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zhuǎn)眼年關(guān)將至。婉玉一面忙著準(zhǔn)備楊晟之官場應(yīng)酬的各色禮物，一面忙著發(fā)年例，又命人把府里頭布置起來，換了門神、對聯(lián)、掛牌、新油了桃符，掛上大紅燈籠，每個上頭都書一個“楊”字。楊晟之見大小事務(wù)有條不紊，愈發(fā)覺得婉玉賢惠能干，又恐她累著，時時也替她分擔(dān)一二。
    臘月二十九日，婉玉正在房中核賬，忽接到淑妃娘娘的手諭，淑妃念姊妹情深，故在正月初二召婉玉進(jìn)宮覲見。待太監(jiān)宣旨完畢，婉玉忙起身接旨道：“多謝公公，不知公公如何稱呼？遠(yuǎn)道而來辛苦了，還請吃些熱茶。”說著向怡人使了個眼色，怡人立時遞給婉玉一封紅包，婉玉又塞到那太監(jiān)手中，笑道：“一點小意思，不成敬意，公公留著買酒吃罷。”
    那太監(jiān)四十歲上下，身矮面白，接過紅包只覺壓手，不由眉花眼笑，將紅包揣入懷內(nèi)，細(xì)著嗓子道：“咱家姓劉，夫人客氣了。”言罷坐了下來。
    婉玉坐下來道：“我初到京城不久，不知宮中應(yīng)知何行事，此番覲見娘娘又有何需要避諱之處，還請公公提點一二。”說著又掏出一封紅包，從桌上推了過去。
    劉公公暗贊婉玉懂事，面上不動聲色，垂著眼皮把紅包摸進(jìn)袖中，笑道：“夫人只管放心，淑妃娘娘念舊情，夫人畢竟出身柳家，見一見也是情理之中。”
    婉玉暗道：“姝玉進(jìn)宮之后一舉得男，但聽說那小皇子有先天不好的癥候，一直病懨懨的。皇上升了姝玉為祥貴人，當(dāng)時姝玉從宮里給柳家送了好些東西，賞她姨娘的物件比給孫氏還豐厚，場面闊極了。當(dāng)時日人人議論，說姝玉生一子傍身，淑妃還一無所出，皇上如今雖已有七八位皇子，但也保不齊日后姝玉真就高過淑妃娘娘一頭去。”口中道：“不知這次覲見，是否能見到祥貴人？”
    劉公公微微一怔，眼中精光微閃，壓低聲音道：“夫人果然是初到京城，莫怪咱家沒提醒你，祥貴人三個月前惹惱了太后，皇上龍顏動怒，本要嚴(yán)加懲處，淑妃娘娘苦苦哀求，方才改罰禁足兩個月，革俸銀半年，小皇子也留到淑妃娘娘身邊教養(yǎng)。夫人這次去是否能見到祥貴人，咱家也未可知。”
    婉玉吃了一驚，臉上卻不動聲色道：“這樣大的事，宮外頭怎么一點消息都沒有？”
    劉公公道：“宮里是什么地方，豈能事事傳到宮外去？唉，也是祥貴人到底年輕氣盛，在宮里有幾位主子娘娘……”劉公公說到此處忽住了嘴，喝了一口茶，起身道：“多謝夫人賞茶，咱家還有事，先告辭了。”婉玉連忙起身相送。
    待送走劉公公，婉玉默默想了一回，命人將庫房打開，精心備了兩份禮物預(yù)備送往宮中，暫且不表。
    且說正月初二這一日，婉玉天不亮便梳洗打扮，妝束起來，后乘大轎入宮，由一隊宮娥太監(jiān)引入椒房。婉玉垂首恭謹(jǐn)，眼略向四周一瞥，只見香燭輝煌，錦幛繡幕，聞得一股撲鼻的木樨清香，依稀有個明燦耀目的宮裝佳人在正前方端坐。
