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蘭是被大舅母叫醒的，朱氏給她換了一身素白的衫裙，頭上除了兩個丫髻，什么發(fā)飾都沒有，就連頭繩都是梨白色的。
    “阿蘭，你爹來接你了，一會兒乖乖聽話，知道嗎？”
    望著低頭淺笑的舅母，舒蘭乖乖點(diǎn)頭，突然有些莫名的緊張。
    這些天，她幾乎都沒有見過姥爺和兩個舅舅，去找姥姥的時候，總能聽見她或輕或重的嘆氣聲，家里的丫鬟婆子走路都靜悄悄的，也不像以往那樣說說笑笑了，就連元寶哥過來的時候，都常常發(fā)愣，用一種她不明白的眼神看著她。
    最讓她不安的，是這套素白的衫裙。
    所有人都說她生的好看，最適合穿粉色，不管是家里還是姥姥家，為她準(zhǔn)備的大多都是粉色衣衫，再就是藕荷、杏黃、梅紅等鮮亮的色彩，除了中衣，她似乎很少穿素白。記得最清楚的那一次，就是蕭家二嬸死去的那段日子……
    她一下子又想到蕭瑯來的那天，丫鬟進(jìn)來說了句話，他就跑了，然后，身邊的人才發(fā)生了各種變化。
    舒蘭越發(fā)緊張，在踏出屋門之前，她忽的想起什么，輕輕拉住朱氏的手：“大舅母，你知道蕭二叔在山里迷路的事兒嗎？他回來了沒有？”大大的杏眼期盼地望著朱氏，眼底深處，是她自己都意識不到的恐懼。
    朱氏輕嘆，摸摸她的頭，沒有說話。
    有煩惱的人才會嘆氣，這是舒蘭記住的為數(shù)不多的話。
    然后她看見一身灰衫的爹爹，眼窩深陷，面色蒼白，好像瘦了很多。站在他身邊的哥哥眼圈泛紅，剛剛對上她的視線，就低下了頭。
    等到坐進(jìn)馬車，爹爹自己套上一件粗布麻衣，然后遞給哥哥一件，最后拿出一件小的替她套在外面時，曾經(jīng)以為早就忘卻的記憶一下子涌了上來，舒蘭不可置信地摸著有些磨手的粗麻腰帶，喃喃地問：“爹爹，咱們村子誰又死了嗎？”
    舒茂亭同樣摸摸她的頭，“阿蘭乖，你蕭二叔去了，你去給他磕個頭。”
    舒蘭很想問“蕭二叔去哪了”，但她問不出口，因?yàn)樗肋@個“去了”是什么意思。
    她只是不明白，蕭二叔怎么會死？他長得那么高，比爹爹還要高，他那么健壯，胳膊比自己的腿還要粗，他的頭發(fā)還那么黑，怎么會突然就死了呢？
    她不信，可眼淚自有主張地流了出來。
    馬車進(jìn)了村子，舒蘭聽見曲調(diào)哀婉的嗩吶聲，還有幾聲干澀沙啞的哭喊，她挑起車簾，瞧見幾個身穿白衣的人正在繞著村子走，邊走邊灑紙錢。那是村子的習(xí)俗，入葬之前，親人家眷必須繞著村子哭一圈，在東邊地里用磚頭搭個小小的只有兩尺高的簡陋小房子，拜祭，然后就要從另一個方向回家，接下來，就要把棺材抬到北山的墳地，下葬。
    蕭瑯家只有一戶親人，那就是他的爺爺和大伯。
    舒蘭還想再分辨那群白衣人里都有誰，還想找到那個高瘦的身影，可是馬車已經(jīng)駛了過去。
    舒茂亭把女兒抱了下來，牽著她往里走，最后停住腳步，對兩兄妹道：“你們?nèi)ソo二叔磕頭。”
    舒展領(lǐng)著妹妹走了過去，挨著蕭瑯跪下，對著朱紅棺木鄭重一拜，頭磕在地上，發(fā)出一聲悶響。起身時，他想對蕭瑯說些什么，卻覺得說什么都沒有用，拍拍他的肩膀，沉默地退到一旁，讓出地方給妹妹。
    舒蘭看著那大紅棺木，木然地走上前，學(xué)著舒展方才的樣子，磕頭。
    頭觸地的那一瞬間，她想起來許多小時候的事。
    蕭二叔打了山雞回來，特意用漂亮的山雞尾羽給她和姐姐扎了個毽子，比貨棧里賣的還要漂亮，雖然她一直只能踢兩下。夏天樹上的杏子熟了，她夠不到，蕭二叔一下子就把她舉了起來，高高的，穩(wěn)穩(wěn)的。蕭瑯欺負(fù)她，娘親不信，她就去找蕭二叔告狀，蕭二叔問都不問蕭瑯，抓住他的胳膊就朝他的屁股來一下，還讓她也跟著打。秋天打獵歸來，蕭二叔會摘一大捧紅山棗給她們吃，又酸又甜。冬天天冷，蕭二叔會過來與爹爹喝酒，兩人盤腿坐在炕桌兩頭，她就睡在一旁，被他們吵醒的時候，就能聽見蕭二叔爽朗地說著山中趣事……
    然而，那個疼她寵她的蕭二叔，現(xiàn)在就躺在這副棺材里面，再也不會醒來了。
    她嗚嗚嗚地哭了出來，哭聲越來越大，慢慢的，她就控制不住了，痛哭變成了抽泣，難受地快要無法呼吸……
    一雙手把她抱了起來，輕輕地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的，柔聲哄著。
