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東榮是個什么樣的人呢？
    夫妻同床共枕多年，陳茹自然是了解的。
    這個男人出身農村，畢業后就進入了體制內，曾因拒絕了領導的好意撮合坐過幾年冷板凳，后來靠著給新領導寫稿子得到提拔。
    這個男人，習慣了對聞家人大包大攬，會背著妻子陳茹接濟聞家人，也曾對外甥女舒露比對親女兒聞櫻還好，因為聞櫻木愣愣不如舒露機靈會說話。
    這個男人，自詡是體制內干部，瞧不上做生意的鄧尚偉。
    這個男人，擅長打官腔，無時無刻不想展示“權威”，在單位在家都是一樣的表現。
    陳茹比任何人都清楚，丈夫聞東榮就是個虛偽又自大的官迷。
    調動工作到蓉城，是陳茹的覺醒，亦是反抗。
    陳茹受不了聞東榮的自以為是，受不了聞東榮的虛偽了。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夫妻關系一度瀕臨破碎，并非是一次吵架，而是多年來負面情緒積少成多，已經到了不宣泄就要決堤的臨界點。
    聞東榮做每件事都“有所求”。
    把聞櫻孝敬的私房錢拿去資助鄉下的貧困學生，這樣的事聞東榮會不會做？
    當然會！
    如果利用的好，這樣的事會為聞東榮的仕途添磚加瓦，花一些錢就能助推前途，這么劃算的事聞東榮不僅會做，還生怕自己跑得太慢。
    陳茹將幾封信看了又看。
    一個貧困學生在信里寫到：聞叔叔，還記得去年您和鄧叔叔一起來學校給我們捐書，那是第一次見到您……沒想到會得到您的資助，我一定會好好學習報答您的恩情！M.
    所以，聞東榮這狗東西，居然從去年就開始做這樣的好事，憋了一年都沒在家里說一句？
    沒在家里炫耀，就更不會在單位說了。
    這說明聞東榮給鄉下學校捐書，資助貧困學生都屬于個人行為，不是為了給仕途添磚加瓦。
    面對這樣的聞東榮，陳茹是震驚且陌生的。
    幾封貧困學生寄來的感謝信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打亂了陳茹的思路。
    聞東榮趁熱打鐵：“雖然說這是做好事，畢竟是瞞著你嘛，這事兒壓在我心底久了晚上都睡不好覺，你說我一個人在廁所里哼歌偷笑，那是我不好意思。你看看這些學生的話，多質樸真誠，想到能幫助他們，避免他們失學，我真是由衷高興！你也知道，我就是從農村考出來的，越是窮的地方，越是只有靠讀書改變命運。”
    陳茹繼續沉默。
    聞東榮的話，讓陳茹想起了年輕時的事。
    陳茹和聞東榮相親時，聞東榮是真窮啊。
    雖然人長得帥氣，但陳茹找對象也不能只看臉……起碼不能全看臉！
    那時候分配到體制內并非最優待遇，那些效益好的單位才受歡迎。
    陳茹年輕漂亮家庭沒有拖累，并非沒有更好的選擇，卻被聞東榮這個窮小子打動，除了帥氣的外表，還有聞東榮的志向。
    八十年代有文化的年輕人相親，見面都要談一談理想。
    聞東榮描述自己的理想時眼睛里神采很打動陳茹。
    那時候的聞東榮，還不是后來的官迷，他年輕熱情，對工作有干勁，對人也真誠。
    是從什么時候起，聞東榮眼里的光沒了？
    哦，是從聞東榮拒絕了領導撮合，堅定選擇陳茹，被領導穿小鞋發配去坐冷板凳后！
    一天兩天，不知多少天。
    一年兩年，不知會持續多少年。
    坐冷板凳最折磨人就是看不到希望，不知何時才能結束這種冷遇。
    就在這樣的折磨里，聞東榮年輕熱誠的心逐漸變得冷硬，他眼里的理想之光漸漸暗淡，他從焦躁到冷靜，他從沖動到成熟，他蟄伏了好幾年終于等來了機會。
    他抓住了這次機會。
    天真的年輕人死了，一個處事圓滑的人活了過來。
    從此以后，陳茹再沒聽過聞東榮空談理想。
    聞東榮一心只想往上爬！
    “老婆？”
    聞東榮看陳茹表情，就知道自己今晚不用睡陽臺了。
    果然陳茹此刻心情復雜，完全不知道要用何種態度對待聞東榮，聽見老聞喊她，不耐煩揮手：“你別吵，讓我一個人靜靜！”
    “好，那我去書房看會兒書。”
    聞東榮此時乖巧極了，輕手輕腳出了房間。
    拉開門，與聞櫻撞個正著。
    大意了！
    聞櫻懊惱。
    偷聽這種事，聞櫻經驗不夠豐富，沒能及時撤離。
    這也不能全怪聞櫻，主要是老聞做出的事連陳茹都震住了，更別說聞櫻受到多大震撼。
    陳茹至少還見過理想青年聞東榮，聞櫻所認識的親爹，前后兩輩子加起來都沒如此高光時刻……偷偷資助貧困學生，不為利也不圖名，眼前這位還是自己親爹嗎？！
    莫不是被哪里的孤魂野鬼附了身，換了靈魂芯子！
    “你真是我爸？”
    聞櫻質疑。
    聞東榮一只手輕輕關上房門，另一只手快如閃電擰住了聞櫻耳朵，刻意壓低的聲音不影響他咬牙切齒：“我不是你爸，我是你仇人，有你這樣當女兒的嗎？”
    這是什么女兒啊！
    每個月的孝敬錢，聞東榮根本沒咋花。
    不是沒地方花，是不敢花。
    做了好事不好意思在家炫耀，那已是錦衣夜行萬般難受，有黑鍋時聞櫻就毫不猶豫把他推到槍口前——堵槍口就堵槍口，能不能先提醒下，搞得他心臟病都快嚇出來了！
    想到交給陳茹的感謝信，聞東榮就萬般心痛。
    那些感謝信啊，絕對能媲美免死金牌。
    聞東榮憋著不說，除了不好意思說，還想留著應對更大的危機，比如那個1000萬的大雷！
    現在可好了，免死金牌這次用掉，下次他該用啥啊？
    聞東榮一生氣，手上用力大了些，痛的聞櫻嘶嘶叫疼：“那也不能全怪我，還不是你藏不住事被我媽察覺到了異常，她忽然發難，我只有說了一千塊的事，咱倆還是很有默契啊！”
    聞東榮不是好誆騙的，擰著聞櫻的耳朵去了書房。
    書房裝修時廢了不少心血，隔音做得好，關上門外面就聽不見動靜，聞東榮這才冷笑道：
    “默契值幾個錢？你別說這些廢話，來點實在的，你也聽到了我把錢花哪里去了，我那是替你做好事了。這樣吧，以后你每個月多給我一千塊，我要留著自己用！”
    聞櫻傻了。
    ——剛才還覺得老聞的形象很高大，現在一瞬間又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