    婉玉忙上前見禮，女官站立一旁曰：“免。”于是婉玉起身，又曰：“看座。”婉玉躬身道：“謝娘娘。”后端正落座。婧玉笑道：“都是自家姐妹，何必拘束。”把婉玉喚到跟前握著手問長問短，先敘些姐妹私情，又問及家中大小事務(wù)。
    婉玉一一答了，又道：“不知九皇子可好？快要滿一歲了罷？”
    婧玉立時容光煥發(fā)，笑道：“提起九皇子，真真兒是逗人喜愛。就是從胎里帶了些病氣，身子骨弱，如今用心調(diào)養(yǎng)照顧著，皇上今兒個早晨還來抱過他。”
    婉玉笑道：“九皇子龍姿鳳質(zhì)，伶俐可愛，自然深得皇上和娘娘歡喜了。”
    婧玉愈發(fā)笑開了，款款說了些九皇子的事，一派慈母之情。婉玉也句句迎合著，見婧玉歡喜了，方才裝作隨性之狀問道：“不知祥貴人在宮中可好？”
    婧玉一頓，臉上的笑容緩緩淡了，嘆了一聲道：“她啊……唉，三妹妹太過孤高了些，誕下皇子后便愈發(fā)清高自傲了，言語間頂撞了幾位嬪妃，太后有風(fēng)聞便示訓(xùn)了幾句，三妹妹不服，竟出言頂撞了太后，此事傳到皇上耳朵里，皇上心生不悅，我哀求了許久，皇上方才看在九皇子的份上，輕罰了三妹妹。只是三妹妹心頭郁積了憂思煩悶，病得極重，這幾日方才好了些，我已告訴她今日傳喚你進(jìn)宮，就不知她能不能來了。”
    婉玉暗哂道：“淑妃一直深得太后歡心，若早求到太后跟前，何至于讓此事傳到皇上耳中？只怕是姝玉仗著自己生下皇子便愈發(fā)端架子傲慢，不止惹得后宮幾位嬪妃不快，更惹得淑妃不悅了。這一招借刀殺人甚狠，姝玉不僅失寵，更失了兒子，她若不改這個性子，日后只怕難有出頭之日。”心中唏噓，口中只管道：“祥貴人還是要多寬解心情，保養(yǎng)身體才是。”
    婧玉又同婉玉說笑了一回，此時有太監(jiān)啟道：“時辰已到。”婧玉便緊緊握了婉玉的手，笑道：“如今一個月可內(nèi)省一次，妹妹要時常遞牌子來看我才是。”婉玉點頭，口中只說“娘娘好生保養(yǎng)”等語，方才行禮退了出來。
    待到椒房外，由太監(jiān)引著拐過后房，只聽得有人道：“請等一等。”那太監(jiān)腳步一止，婉玉扭頭一瞧，只見房屋陰影之中立著一個人，待那人慢慢走近了，婉玉登時大吃一驚，原來這人竟然是姝玉！雖說是姝玉，卻同往日的姝玉大不相同了：臉色蠟黃，兩頰病容，眼睛深凹進(jìn)去，一頭烏發(fā)都干了，身披一件雪青色斗篷，身子單薄得仿佛寒風(fēng)中的秋葉一般。
    那太監(jiān)立時行禮道：“見過祥貴人。”婉玉忙隨著太監(jiān)拜了一拜。只見姝玉從袖中摸出一錠銀子塞到那太監(jiān)手中道：“請韓公公寬仁，給片刻時光，容我們說一兩句。”
    韓公公把銀子捏在手里，嘖了嘖嘴道：“如此只能片刻，門外還有轎子等候，不可拖延。”說罷甩手走到一旁。
    姝玉走到婉玉跟前，婉玉再欲行禮，姝玉便立時道：“不必了。”而后雙目直勾勾看著婉玉，從上到下打量，又從下到上打量，忽輕笑了一聲道：“你越來越好看了。”
