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二少拾帕惹風(fēng)波柳五姐遭戲動(dòng)干戈
    話說紅芍收拾了包袱去了碧芳苑，紅薔和娟玉又在府里住了一夜，第二日早晨，娟玉便帶著紅薔回了柯家。婉玉一早就捧著這幾日習(xí)的字送到書房請(qǐng)柳壽峰指點(diǎn)。柳壽峰見女兒如今真修了閨秀氣性，連往日頭疼的書法也開始練習(xí)了，不覺欣慰，但面上不動(dòng)聲色，便要她把字留下來，打發(fā)她去了。
    吃罷早飯，白蘋便捎孫夫人話過來，讓婉玉另選一個(gè)二等丫鬟使喚。婉玉暗想：“這丫鬟必不能從正房處選了，否則平白多個(gè)眼線出來，我往大房看看，紫菱是個(gè)有些品格的，身邊□□的出來的想必不錯(cuò)。”想到此處便起身往外走，走到一半想起覺自己兩手空空，這般去恐是不大好看。正此時(shí)，只見幾個(gè)丫鬟抬水搬桌嘰嘰喳喳說著話從前方走來。
    婉玉便招手喚道：“你們過來一個(gè)！”其中一個(gè)見是府中的五小姐，忙棄了眾人跑到婉玉面前，滿面笑容道：“姑娘有什么吩咐？”婉玉凝神一瞧，只見這丫鬟十六七歲，眉眼薄脆俏麗，有幾分人才，懷里抱著幾部書，神色甚是討喜，便道：“我身邊一時(shí)沒有丫鬟，如今有件事要使喚人，不知你行是不行？”
    那丫鬟忙笑道：“姑娘吩咐便是，定會(huì)盡全力妥妥當(dāng)當(dāng)?shù)霓k好，辦不成任憑姑娘責(zé)罰。”婉玉笑道：“你是誰房里的？”那丫鬟滿面堆笑道：“我是三姑娘房的。今日就是三姑娘要人打掃屋子，本也沒什么大事，姑娘吩咐我吧。”婉玉點(diǎn)了點(diǎn)頭笑道：“甚好。你去我那浣芳齋，臥房里衣柜右抽屜里有一疊子帕子，你拿兩塊繡了菱花圖案的，兩塊繡了萱草圖案的。你問問夏媽媽老爺那邊打發(fā)人來沒有，若是來人了，說了什么。若人沒來，就把我梳妝臺(tái)上放著的幾張寫了字的紙卷好了，告訴夏媽媽等人來了交給他。我往大房去，你辦妥了就在大房找我。”
    那丫鬟聽完便轉(zhuǎn)身去了，婉玉便慢慢往園子里頭走，走著走著，只聽不遠(yuǎn)處傳來嬉笑聲，她走到一棵桃樹后頭，扒開枝椏偷眼一望，只見姝玉、妍玉、柯瑞、楊蕙菊、楊晟之等人站在水榭窗口看魚喂魚，說說笑笑好不熱鬧。因梅蓮英新死，故而楊家兄妹身上還都穿著素。妍玉和柯瑞單獨(dú)站在一扇窗子前，逗著水里的鴨子和鴛鴦，親親熱熱說話，遠(yuǎn)遠(yuǎn)看去，確是一對(duì)璧人。
    婉玉冷笑一聲，知今日府里面來客，孫夫人故意跟她隱瞞。她心中卻也不在乎，但看到昔日的小叔和小姑，想到原先的歲月，又想到幼子，心里又是感慨又是思念又是酸疼，當(dāng)下緩緩轉(zhuǎn)身往大房走去。
    走到大房門口，婉玉便聽見屋里紫菱道：“別總窩在家里頭畫畫，楊府那兄妹和柯瑞都在園子里頭，你也去跟他們一處玩玩吧。”紫萱冷笑道：“我才不去，那堆人里頭有太太中意的乘龍快婿呢，上回我跟快婿多說了幾句，妍玉就掛了臉子，還讓太太不咸不淡的點(diǎn)了我兩句。”紫菱撲哧一笑道：“你少跟柯家二爺說話不就得了。”紫萱道：“不去，還不如畫畫呢。”
    正說著，婉玉挑開簾子進(jìn)去，笑道：“嫂子好，萱姐姐好。”屋中兩人見來的是婉玉，都不由一愣，然后馬上招呼她坐下，又命小丫頭倒茶。婉玉走到桌旁，見紫萱正在畫一幅仕女圖，筆法雖還生嫩，但勝在氣韻靈秀，婉玉不由連連稱贊道：“這個(gè)美人畫得倒像活了似的。”
    紫萱聽婉玉贊她不由高興，她素是個(gè)心直口快的，拉了婉玉的手問道：“妹妹沒去跟那幾個(gè)哥哥姐姐一同去玩？”
    婉玉抿著嘴笑道：“來的時(shí)候倒是瞧見了，我不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知道自己是什么處境的，去了怕是別人也不自在。”