    舒蘭靠在爹爹的肩窩里，好像找到了最有力的依靠，慢慢平靜下來。
    抬棺，上山，下葬，填土，埋墓碑……
    舒蘭倚在姐姐身邊，默默地看著這一切，眼淚流出來，就會被姐姐擦去。
    等所有人都散去，墳前就只剩下跪著的蕭瑯，還有舒家五口。
    秦氏和丈夫?qū)σ曇谎郏咽嫣m帶到一邊，蹲在她身前輕聲問道：“阿蘭，蕭二叔死了，你傷心嗎？”
    舒蘭點(diǎn)頭，豆大的淚珠滾落下來。
    秦氏替她抹去，“連你都這么難過，那你說，阿瑯?biāo)睦镉卸嚯y受？”
    舒蘭一愣，這才看向那個一直跪著的身影，是啊，那是他的爹爹，如果自己的爹爹死……不，她爹爹才不會死！舒蘭拒絕往下想，因?yàn)閮H僅只是一個念頭，她都心酸的受不了。
    “阿蘭乖啊，你狼哥哥難過地都兩天沒吃飯了，娘現(xiàn)在回家做飯，你好好哄哄他，你狼哥哥一向最是疼你，你安慰他，他就會好過一些，到時候你領(lǐng)著他去咱們家吃飯，好不好？”
    舒蘭有些害怕跟蕭瑯呆在一起，可看著娘親紅腫的眼睛，再看看蕭瑯孤單的背影，想到他最親的兩個人都離他而去了，這世上就剩下他孤零零的一個，舒蘭就覺得他很可憐，便點(diǎn)點(diǎn)頭。
    秦氏獎勵地親了她一下，過去和蕭瑯說了什么，然后就同舒茂亭三人下了山。她知道，蕭瑯是個懂事的孩子，就算他自己不回家，也不會忍心看著女兒陪他一晚上，或是任由她自己下山。
    清風(fēng)徐徐，遠(yuǎn)天邊是艷麗璀璨的晚霞，迎著那燦爛的光芒看去，蕭瑯的背影越顯凄涼。
    舒蘭一步一步踱了過去，在蕭瑯旁邊跪下，斜眼偷看他，見他木木地盯著墳頭，好像根本不知道她在旁邊似的，想了想，就挪到了他對面，因?yàn)樗齻€子矮，抬頭便對上他低垂的目光。
    這一刻，他眼里不再是讓她深深忌憚的幽深冰冷，而是一片茫然空洞，所謂丟了魂，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吧。
    “狼哥哥，你別傷心了，跟我回家吃飯去吧？”舒蘭試探著伸出手，搭在蕭瑯的手上，沒想到碰到一片冰冷，嚇得她立即縮了回來。怎么會這樣？她記得他的手一直很暖啊！
    縮回手的瞬間，舒蘭注意到，蕭瑯的胳膊似乎動了一下。
    這回她伸出雙手，把蕭瑯的手裹在里面，喃喃自語道：“你是不是很冷？那我替你暖暖吧。”冬天的時候，每次從外面進(jìn)來，姐姐都會用她的溫暖的手捂熱自己。
    蕭瑯一動不動，舒蘭也不管他，捂熱這只手，便去捧著那一只，等她覺得差不多了，這才抬頭去看蕭瑯的反應(yīng)，然后驚訝地發(fā)現(xiàn)他正看著自己，眼里有莫名的光芒閃動。
    舒蘭本能地想縮回手，卻被蕭瑯反握住了，他聲音沙啞地說：“阿蘭，我好渴……”
    渴？舒蘭不由自主看向他的唇，見那里干干的，情不自禁地做了個吞咽的動作，低頭道：“那咱們回家去吧，家里有水……”
    “可我現(xiàn)在就想喝。”他盯著她飽滿的唇，低語。
    “這里又沒有水……”
    舒蘭納悶地抬頭，還未說完，一雙干燥的唇就覆了上來，急切地探進(jìn)她口中，近似瘋狂地吮吸著。
    “嗚嗚……”她抗拒地掙扎，卻被他雙臂緊緊地按壓在他的胸膛上，他跪著，她也跪著，但她卻比他低了那么多，只能被他禁錮著承受他的索取。他果然是渴了，迫不及待地含著她的唇，捉住她的舌，搶走屬于她的所有甘甜。
    當(dāng)舒蘭以為這次會和上次一樣，直到她無法呼吸的時候他才會停下時，蕭瑯卻退了出去。他的胳膊依然緊緊攬著她，卻用額頭輕輕摩挲著她的額頭，溫?zé)岬暮粑捣髟谀樕希W癢的。
    舒蘭好奇地睜開眼睛。
    兩人離得太近，她根本看不清蕭瑯，只知道他閉著眼。視線不由向下移，恰在此時，她仿佛看見兩滴淚水滴了下來，但舒蘭很快就確定蕭瑯是真的哭了，因?yàn)槟菧I水落在她的唇上，咸咸的。
    “阿蘭，現(xiàn)在我只剩下你了……”
    幽幽的低語，好似一聲嘆息，傳進(jìn)耳中。
    舒蘭愣了愣，不是很理解他的意思，正想追問，蕭瑯忽的站了起來，牽著她的手道：“阿蘭，咱們回家吧。”
    人死不能復(fù)生，這個道理，他比誰都懂。
    活著，是要向前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