    婉玉無言，不知該如何作答。姝玉又道：“聽說你嫁給楊晟之了，他，他待你好么？”婉玉正要開口，只聽姝玉又道：“你氣色甚好，想來他待你是極好的了。”說著有些悵然，眼睛也空洞洞的，道：“他如今好么？”緊著著喃喃道：“他也應(yīng)是極好的了，登科兩榜進(jìn)士，選為庶吉士入翰林院，又娶了一品大員的女兒，春風(fēng)得意，怎能不好呢？”
    婉玉見她如此，心里也有些難過，道：“聽說祥貴人前些時日病了一場，不知可曾好些了？”
    姝玉方才回過神，慘然笑道：“好又如何？不好又如何？在這地方死了又如何？誰能惦記著？熬日子罷了。”說完正色道：“今日來，是有件事想求妹妹看在往日的姊妹之情上幫忙一二。”
    婉玉道：“姐姐請說罷。”
    姝玉道：“妹妹此番來，淑妃必從宮里賞東西給你，我也會賞妹妹一份。我賞賜的東西，但求妹妹留下幾件心愛的，余下的悄悄托人帶給我姨娘，我日后再不能在她跟前盡孝道了，送這些東西，只當(dāng)讓她老了有個依靠，就算我給她養(yǎng)老送終了……”說著哽咽，強忍住淚不讓滴下來。
    婉玉心中不忍，道：“你在宮中，上下打點的地方多，還是留著自己用罷，我自會時時派人送東西給你姨娘。畢竟姐妹一場，這點銀子還是有的。”
    姝玉一怔，緊握了婉玉的手，哽咽叫道：“五妹妹……”淚如雨下一般。婉玉連忙勸解，又道：“若姐姐執(zhí)意要送，那你的東西我一件都不留，全都送到你姨娘手里，這是你一片孝心，不能玷污了它。”
    姝玉強忍住淚道：“我這一份還請妹妹務(wù)必交給姨娘，如若妹妹能時時照拂我姨娘，我便感激不盡了，來世當(dāng)牛做馬也必將報答。”又特特叮囑道：“一定要悄悄送到我姨娘那兒。”
    婉玉忍不住嘆了一聲道：“但凡原先知道這個理兒，不做張狂，謹(jǐn)言慎行些……”
    姝玉流著淚道：“先前是我自誤了，以為宮中皆是庸脂俗粉，自己有幾分姿色才情，又生了皇子，日后便能在深宮中立足，得封高品是遲早的事。后來才知道，深宮內(nèi)，哪怕進(jìn)一級都不知要熬廢多少年華，多少人終其一生不過才人貴人而已，自己就像微塵一般。但如今知道了，也晚了……我只后悔當(dāng)日未聽姨娘所言，把自己一生斷送在這見不得人的地方……”
    婉玉又是憐憫又是感慨，勸道：“你好好保養(yǎng)身體，切勿胡思亂想，只是那個清高的性子就改改罷，日后定有出頭之日。等九皇子長大了，好日子在后頭呢。”
    姝玉搖頭垂淚道：“我知道，熬日子罷了，只怕我在這冷冰冰的地方熬不下去……”
    婉玉還要勸解幾句，只見韓太監(jiān)走過來道：“貴人請回罷，不能耽擱了。”姝玉握著婉玉的手不忍放，再三囑咐婉玉一定把東西送到她姨娘手里，婉玉連連點頭道。待走出一段路，婉玉忍不住回頭看，只見姝玉仍立在原處，身影在寒風(fēng)里愈發(fā)顯得單薄伶仃了。婉玉出宮城的時候，掀開轎簾看了看甬道兩旁灰蒙蒙的宮墻，只覺心頭堵了一團(tuán)石頭，靜靜搖了搖頭。
    歸家后，楊晟之問起進(jìn)宮之事，婉玉坐在床頭道：“倒沒什么要緊的，只是淑妃召我進(jìn)宮敘些家常罷了。爹爹前些日子面圣述職，甚得皇上滿意，二哥哥又同孝國府訂親，淑妃便籠絡(luò)籠絡(luò)，也是人之常情。只是這次也見著姝玉，她卻不太如意。”遂將姝玉的事同楊晟之講了。
