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一歲的狀態是從酗酒開始的。
上一個夏天,大部分的夜里我都喝得昏天黑地,大概是有點酒精成癮,發展到日常的飲料里也必須攙著酒。
換了一個國家生活,告訴自己要喜歡新環境,而一日一日,一月一月,卻像陷入泥沼般越來越無能為力。
我像是被一雙不具名的手推入懸崖,那懸崖在我心里,深不見底。
漸漸對生活中的一切喪失欲望,失眠、厭食、嘔吐、自傷,時不時被找不到確切根源的焦慮和痛苦淹沒,身體也跟著生病。
喪失了溫柔和快樂的能力,什么都不在乎,又對自己失望而至厭惡。面對別人還能強顏歡笑,關上房門的瞬間情緒崩潰跌入谷底。
會產生幻覺,時而覺得自己躺在水里,不停下沉,再被窒息感驚醒,時而感受到右手腕被割裂,肢體的疼痛感無比真實。
覺得累,做什么或不做什么都覺得好累。覺得害怕,發生的或沒發生的都覺得好怕。沒有了時間感,感慨人生苦短是假的,我只覺得日日漫長。
我知道自己出了一些問題,尋找陪伴,寄托宗教,嘗試吞藥片,接受治療,翻來覆去地把自己的人生觀擊碎再拼湊。
我知道我總沒嚴重到真的去死,總有一天會好起來,也安慰自己,這段日子的空白,以后總會成倍找補回來。我似乎是有潛伏病因,只是生了一場病,一定可以好起來。
殷切盼望著好起來的那天,我相信它會到來,慢慢地真的終于開始好起來了。從一些瞬間,重新踏入生活,重新獲得好的情緒和感受,重新開始擁有勇氣和善良。
那是一場漫長的事故,意外當頭,沒有罪魁禍首。
敵人只是自己,兇手只是自己。
而能夠治愈自己的也只是自己。
修正生活的過程艱澀不易,但只有度過這段時間,我才能真正好好生活下去。”
凌晨,顏玄聲做著不會記得的夢。
賀之寧讀著這篇顏玄聲分享的文章,反復閱讀這一段,發現自己已經滿臉冰涼。
她知道,這是顏玄聲寫的。
單薄的身影,青黑的眼底,低迷的食欲,一杯接一杯的酒精,陽光又脆弱,熱情又疏離的氣質,真摯笑容中一低頭便偶然閃現的哀傷。相處中一些細碎印象有了解釋。
還有,署名的那個詞:無常遷流。
……
“生病?很嚴重嗎?現在養好了嗎?”
“基本好啦,不影響日常生活。”
……
在這個夜里,賀之寧未經授權地,知道了顏玄聲具體生了什么病。
她大多時候見到的顏玄聲,長著一張沒有受過苦的臉,笑起來真誠而燦爛,仿佛從未被什么辜負過。可她卻在年輕的生命里,已然經受過生活的困頓,愛人的背叛,親人的指責,理想載體的逝去,和疾病的折磨。而在她最艱難的日子里,有沒有人幫助她支持她,或是,心疼她?
賀之寧很想問問顏玄聲。如果沒有,她很想告訴顏玄聲,她有心疼。
現實生活中,賀之寧從未切實心疼過身邊的人。她沒有親身經歷過痛苦,也不想親口品嘗痛苦。悲慘文學巨著里的苦難已經夠她窺探,夠她為之落淚。但顏玄聲仿佛突然成為了書中的人,賀之寧成為了心有戚戚的旁觀者。
腦海中突然響起顏玄聲的聲音:“之寧,你覺得可憐一個人,是愛一個人嗎?”
賀之寧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卻沒有合上節奏輕輕地落回去。
我在可憐她嗎?只是可憐她嗎?可憐到會為她心痛落淚嗎?可憐一個人,是愛一個人嗎?
