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尖厲的嘯叫過去,甲板上咚咚有聲。樂悅笙慢吞吞走出去。
船上平空多了十數名黑衣人,散在甲板上,來人個個手持長劍,月色下霜刃如刀。領頭一個極俊俏的年輕男人,眉目舒朗,身姿風流,冷冰冰地盯住樂悅笙。
長清道四名弟子各據一方,一人手里握一柄斬馬長刀,一眾船夫各據方位站立,人手一柄精鐵扇。
樂悅笙道,“這等天氣,哪位鬼主不安生睡覺,來我船上有事?”
“水上來尋你的——自是水鬼。”年輕人嘴唇一掀,露出森森白牙,“我來同樂少掌教好生親近。”
“水鬼主太客氣。”樂悅笙笑道,“水鬼主怎么知道我今日至此?”
“想知道?”水鬼隨手擲去斗篷,“等你死了,我燒在你墳頭呀。”
“鬼主篤定我今日必死?”
“你帶一群烏合之眾,難道還想僥幸?”水鬼道,“便是你樂少掌教本事了得,你一人走便是,其他一個別想逃!”說完更不打話,稍一揚手,黑衣人四面八方襲殺而來。
謝南劍撮二指打一個呼哨,向東跨一步,他一動,樂秋風三人同時邁步,牽一發而動全身,一眾船夫位置齊齊變換,鐵扇震動,哧哧有聲,無數冷針激射而出——黑衣人等不及逼到近處,便有人受傷倒地。間或有人躲過冷針,又被謝南劍四人揮刀斬退。
不論哪一個方位受到攻擊,陣形如有生命,立時變換,可攻可守,堅如磐石。眾鬼人數眾多,卻處處受制。
水鬼漸漸看出名堂,“長天大陣?”
“識貨。”樂悅笙道,“做個簡易版招待你。小鬼好生交待如何知曉我行蹤,說不定放你一馬。”
水鬼不吭聲,一揮手,黑衣人復又襲來,兩邊交鋒,黑衣人數眾多,武藝高強,長清道眾人仗著精妙的陣形,堪堪打個平手。
兩邊正不得開解,水鬼打一個呼哨,拔足疾奔,到船邊一躍而起,悄無聲息入水。立時便有數個黑衣人跟隨入水。
謝南劍心中一動,“不能讓他們下水,快攔——”大陣發動,再想入水的人便走不了,兩邊交手,打得難舍難分。
水下一片沉悶響動,座船劇烈搖晃。樂悅笙皺眉,“這是要鑿船啊。”回頭叫一聲,“你們守住上頭!”
眾人齊齊應諾,“是!”
樂秋風急叫,“夜黑江深,少掌教不可孤身犯險!”
“守好你的方位,不用你來管我。”樂悅笙道,“底下的鬼已不少,不許再放人下來!”一個鷂子翻身跳入水中。
水下漆黑,樂悅笙直接潛到船底,果然見兩名黑衣人拿鐵鑿鑿船。樂悅笙悄無聲息潛到近前,雙手長刀兩邊一分,勒死二人。濃稠的血液彌漫水中,樂悅笙避往一旁。
很快又有人組隊潛來,樂悅笙以少敵多,非但不躲,反而直撲上去,正面迎擊。來人水性極佳,水下翻騰扭轉,如履平地,便往兩邊分頭閃避,卻根本躲不過樂悅笙,被她一左一右雙刀抹過,又死在刀下。
樂悅笙正待轉身,腦后寒氣驟生,左手舉刀一格,右手五指張開,反手扼住來人脖頸,輕盈盈一個擰身,向前一縱直欺上去,扼得來人猛翻白眼,不過一時二刻便蹬腿去了。
這一手連殺五人,落在后頭的兩個黑衣人目露驚恐,根本不等樂悅笙欺近,瘋狂劃水,倉皇逃竄。樂悅笙扶著船底潛上水面,透一口氣再下潛仍不見人——不見水鬼蹤影,連鑿船的人也沒見再來。
樂悅笙心下生疑,為保座船平安,也只能守在水下。又一時船上嘯叫,眾鬼齊齊退走。樂悅笙便潛回水上,扒著船舷露出頭。
船上戰事了結,有人受傷,倒無人身亡——長天大陣威力雖猛,然而船夫們確實烏合之眾,只能勉強震懾。
樂悅笙撐住船舷一躍而上。樂秋風提一塊大巾子過來,給她披在身上,“去里艙避雨——少掌教料事如神,果然在水上設伏。”
“可惜水鬼跑了。眾鬼對咱們的行蹤了如指掌,實在太奇怪了。”樂悅笙擰一把水淋淋的長發,“其他人怎樣?”
“有幾個受了傷,于性命無礙——底艙進了水,都在下頭舀水補船呢。”
“底艙進水——衛棲在哪?”
樂秋風愣一下,“沒留意——這就看看他去。”走一回跑回來,“不見人。”
“上頭看過嗎?”
