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之寧見她笑得燦爛,愣了一下。流氓?第一次聽一個女生這樣形容自己,還是如此坦蕩的語氣。賀之寧也被逗笑了。
“真的,鄭歡就經常這么說我。還說我不三不四,沒個正型,玩世不恭,衣冠禽獸。”
賀之寧抿著的水都險些噴了出來,看著眼神繼續無辜的顏玄聲,有被這些詞語震驚到。“為…為什么這么說你?”
顏玄聲聳聳肩:“說得也沒錯。以她那種談戀愛的唯一目的就是結婚的人的角度來看,我這種人確實稱得上浪蕩。”
“她那種人”“我這種人”,賀之寧能理解“她那種人”,自己也是這種人,卻不太理解顏玄聲口中的“我這種人”,是哪種人。
顏玄聲見賀之寧有點難以理喻地看著她,又笑了笑:“放心,我雖然是流氓,但我從不耍流氓。”怕是這個書香門第的乖乖女要被自己嚇到了,顏玄聲想,要和她做朋友的話,是不是該換個人設?
顏玄聲是想和賀之寧交朋友的,她覺得這個女人的良好氣質讓她很舒適,相處起來也很放松,也出于岳遙今天的建議,她想和她交朋友。而且賀之寧更是個一目了然的直女,顏玄聲也不想再有亂七八糟的感情糾葛了。
“咳嗯,”顏玄聲清了下喉嚨,恢復了正經的神態,“給我講講文學史吧,賀老師。”得換個話題。
賀之寧也很快回歸到溫婉清冷的樣子,忘記了顏玄聲剛才的壞笑。
一餐飯吃得不急不緩,賀之寧和顏玄聲就新的話題意外地聊得來。顏玄聲雖然對現代文學發展進程不夠了解,但是賀之寧感覺到她是真的對文學很有興趣,而且涉獵不淺。
“談不上涉獵,只是喜歡讀書。愛好而已,算不得是理想。”
“那理想是什么?”賀之寧呷了一口酒,問道。
“以前的理想是世界和平,現在的,好好活著。”顏玄聲喝完了她的那杯酒。
“嗯,也不沖突。”賀之寧輕輕微笑,“那你是學什么專業的?”
“本科讀了我爸媽選的管理學,后來他們也不管我了,我就去讀了國際發展。”
“國際發展?”賀之寧表示疑問。
“嗯,相對冷門。偏社會學、環境學、人類發展、慈善相關吧。”
賀之寧想,原來她關于世界和平的理想,不是隨口說說的。“聽起來很有意義,能跟我講講嗎?”
“有意義嗎?或許有一點吧。大概也沒有,我不知道。”顏玄聲的臉上似乎顯現出一絲痛苦的神色,眼神也暗淡下來。
“我曾經有一個朋友。一個八歲的女孩子。”
賀之寧將雙手攏起,放在桌上,仔細地聽著。
“她叫盧亞,是我在非洲做女童教育研究時認識的。很瘦小,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大家都以為她只有四五歲。”顏玄聲述說著,“她家住在研究中心隔壁,我在附近的一個小山坡上遇到她,很乖巧。當時我的腳踝被一棵植物刺傷,她告訴我那那棵植物很壞。”
“我在那里生活了近半年。蚊蟲很多,水源不干凈,沒有網絡。沒有研究任務的時候盧亞會來找我玩,她指給我看乞力馬扎羅山,教我打她爸爸的手鼓,她還給我分享她的餅干,是土做的餅干,我說我以后請她吃甜的曲奇餅干。我們就這樣成為了朋友。”
“盧亞不是家里唯一的孩子,她還沒有上學,她說她想上學,以后想做醫生。”顏玄聲的聲音流露出悲傷來。“她說她很喜歡我,因為我給她喝甜的水,給她吃對身體好的藥,讓她洗澡,給她講好聽的故事,關于另外的世界。”
“那后來?”賀之寧小心翼翼地問。
“后來她死了。”賀之寧心頭一震,顏玄聲的眼睛紅了起來。
“死于瘧疾。”顏玄聲開始哽咽,“她病得很快,很嚴重,但我不知道。好幾天沒見到她,我去她家找她,她爸爸帶我去醫院,我只聽到醫生說,sorry, I did everything I could.”
賀之寧覺得自己的喉頭被什么哽住,說不出話來。顏玄聲垂下頭喃喃:“她才八歲。八歲前都是好好的,如果她沒有認識我,沒有喝我給她的純凈水和抗瘧疾藥,沒有頻繁地洗冷水澡,或許她還是會好好的。”
顏玄聲落下淚來,賀之寧遞上一張紙,輕聲地說:“不是你的錯。”她覺得這句話過于蒼白,但是也沒有說出更多。
顏玄聲深呼吸了幾次,擦掉眼淚抬起頭來。“所以現在你覺得,我做的事情有意義嗎?”
