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許少平的決定陽光穿透薄薄的云層，閃現出清亮的光芒，那光芒如碎金般紛紛落在中午的墓園里。加拿大的中午時分，陽光都是柔和的，像溫馴的貓咪搓撫著人的皮膚，卻又獨獨令人無端地傷感。
    許少平已經不止一次站在這里了。
    墓碑上，許博天和藹的笑容依然是那么亮眼。也在同一排，林美琴也長眠在了這里。
    直到現在，許少平都不相信他最愛的兩個人都已經永遠離開了他，離開了這個世界。能夠給他心靈慰藉的只有憶林了。
    帶著已懷有身孕的林美琴回到加拿大后，他才知道父親的癌癥已經到了末期，幾乎已經撐不下去了。當時他就特痛恨自己粗心大意沒有留意到父親的身體狀況，當下就給父親跪下了。他就這么跪著，為過去對父親的疏忽，為自己的私心，他寧愿就這么跪著，如果這樣可以讓父親不那么痛苦，可以把自己的罪過減輕的話。
    婚禮是按照父親的意思舉行的。是一場再簡單不過的婚禮。在雙方父母和加拿大的幾位好友的祝福和見證下，他和林美琴正式成為了合法夫妻。
    許少平自己也認為，林美琴會在他最無助的時候出現在他的面前，會在他面前落淚，再告訴他已經懷上他的骨肉的那一刻，他是愛她的。因為她會為他掉眼淚，不顧身體的虛弱懷上他的孩子。沒有一個女人肯為他付出那么多。包括他一直深愛的葉婉晴在內。
    手里的小手輕輕攥動著，一雙天真無邪的眼睛閃動著讓人心生憐愛的光芒：“爸爸，爸爸，我要爺爺和媽媽！”
    許少平的胸腔像被硬物壓擠一樣，透口氣都變得艱難起來。他蹲下身來，雙手撫著許憶林稚嫩的臉頰，心中無限惆悵：這張小小的臉孔多像美琴呀，連說話的樣子都像。
    “憶林乖，爺爺和媽媽都上了天堂。只要憶林快快長大，他們很快就會回來的。”每次兒子吵著要爺爺和媽媽的時候，許少平只能這樣安慰他。這兩個至親的人，兒子就連一面也沒見過。看著同齡的小朋友個個有媽媽親，有爺爺疼，小小年紀的人兒很多次都鬧得他心慌。
    幸虧還有蘭姨。父親的去世徹底當她頹廢了好一陣子。足足一個月，除了吃飯和睡覺，她每天最多的時間就是呆坐在院落里的長椅上，那是父親經常坐的地方。
    許少平明白蘭姨心里的痛，就像當年媽媽拋下他們父子的那天，他離開時心里的那種痛，是一樣的。他開始叫她媽媽，是的，她比那個生了他卻又狠心拋棄了他的生母更值得擁有這個稱謂。
    憶林順理成章地叫蘭姨奶奶，這著實讓她開心不少。
    在產房生下憶林不到兩個小時，林美琴就因為大出血永遠地離開了。彌留之際，她戀戀不舍地看著憶林，還有她深愛的丈夫，帶著遺憾和滿足離開的。
    這時君蘭拿著一束剛從山下采來的野菊花來到了他們的身邊。
    “博天，你說過自然的東西就是最美好純潔的，野菊我摘來了，你看看，喜不喜歡？”君蘭諾諾地，輕輕地將野菊放到墓前。照片上那張熟悉的笑臉令她心疼，讓她懷念和傷感。
    博天離開已經有兩個年頭，但她只是覺得，他只是暫時的離開而已，就像出門旅行，有一天他會回來的。她只是懷著這樣一個念頭等著，等著他回來的那天。可是她也深知，這只是安慰自己的謊話，博天是不會再回來了。
    “奶奶，”憶林掙開許少平的手，急急跑到君蘭的身邊拉住她的手叫道，“奶奶不要哭，丑丑。”
    君蘭破涕為笑。她蹲下來愛撫地摸著憶林額前短短的頭發。這小不點是這兩年來支撐她活下去的動力，因為有他，她感覺到了生活的意義。
    “奶奶不哭。憶林好懂事，好乖。”君蘭說著抱起了憶林，憶林也順勢攬住了她的脖子。
    “媽，我們去看看美琴吧。”許少平滿懷傷感地說道。最愛他的人，他卻沒給她最好的，還讓她這么孤單地一個人離去，這都是他一直對林美琴最為愧疚的地方。
    在林美琴的墓前，許少平讓憶林跪下。
    “憶林，要跟媽媽說再見了。跟媽媽說‘我愛你’。”每次來看她，他都要求兒子說這句話。不為別的，只希望妻子寬心。兒子取名為憶林，也是要讓他永遠記得他一直有一個很愛很愛他的媽媽。
    “媽媽再見。我愛你。”小小的稚嫩的聲音動人心弦，美琴若聽得到，她一定會很開心的。
    君蘭再次抱起憶林，許少平想攔住她：“媽，你也累了，讓我抱憶林吧。”
    能有一個這樣的好兒子，就算要她現在死去她也了無遺憾了。叫她媽媽，是博天離開后的第三天。在她痛苦得想跟著博天一起走的時候，許少平這樣叫她。許少平說，媽媽，我和美琴會孝順您的，還有您的孫子。
    這句話化解了她的悲痛，讓她重新振作了起來。為了他們的孝心，還有未出世的寶寶。
    “少平，真的決定好了嗎？”君蘭問道。在前天，許少平就直接告訴了他的決定。他要帶憶林回上海，回美琴的家。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回來，她無論如何也放心不下小憶林，由他一出生到現在都是她在照顧著，離開她憶林會不習慣的。所以，她也決定了，跟少平一起帶著憶林回上海。
    “嗯。”許少平點點頭。今天他就是來跟父親和美琴道別的。
    美琴的父母想念小外孫，再怎么說也得讓憶林和他們住房一段時間，如果住得習慣的話，他也考慮回上海定居。
    這里已經沒有什么東西再讓他留戀的了，憶林還小，除了他們的愛，還有外公和外婆疼。他要讓憶林在充滿著愛的環境里長大，讓他得到健全的家庭溫暖。他不希望兒子將來像自己，親人不在身邊的時候才開始后悔。
    或許也是出于他的私心。美琴臨走的時候曾對他說過的話：少平，愛一個人不要讓自己痛苦，也不要勉強自己。去追求屬于你的幸福吧。
    許少平清楚地知道，妻子是明白他的。他心里愛的除了她以外，愛得更深刻的是另一個女人，那就是葉婉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