賀之寧思緒凌亂地想到顏玄聲柔軟的頭發,無辜的眼神,纖細的下巴和脖頸,還有,頸上的吻痕。想到她玩世不恭的壞笑,漫不經心的口吻,還有酒杯反射進她眼里的水光。
還有一些不甚清晰的碎片隨著夜晚的空氣滲入賀之寧的夢里。
匯聚成一個女孩子的單薄身影,蜷縮著喚她,之寧。
顏玄聲發現賀之寧近來依舊很忙,甚至在望大都約不到她共進午餐。
“你以為我們都跟你一樣無所事事還有錢花啊?不過大學教授肯定比我好點,我每天快被那些客戶煩死了。”林漾在嘈雜的KTV里對著顏玄聲的耳朵吼。
“我聽得到!”顏玄聲揉揉耳朵。“你最近能不能請一兩天假啊,黎音要來望山找我玩幾天,周末我們可以一起去周邊逛一逛。”黎音就是顏玄聲在海城遇到的那個人。
“嘖嘖嘖,這才沒幾天就要來找你了,這就是愛情的力量吧。”
“什么愛情,最多是欲望的力量。你就說能不能請到假。”
“我才不去呢,我瘋了嗎我去給你當電燈泡。”林漾飛來一記白眼。
顏玄聲不理會她的陰陽怪氣。“去吧去吧,最近有流星雨。不然我叫賀之寧陪你?”
林漾繼續白她:“陪我?陪我還是陪你啊。你和你的小富婆二人世界干嘛非要拉上我們。”
“這不就是怕兩個人出去玩尷尬嘛,人家又是大老遠來找我,總得看看自然風光什么的。林姐~~漾漾~~就是散個心,差旅費全報,怎么樣。”
林漾噦出了聲。“別對我撒嬌,之寧姐吃你這套我可不吃。不過之寧姐人是真的好,居然忍受得了你這幅樣子。”
顏玄聲憑借多年的了解,知道林漾是搞定了。不過,“之寧姐?你啥時候跟她這么熟了?”
“叫姐是尊稱好嗎,你沒當過社畜你不知道。”
“行了,那我去約她,周五你請一天假,我們去玩三天,不要放我鴿子。”
顏玄聲走出包間,把一屋子鬼哭狼嚎關在身后,給賀之寧打電話。
“方便嗎?”賀之寧依然是言簡意賅的清冷聲音。
“當然方便,我跟黎音聊過你,她很喜歡你,很想認識你的。而且林漾也去,只要你那幾天沒有特別緊急的安排,就當和她一起放兩天假,怎么樣?”
賀之寧沉吟了一下。“我明天給你答復可以嗎?”
“ok,明天黎音就來望山了,明晚要不要一起吃飯,順便確定一下出游計劃?”顏玄聲鍥而不舍地邀約。
“明晚不行,我明晚要相親。”
掛斷電話后,賀之寧習慣性地揉了揉眉心。自從那天晚上莫名其妙的心疼之后,又做了莫名其妙的夢,賀之寧便莫名其妙地不想頻繁和顏玄聲見面。
她覺得自己未經允許偷窺到了顏玄聲沒有主動講給自己聽的秘密,又擅自可憐了她,又離奇地夢到了她,賀之寧怕單獨和顏玄聲相處自己會尷尬。
不過,如果是四個人一起的話,應該會好一些。
至于明晚的相親,確有其事,賀之寧這幾天總是不時想起顏玄聲脖子上的紅印,認為是自己單身太久真的寂寞了,便接受了朋友的熱情撮合。
顏玄聲對賀之寧要去相親這件事稍有不滿。平時忙得不能陪她喝酒,原來是忙著相親。
不過也不能要求別人對象都不找只陪著自己吧,畢竟賀之寧比起林漾這個鴿王,還是夠意思多了。顏玄聲回到包間,看著正拿著話筒嘶吼的林漾,無奈地想。
第二天,機場到達大廳。顏玄聲被一個嬌小纖弱的身影抱住。
“森森,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