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櫻到底是沒把消息發出去。
    不是她矜持，是她手機忽然響了。
    聞東榮給聞櫻打電話，告訴聞櫻他已經到門口了，讓聞櫻開門。
    聞東榮來得突然，聞櫻心有疑惑，趕緊從沙發上爬起來把門打開。
    聞東榮進了屋環顧一周，發現只有聞櫻一個人。
    “只有你在？”
    “我媽和小姨去看房了，說要在蓉城先租個房子住下。”
    聞家買的那兩套房雖已收房，裝修可不是三兩日的功夫，裝修好了還要通風晾味，沒有一年時間休想搬進新家，暫時租房就成了陳茹的首選。
    聞東榮聽了這話更是百爪撓心，又想起了陳茹不告訴他就調動工作的事。
    不對，現在沒必要糾結調動工作這事兒了，重要的是舒國兵對他的“實名舉報”。
    任何能影響聞東榮事業前程的事，都是大事，其他再大的事和“實名舉報”一比都成了小事。
    “你和你媽，是怎么去問你姑姑要債的？”
    聞櫻奇怪看了她爸一眼，“要債不就那樣么，把人堵著讓對方還債，親戚一場，我們總不能學高利貸那套，動不動就上門潑紅油漆嘛！對了，爸，我還讓姑姑簽了——”
    堵著讓還錢，舒家就還錢了？
    聞東榮不信。
    聞紅艷是他親妹妹，舒國兵也當了他十幾年妹夫，兩口子就不是痛快還錢的性格。
    舒國兵實名舉報的原因，就是被逼債！
    聞東榮情愿給出去的錢打了水漂，都不愿事業上受阻，錢可以再掙，以他的工作性質來說，這次風波很可能影響下一次提拔。
    耽誤了一次，說不定就是耽誤好幾年。
    沒了年齡的紅利，再想奮力向上，就有了頹勢。
    聞東榮的內心波濤洶涌，說話也不那么客氣，把聞櫻的話打斷，認定了是陳茹要債手段太激勵，刺激了舒國兵那個無賴。
    想起上次在聞櫻大伯家，聞櫻懟舒國兵和聞紅艷的口齒伶俐，那封舉報信，或許還有聞櫻的一部分功勞，聞東榮說話也就越發不客氣：
    “大人的事，不需要你插手，我上次怎么給你說的，長輩就是長輩，你一個當晚輩的總是和長輩發生沖突，別人會質疑我和你媽沒把你教好！你現在是比以前進步了不少，考上了省重點，結識了幾個家境優渥的朋友，有了獨立生活的意識……你就覺得自己能對大人指手畫腳了？”
    聞櫻有點懵。
    這是哪里受了氣，跑來撒在她頭上？
    如果聞櫻想罵人，她有無數的話可以懟得聞東榮啞口無言，但她沒興趣！
    聞櫻沖她爸笑笑，轉身給聞東榮倒了杯水。
    “您潤潤喉吧。”
    川省人對父母多不說敬稱，日常生活就是個“你”字，對爺爺輩和領導級說“您”是尊重，對外人說“您”是客套，如果子女對父母忽然用上了“您”字，生疏感瞬間就拉滿了。
    聞東榮還以為聞櫻會和他爭辯，結果聞櫻渾然不在意他說了什么，聞東榮蓄力出擊，一拳打在棉花上，看看聞櫻，又低頭看看水杯。
    啥意思，當他說話是放屁，讓他潤了嗓子繼續放？
    “你——”
    聞東榮壓過心里的怪異感，再次開口，剛起了個頭，門鎖轉動聲響起，陳茹和陳麗姐妹倆有說有笑走進來。
    “小櫻，今天我和你媽去看了個房子，離學校好近喲，一共兩個房間……咦，姐夫你啥時候來的？”
    陳麗興致勃勃的講述，看到聞東榮后不由自主熄火了。
    “剛到的。”
    聞東榮回著陳麗的話，眼神卻看向妻子陳茹，陳茹頗為冷淡點頭：“怎么不先打了個電話？”
    是啊，自己怎么不先打個電話？
    被實名舉報這種事，在電話里怎么好說！
    聞東榮已經不想在陳麗面前掩飾了，直言想和陳茹談談。
    陳茹提議到樓下走走，聞東榮同意。
    夫妻倆一前一后下了樓，陳麗趴在窗戶邊看，“你媽和你爸咋回事兒，就為了找舒家還錢的事，鬧得這么僵？”
    陳麗不太能理解，親戚關系再近，還能比夫妻更親么，還是同床共枕十多年，孩子都要讀高中的夫妻！
    借錢是難免的，自己過好了，一點都不幫助親戚，的確非常沒有人情味，換成陳麗在陳茹的立場，該借還是要借。
    然而借錢容易，要債難，借錢時夫妻雙方在親戚面前都是好人，讓親戚還錢時，有一方必然要當惡人。
    聞東榮好面子，又是聞紅艷親哥哥，由他當惡人有點難，陳茹開口討債，合情合理。
    所以，錢都要要回來了，聞東榮還有啥不滿的？
    難道覺得不該問舒家要錢？
    陳麗在水產公司上班，對舒國兵的豪氣亦有所聞，舒國兵出入都有奧迪接送，還帶了個跟班，從頭到腳都煥然一新，在青石橋開水產店還不夠，又要去夜宵街開海鮮大排檔，雖然不懂舒國兵是靠什么得到了背后老板的青睞，看這排面，沒有個一兩百萬撐不起來，舒國兵都這么有錢了，憑啥不用還錢。
    錢拿去捐給路邊的乞丐，還可以得到乞丐的感謝，錢給舒國兵和聞紅艷，這兩口子只會說些難聽話。
    陳麗脾氣比陳茹溫和，但要讓她評價舒國兵和聞紅艷，她會覺得這兩口子活該受窮！
    聞櫻探著頭和陳麗一起趴在窗戶邊看。
    “我爸今天情緒很不對，咋說呢，好像誰把尾巴給他踩痛了，不一定是為了讓我姑姑家還錢的事。”
    聞櫻的直覺很準，聞東榮同志的怒火是層層遞進且疊加的。
    舒國兵罵人，陳茹摔記賬本，夫妻冷戰，陳茹調動工作他最后一個得知，被舒國兵實名舉報……一件件事匯聚到一起，積累發酵，讓聞東榮變成了一觸就炸的沼氣池。
    然而以陳茹女士的英勇，何嘗畏懼過沼氣池的危險？
    陳茹絕對那種能往沼氣池里扔鞭炮的人。
    夫妻倆談崩了，完全克制不了情緒，在樓下吵得天崩地裂，聲音大到陳麗在樓上都能聽見。
    什么實名舉報，一聽就不是啥好事兒。
    陳麗轉頭想問問聞櫻，卻發現聞櫻扒著窗臺看得津津有味。
    這孩子，把爹媽吵架當樂子看？！
    聞櫻很無辜，“小姨，你看我干啥，我爸說了，大人的事讓我少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