    楊晟之良久無言，長長嘆了一聲。婉玉亦嘆了口氣道：“姝玉為人不壞，只是太過清高，目無下塵了些，這性子難免在深宮遭妒。她如今這個模樣，我心里也不舒服。原先在柳家，她從不跟我說話的，竟然能求到我這兒來，可見是真的求不到人了。她今日說的話也屢發(fā)悲兆不祥之意，仿佛活不了幾日了似的。”又瞧楊晟之有些呆愣愣的，便推了一把道：“想什么呢？我方才同你說話兒呢。”
    楊晟之嘆道：“姝玉不大通俗務(wù)，只有個多愁善感的性子，滿心懷風(fēng)花雪月，在宮里只怕過得艱難了，可憐她青春玉貌，一襲風(fēng)流，竟有這樣結(jié)果……”說著唏噓不已。
    婉玉道：“也不枉你憐愛，她還特特問起你過得可好來著，可見是先前的舊情銘記在心里，久久的不能忘。人家原就巴巴做了鞋送你，你卻不肯收，但凡要收了，何至于讓她進(jìn)宮受這樣的委屈，你在這里長吁短嘆呢。”
    楊晟之吃了一驚，朝婉玉看過來，只見她臉兒上似笑非笑的，明眸閃亮，楊晟之便知婉玉早已知曉他同姝玉原先的舊事，頓時有些害臊狼狽，挨在婉玉身邊伸臂一摟道：“這是什么話？我怎么對她憐愛了？我不過是聽你說起來，就隨口說了幾句，你當(dāng)是什么了？再者說，天地良心，我沒要她做的鞋，可你做的鞋我立時就收下來了。還舍不得穿，只上腳了幾回就收起來了，不信我給你看。”說著起身就要開箱子找鞋。
    婉玉哼一聲道：“定是你嫌針線粗糙，才穿了兩回就不穿了。”
    楊晟之道：“當(dāng)時咱們中間隔了這么些人和事，我只當(dāng)日后與你天涯永隔，所以留著你給我寫的字，做的針線，日后看看也是個念想，所以沒舍得穿罷了。”
    婉玉抬頭，只見楊晟之正深深看著她，心里不由一顫，楊晟之把她攬在懷里道：“我同她只是小時候的情分了，可我對你的心，你應(yīng)是知道的。”說完細(xì)細(xì)親著婉玉的臉兒道：“婉妹，給我生個孩子罷。”
    婉玉臉紅，輕輕的“嗯”了一聲，又推道：“大白天的做什么。”
    楊晟之知她面薄，便笑了笑，尋了別的話來說，夫妻二人玩笑一番，不在話下。
    是夜，姝玉坐在床上哭了一回，咬牙暗道：“姨娘我已盡了心，身邊黃白之物盡數(shù)相贈，五妹妹但凡有一絲良心都應(yīng)不負(fù)囑托；方才遠(yuǎn)遠(yuǎn)看了兒子幾眼，日后他長大成人，淑妃自會竭力，我兩樁心事已了。如今身在宮中永不得脫，早已如同死灰一般，如此這般活著已是沒趣，何況再瞧人臉色，做低三下四之態(tài)，受盡欺凌，這世間已再無讓我留戀之處，不如一死，求個解脫。”想到此處，尋出一條腰帶，掛在門框上，系了一個死結(jié)，含淚把頭伸進(jìn)去，雙腿輕輕一蹬腳下的小杌子，整個兒人便吊了起來。服侍她的宮娥俱被她打發(fā)出去，故此刻懸梁，旁人一概不知，只這樣靜悄悄的死了。
    第二日卯時二刻，宮中傳出消息，祥貴人柳姝玉突發(fā)惡疾猝死宮中，皇上欽賜棺木，命厚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