“看過,也不見——”樂秋風慌張道,“會不會被哪只漏網的小鬼——”
樂悅笙站起來。忽然一聲沉重的水響。二人對視,“是后艙。”齊齊往后艙奔去,往檻外俯身,眼見一個白衣的人形在水里沉浮——
船上不會水的人只有一個。
樂悅笙一躍而下,握著男人手臂,一同浮上水面。
樂秋風拉他二人上來。男人落水時短,尚有意識,樂悅笙將他翻轉,面朝下壓在膝上,大力拍背。男人埋著頭嗆出數口水。樂悅笙問他,“你怎么會落水?”
男人抬頭。眼前一張臉煞白,淋漓地滴著水,男人目光閃爍,隱約一點倉皇——雨點砸得他睜不開眼,又垂下頭去。
樂悅笙瞧在眼里,接過樂秋風送上來的大巾子,同男人裹在身上,“船上打斗,你有沒有受傷?”
男人搖頭。他坐在那里,不住戰栗,水珠直往下滴落,很快便汪出一大灘水。樂悅笙揚聲叫,“謝南劍來——”
謝南劍跑上來。
“你帶他去換衣裳,熬些姜湯。”
“是。”
樂悅笙便往回走。樂秋風跟在后頭恭維,“少掌教一人擒殺一眾水鬼,不一日傳遍八山二島,必定為宗門立威。”
樂悅笙糾正,“死的是小鬼——水鬼跑了。”
“那不是一個意思么?”
二人各自回去洗浴換衣裳,謝南劍果然命人熬出一大鍋姜湯,四處分送。樂悅笙坐在窗邊,一邊擦拭濕發,一邊喝湯。
謝南劍同樂秋風二人進來送一碗熱湯面。謝南劍道,“廚房進水,亂糟糟的,少掌教將就吃一口。”
樂悅笙看一眼謝南劍,“你怎么來了?衛棲怎樣?”
“他能怎樣?挺好。”樂秋風搶在頭里道,“晚間我與少掌教值夜?”
樂悅笙不答。謝南劍察言觀色,轉了話頭,“魔教對少掌教的行程了若指掌,實在奇怪。”
樂悅笙問,“師叔帶你們往奉禮,可有外人知曉?”
“沒有。”謝南劍道,“即便有人知道這事,我們在奉禮買船是秘密施為。”他看著樂悅笙,謹慎道,“少掌教從奉禮出港應當也是臨時起意——論理,不應被眾鬼在江上伏擊。”
樂悅笙拾起湯碗,慢慢把姜湯喝了。
樂秋風插一句,“咱們船上——必定有鬼。”
樂悅笙不答,“船怎么樣?”
“補了,還能用。”謝南劍道,“謹慎起見,咱們去前頭懷夢洲另換座船——這條船讓船夫仍然按原路線往宗門。咱們從狹山水路回,若再被眾鬼伏擊,咱們船上的鬼是誰便很好查了。”
“妥當,按你的意思辦。”
謝南劍極振奮,“屬下這便去安排!”大步離開。
樂秋風等他跑遠才壓低聲音問,“少掌教方才不追問衛棲為何落水,可是心中疑他?”
樂悅笙拾箸吃面,一言不發。
樂秋風碰一鼻子灰,又道,“晚間我給少掌教守夜?”
“你說兩遍了。”樂悅笙道,“究竟什么目的,有話直接說,再轉彎抹角——與我出去。”
“什么也瞞不過少掌教。”樂秋風笑著解釋,“船是修好了,勉強維持。可是底艙進水住不得人,上頭好幾處都要打通鋪,我不想同那些人擠,少掌教賞我個地鋪?”
“衛棲也在通鋪?”
“是呀。”樂秋風答道,“他一個男人,不同男人們打通鋪——”這邊話音未落,那邊樂悅笙已經起身出去。樂秋風一頭霧水,“……難道跟我們擠嗎?”
樂悅笙一出門便見謝南劍正在甲板上吩咐人,看見她便行禮。樂悅笙制止,“衛棲在哪?”
“左艙。”謝南劍在前引路,邊走邊道,“按少掌教吩咐換了衣裳,安排喝了姜湯,已安置下了。”
二人到左外艙門口,里頭齊整整碼了一排鋪位,船夫們進進出出忙著收拾。閑著的人聚在一頭,對著靠墻處指點。那里一個鋪位上棉被隆起,背對艙門睡著一個人,他身后空出兩排鋪位無人問津,天然隔出一個空間。
謝南劍往里一指,壓低聲音道,“在那。”
樂悅笙目光掃過一眾船夫,“這是在做什么?”
“底艙一個人居住的就哥兒一個,平日里也不走動,人又生得秀氣——這些人少見多怪,難免議論。”
樂悅笙斥一句,“叫他們消停些。”
“是。”謝南劍應一聲,目送自家少掌教走遠,久久無聲搖頭。
樂悅笙回了自己屋里,樂秋風果然抱了被臥過來,在隔間上三層下三層鋪出一個厚實的地鋪。樂悅笙看一眼,“挺會享受。”
樂秋風笑道,“多虧少掌教賞我。”伺候樂悅笙洗漱,又熄了燈,各自睡下。樂秋風憋了小半日,不吐不快,“少掌教當真不派人盯著衛棲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