賀之寧啞然,這個問題過于大和沉重,她無法很快給出一個確切的答案。“也許有一點,但也幾乎沒有。我后來常想,如果我當時有很多很多錢,我就可以租一架直升機,送盧亞去世界上最好的醫院,或許我就可以救她。和我同行的一位同學,他也得了瘧疾,就是立刻飛回M國治愈的。但我,沒有救得了盧亞。”顏玄聲艱難地又低下頭。
賀之寧囁嚅半晌,不知道如何安慰。她的前半生都在安穩地讀書生活,沒有親眼見過瘟疫肆虐,沒有親耳聽過遠方的哭聲,沒有親身體會過生命的消散。而面前的這個年輕人,上一刻還在與她暢談文學,下一刻便在緬懷曾短暫出現又猝然逝去的那樣一個小生命。賀之寧欣賞她,也開始心疼她。
談到了這樣沉痛的話題,這餐飯在食不下咽中結束。顏玄聲平復了情緒,覺得今天實在是說了太多話。
“我買好單了,我們走吧。”賀之寧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被顏玄聲拉了回來。點頭,和她一起離開了餐廳。
“抱歉,給你講了這些。很久沒有跟別人聊起盧亞了,今天突然很想她。”顏玄聲哈著白氣,“不要太沉重,盧亞一定在天堂過得很好。”在之前,顏玄聲只和她的前一位心理醫生談過這件事,她的自責與無力已經在一次次心理疏導中緩和許多,她不知道今天為什么會同賀之寧講,或許是因為今天開始了新的心理咨詢,或許是因為賀之寧是一個很好的傾聽者。
賀之寧說:“玄聲,不要苛責自己,盧亞和你做朋友一定很開心。”賀之寧喚她的名字,聲音真摯。
“是啊,小孩子很容易開心的,她開心過。”
二人走到車邊,才想起顏玄聲喝了酒。
“叫代駕吧。”賀之寧說。
顏玄聲搖頭,“算了,也不遠,我明天再過來開吧。”她看看賀之寧,“介意走回去嗎?我想走走。”
賀之寧說:“好。”她也想和顏玄聲走走。
顏玄聲的大衣敞著,雙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衣擺隨她手臂的幅度前后擺動著,她低著頭,時不時踢動地上偶然出現的小石子。
賀之寧看著她略為凌亂的及肩碎發,想著,這時候又像一個小孩子了。今天之前,賀之寧都以為顏玄聲是那種從沒吃過苦的富家千金,沒想到她有如此不一樣的人生閱歷。突然對這個人更加好奇。
“玄聲,你今年多大了?”賀之寧發問。
“二十二。”顏玄聲揉了揉鼻子。
賀之寧:“這么小啊。我要大你六七歲。”顏玄聲的年齡比她預估得要小,有點意外。
“還好吧,大家都是成年人。”顏玄聲倒是不在意的樣子,“不過你看起來和我們差不多大。”我們指的是她和鄭歡。
“可不是小嘛,這么年輕就碩士畢業了。我弟弟和你同齡,還在讀大四呢。算一算,你十六歲就讀大學了?”
“上學早了點,小時候跳了級,差不多十五歲就被扔國外讀書了。后來......讀完研究生后生了場病,休息了一年才回來。”
“生病?很嚴重嗎?現在養好了嗎?”賀之寧有點擔心,聯想到她剛才講的在非洲的經歷,不禁想她能不能在冬夜里這樣敞著大衣行走。
顏玄聲看到她的神色,燦爛地笑了一下:“基本好啦,不影響日常生活。”還好賀之寧沒有問她生了什么病,否則氣氛又要變沉重了。
賀之寧看著她的笑臉,似乎有點刻意,沒有她早些時候說自己是流氓時的壞笑看起來自然。她又不禁泛起點心疼,那么小的年紀就去了國外,還生了病,一定經歷了很多,不知道有沒有人照顧她。
“那你,這些年是自己在國外生活還是?”
“嗯。”
“不會孤獨嗎?”賀之寧忍不住繼續發問。賀之寧從未離開過家,就連上大學也都會每周回家,她沒有機會體會獨自一人生活的感受。
“開始挺孤獨的,不過很快也就適應了。有段時間自己過得也挺開心的。后來交了朋友,也交了女朋友,分手后反倒不再適應孤獨了。”顏玄聲突然看向她:“你愿意和我做朋友嗎?”
賀之寧從沒有聽到過這樣的問句,她的朋友不多也不少,大家都是自然而然地交往起來,成為了朋友。沒有人會這樣去詢問她愿不愿意和自己做朋友。倒是有人向她表白是會說類似的話,但是交朋友又不是談戀愛,這個問題不免讓她覺得奇異。
“當然愿意。”賀之寧看著顏玄聲帶著稚氣的眼睛,“我們已經是朋友了啊。”
顏玄聲聽到她肯定的回答,把臉轉回前方,輕笑了一下,似乎自己也覺得這個問題怪矯情的。“我只是覺得,我們認識不久,我今天就跟你講了很消極的東西,怕你有心理壓力。”
“不會的,我很羨慕你行的萬里路,我也很愿意聽。”
“那賀老師,能不能也給我分享一些你讀過的萬卷書?”
賀之寧的學生都叫她賀老師,但顏玄聲這樣稱呼她,總覺得她的語氣里帶著一絲諧謔。“沒問題,如果你需要的話,我可以列個我喜歡的書單給你。就怕你都讀過了。”
“不會的,你列的書單,我有讀過三本都算你輸!”顏玄聲的心情終于徹底恢復如初,有心思調侃起來。
賀之寧笑得很溫柔,發自內心地覺得,認識了顏玄聲這個朋友,是這個寒冷冬天的收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