知道走了幾分鐘，蘇成似乎覺得這路仿佛沒有盡頭似的，不知道通向哪，放眼望去，也沒有附近的農家。他突然覺得有點懊喪，好像自己白走了一遭似的，浪費自己的精力和時間，卻又沒有給到滿意的發現或是發現另一條通道，仿佛他進來就是應該得到點什么才正常一樣。

　　無聊透頂，他恨恨地罵著自己幼稚的心態。整整一天的工作、應酬和坐過站已經讓他精疲力竭、心情極度煩躁，現在又做了一件荒唐事，他折下幾根蘆葦恨恨地掰斷，又踢了幾腳，尤不解氣，干脆對著這空曠的野地大罵：“什么鬼地方！連個鬼影子都沒有！一群瘋子！%@*￥！”

　　話音未落，蘇成便覺得周身溫度驟然下降，身體好像被冰凍了一樣僵硬，血液流動的速度仿佛降低了，四肢也無法隨心地活動自然。他疑惑地想轉頭看，卻發現自己的脖子也是動彈不得，反復被無形的壓力掐住了一般。

　　無名怒火陡然升起，蘇成潛意識明白自己大概就是招惹了傳說中的什么東西，但他是個無神論者，性情又極為清冷不羈，正遇上今天倒霉事兒接二連三，當即咬牙罵道：“什么見不得人的鬼東西，使出這種招數，藏頭縮尾做什么，嗯，這種破荒地出來的量也是只可憐鬼，寂寞地太久了吧.......”

　　蘇成雖平時不大愛說話，但發起火罵起人來可是不喘氣的，尤其是現在一肚子火需要找個當口發泄。罵了半天，漸漸發現自己似乎呼吸順暢了不少，而手指也能動了，他慢慢地轉頭，赫然發現在離自己不到2米的地方果然杵著一個人，不，是杵著一個白色的影子。

　　蘇成凝神打量它，長長的頭發，似乎不是純黑色，半掩住一張慘白的臉，在模糊的月色下看不清晰，只見那身衣服卻極是怪異，明明是初夏，卻弄了件鑲著毛邊的袍子穿，長長的遮住了腿，下面只露出一雙形狀怪異的布鞋。

　　還沒等蘇成審視清楚，那東西便粲粲怪笑兩聲，驀地把臉湊到蘇成跟前不到3CM的地方。現在蘇成是完全看清了那張臉，慘白的臉皮上鑲著一雙眼皮上翻的眼睛，已經看不見瞳仁，只是兩條長長的血色的縫，竟似本來就只長了一張面皮卻被刀子深深割裂一般。鼻子猶如被揍了一拳那樣完全塌癟下去，像是覆在了臉上的一灘肉，沒有呼吸。嘴唇紫地泛白，斜斜地掛在臉上，像是被粘上去似的，蘇成無端覺得那張嘴似乎從來沒有動過，也永遠動不了。

　　一人一鬼凝滯了幾秒，突然蘇成眼中閃過一抹戲謔嘲諷之色，聲音不大卻很清晰地發出了兩個字：“真丑。”

　　那厲鬼半掛的嘴唇一抖，似乎要吐出氣流來，蘇成又接了幾句：“你跳樓時頭朝下的？丑成這樣也難怪不敢出來，只能在這種地方玩玩嚇死人的把戲了，我要是你這幅怪樣子，絕不拋頭露面，免得影響人三天的食欲。現在，從我面前馬上消失。”說完便繞過前面的障礙物順著來時的小路回去。

　　走了沒幾步，就聽見身后一個清脆的聲音：“等等！我，我不是這樣的。”一陣簌簌聲，蘇成覺得自己的肩膀似乎被拍了一下。“滾開！”蘇成煩躁地加快腳步頭也不回地罵他：“惡心的丑八怪，別跟著我！”

　　然而剛走兩步又被它扯住了袖子，蘇成猛地轉身正要發作，卻陡然說不出話來。

　　站在眼前的是一個大概16、7歲的男孩，和剛才陰森恐怖的樣子判若兩人。金紅色的長發微微遮住光潔的額頭，白皙的臉上兩只黑得泛藍的圓眼睛，精致小巧的鼻子，線條優美的下巴，活脫脫一個漂亮可愛的美少年！蘇成詫異地看著這個不人不鬼的對象，想起了電影上畫皮的片段，一絲寒意滲入骨髓。

　　男孩看著蘇成難得驚異的臉，忍不住得意地嗤嗤笑了起來。清澈的眼眸彎成月牙型，配在這張純凈無辜的臉上顯得極為燦爛扎眼。蘇成覺得自己似乎被戲弄了一番，卻又不得不為眼前的美景放柔了語氣：“你搞什么鬼？到底要干嘛？”

　　“那你呢？你來這里干什么？”男孩反問，“不一樣是閑的無聊么。”

　　蘇成用鼻子哼了一聲：“不關你事，你是人是鬼？這樣很好玩？”

　　男孩翻翻眼：“這么晚還到這里來的，除了像你這樣閑的發慌的無聊人，自然是只有野鬼了。”

　　“噢，是鬼啊，人鬼殊途。所以，不要跟著我。”蘇成淡淡道。

　　“哼，誰跟著你了，不知道是誰因為自己倒霉就跑到別人的地盤來亂罵人的。”男孩撇撇嘴角。

　　蘇成皺皺眉頭，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轉身欲走。“我叫白璃”——身后傳來單薄而孤寂的聲音。蘇成覺得自己好像被這聲音蠱惑了，心里有什么堅硬的東西變得柔軟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