    紫萱道：“昨兒個(gè)楊家人來送賀禮的時(shí)候說楊家老太太下個(gè)月做壽，因他家大奶奶剛死，所以不便大肆擺宴，就說讓梅家、柳家、柯家的孩子都去楊府住幾天，略微熱鬧熱鬧。還讓我也去，我卻不愿跟他們一同湊合。”
    婉玉聽了紫萱的話不由一愣，心道：“去楊府，去楊府！那去了楊府就能看見兒子了！”她心中又悲又喜，強(qiáng)自按下情緒，仔細(xì)一想又覺不對(duì)，暗道：“楊家的人是昨天來的，連紫萱都聽說了，我怎的竟不知道……怕是孫氏不愿讓我去吧！”心禁不住向下一沉。
    正在此時(shí)，那丫鬟卻到了，走進(jìn)屋將帕子交到婉玉手中。婉玉道：“你到外面等我會(huì)子。”那丫鬟便退了出去。婉玉把帕子分別放到兩人手中道：“嫂子、萱姐姐，上次我挨打，你們兩個(gè)又送藥又送吃食和茶葉，我心里頭感激不盡。我人小，也沒什么好拿得出手的，這有兩塊帕子，是上好的鮫綃裁的，原先我身邊用的丫鬟是個(gè)手巧的，在上頭繡了點(diǎn)花樣，嫂子和姐姐就拿著用吧。”
    紫菱和紫萱連聲道謝，接過帕子一看，只見上頭繡的花樣繡得精致素雅，小巧可愛，這帕子原本不是稀罕物，但暗合了自己的閨名反倒覺得新巧有趣了。紫菱看看帕子又看看婉玉，心中不由納罕，暗道：“這婉玉死過一次還真像換了個(gè)人，不但人變得懂事伶俐了，竟連氣度也落落大方起來，舉手投足都帶了一番貴氣，不像原先那霸道跋扈的小妾女兒，倒像個(gè)在書香里浸潤(rùn)許久的豪門閨秀。若說性情可以大變，這氣韻怎的也一夕之間全改了？”
    紫萱卻未想許多，只覺婉玉比原先溫和好相處，便拉著她給她看自己原先畫過的畫，三個(gè)人評(píng)了一番說笑一回，婉玉便告辭離開了。
    她走出房門，只見那丫鬟正坐在房檐下頭等著，一看婉玉忙迎了上來回道：“姑娘，我去的時(shí)候正趕上老爺派了小廝來，我把姑娘寫的字卷好了用紅繩子拴好交上去了。那小廝說，姑娘的字老爺看過了，說筆力生澀，過于戾氣不夠圓融，歐體筆力過于勁健，不適合女子，要姑娘換一個(gè)筆體。還有，適才我在姑娘房里，夏媽媽偏巧出去，趕上白蘋姐姐來放月例，說這個(gè)月喜事，給姑娘們每人多加半兩銀子，銀子我秤了，確是一兩半，已放在姑娘梳妝臺(tái)的抽屜里了。”
    婉玉一路走一路聽，只覺這丫鬟脆亮利索，事情樁樁件件講得分明，聽說話不像其他女孩子扭捏，頗有些見識(shí)，便微微笑道：“這事情辛苦你了，難為你‘過于戾氣’‘筆力勁健’這樣的話也能記下來學(xué)給我。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來府里幾年了？”
    那丫鬟笑道：“我叫怡人，十六歲了。跟原先服侍姑娘的紅芍一并被買進(jìn)府的，才來一個(gè)月，是四等丫鬟，專門在三姑娘房里粗使。”
    婉玉問道：“進(jìn)府之前你做什么的？”
    怡人道：“我原先在外縣一家富戶里頭服侍小姐。”說著偷偷用眼去瞄婉玉，卻見婉玉面色無波的看著她，她忽覺那目光銳利，心不由一凜。原先這怡人被富戶老爺看中，想納為小妾，結(jié)果被太太知道了，就賣給了人牙子。轉(zhuǎn)到柳府后，因女紅做得不精，又長(zhǎng)得干凈整齊難免遭妒，被踩成了四等丫鬟。昨日里全府下人們就都傳遍了，紅薔飛上枝頭做了柯家姨娘，紅芍換去服侍四姑娘妍玉。她想到紅芍跟她同時(shí)進(jìn)府的，竟命好做了副小姐，心中不由悶悶的，今日見婉玉身邊要人，便巴巴的湊上前來。
    婉玉靜靜打量她半晌，忽笑道：“若這樣，我身邊恰好缺個(gè)能服侍的人，你便跟我吧。你可愿意？”
    怡人心中大喜，但臉上仍做鎮(zhèn)定，笑道：“五姑娘抬舉我，不敢說愿不愿意，只想著好好服侍姑娘，多增長(zhǎng)些見識(shí)。”
    婉玉笑道：“那你且回去，我今兒個(gè)回了太太就把你要過來。”
    怡人告退離開，婉玉轉(zhuǎn)過身往回走，繞過府中荷塘，看前方有一處怪石假山，山上頭有座亭子，她走了半日，天氣也熱，便想到亭子上歇一歇。婉玉提著裙子往假山上頭走，走到半截，忽聽一塊山石后有兩人說話，一個(gè)道：“呸！我還當(dāng)你手里拿的是什么稀罕物，原來是條舊帕子！”緊接著一個(gè)少年道：“就是條舊帕子，妹妹還是快還我吧！”婉玉認(rèn)得這聲音是柯瑞和妍玉，心中不由暗暗叫糟，暗想道：“柯瑞和妍玉均十五六歲，正是懷春鐘情的年紀(jì)。兩人來了私密之處，不知要做出什么名堂，若撞見了我，心里一臊，恨我拿捏了他倆的短處，再生出什么是非來，豈不大大不妙？”想著轉(zhuǎn)身想走，但那二人的聲音愈來愈近，她一閃身便藏入旁邊的假山洞中，向后一退，后背卻碰到個(gè)又熱又軟的東西。婉玉大吃一驚，剛欲驚叫出聲，一只手卻伸過來死死將她的口鼻掩了，在她耳邊輕聲道：“別喊，別做聲。”
    婉玉聽那聲音覺得有幾分耳熟，止住掙扎側(cè)過臉抬頭看去，直對(duì)上一雙黑眸。婉玉一愣，此人正是今日到府上做客的楊家三公子楊晟之。四目相對(duì)，二人均有些尷尬，都垂了頭。
    假山這頭，柯瑞和妍玉都站在石階的拐角處，妍玉站在上頭，冷笑道：“我不還！你且告訴我，這是哪個(gè)姑娘丫鬟給你的定情信物？讓你這么寶貝，還貼著身放著。”
    柯瑞見妍玉臉上不悅，便笑道：“什么姑娘丫鬟定情信物，不過是我偶然得的罷了。”
    妍玉酸道：“既然是偶然得的，那就送了我吧。”說著拿了帕子一瞧，只見那松花色的帕子底下繡了一朵胭脂梅，看著有說不盡的嬌艷，心中一時(shí)間又犯了醋，狠狠剜了柯瑞一眼。
    柯瑞道：“這帕子將來還是要還給人家的，你莫要扯壞了，妹妹要?dú)g喜，我就送你十條八條，但這條卻不能給你。”他眼見妍玉惱了，忙從荷包里掏出個(gè)水晶扇墜子遞到妍玉面前道：“我用這個(gè)跟你換。”
    妍玉一看柯瑞的荷包不由火冒三丈，狠狠捶打了柯瑞肩膀一下，哭道：“我給你做的荷包呢？我親手做的東西你不隨身帶著，偏把不相干人的帕子寶貝得跟什么似的，你這個(gè)，你這個(gè)狠心的……狠心的……”再說不下去，嚶嚶哭了起來。
    柯瑞柔聲哄道：“妹妹給我做的那個(gè)，我怕弄臟了，所以一直沒敢戴出來，我明兒個(gè)就戴著。”
    妍玉淚眼朦朧，見柯瑞面若皓玉，目如春水，俊俏清秀如若畫中人，一時(shí)之間不由看癡了過去，想到自己芳心已許，時(shí)時(shí)刻刻都抱著一腔體貼柔情，但薄情郎卻有情還似無情，今日身邊竟又添戴了閨閣之物！她一時(shí)之間又氣又恨，扯著手中的帕子哭道：“我今天就把這帕子撕個(gè)干凈！”
    柯瑞一急，過去就要把帕子搶回，妍玉死不松手，柯瑞用力猛了，一下將妍玉推倒在石階上，妍玉“哎喲”一聲，只覺腿和腰被石頭硌得生疼，淚兒登時(shí)便簌簌往下掉，扭頭卻見柯瑞竟是先撿了帕子再過來扶她，不由怒發(fā)沖冠，拍開柯瑞的手哭道：“你滾，你滾，我再不要見你了！”說完掙扎著自己站起來，一瘸一拐的下了石階往前跑。柯瑞不由長(zhǎng)長(zhǎng)嘆了口氣，口中喊著：“妹妹，我給你賠不是了！”一邊跟著追了上去。
    待這二人都走了，婉玉和楊晟之方從山洞里走出來，楊晟之作揖道：“適才多有冒犯了，婉妹妹別見怪。”
    婉玉想起剛才情形，臉也有些發(fā)燙，別開目光道：“不妨事，情急之下在所難免。”又抬起頭看了楊晟之一眼道：“這件事就請(qǐng)勿再提了，就忘了吧。”
    楊晟之見她垂著頭揉弄著裙上垂下來的絲絳，桃臉微紅，嬌羞之態(tài)甚是動(dòng)人，一時(shí)之間竟呆住。婉玉見他不答話，抬頭看見他直勾勾的盯著自己，不由大窘，回轉(zhuǎn)身，提著裙子便跑了。
    楊晟之這才回魂，伸手喚了幾聲妹妹，卻還哪里能看見婉玉的影子，只留下一股淡淡的香風(fēng)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