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婉玉在吳夫人處用了早飯后隨梅海泉去了書房,吳夫人則帶著幾個丫鬟去了婉玉住的綺英閣。此時雙、回兩姐妹正坐立難安,驟見吳夫人進門唬得趕緊站了起來,口中齊聲喚道:“大娘。”梅燕雙心虛,頭一直低低垂著,梅燕回悄悄看了吳夫人一眼,見吳夫人臉上淡淡的,心里也不由沉了一沉。
怡人乖覺,見吳夫人走到暖閣跟前,便忙端了一把椅子請吳夫人坐了,采纖連忙奉茶,吳夫人看了那兩姐妹一眼道:“今兒個早晨的事婉兒都跟我說了……”
話音未落,梅燕回連忙道:“這件事原就是我和姐姐不對,都想跟婉妹妹認錯呢,都是我們不該,惹得婉兒妹妹生氣。”
吳夫人擺了擺手道:“不過是小姐妹之間起了口角,也算不得什么大事。”說著低頭抻了抻裙子抬起頭道:“你們蓮英姐姐去得早,幸虧老天爺又讓我得了一個女兒,婉兒就是我嫡親的親女兒,她年紀還小,你們做姐姐的多教教她,她若是使了什么小性子,你們也別見笑,都是我和她爹爹寵的。”
雙、回二人聽了心頭一沉,梅燕回心中叫苦道:“大娘表面上是奚落婉玉,實際上是氣惱姐姐說婉玉不是梅家正宗的小姐呢!”想開口接上幾句將話圓過來,卻見吳夫人正用眼睛看她,一時間竟一句話都說不出。梅燕雙也聽出吳夫人在敲打自己,心中又驚又怕,只管垂了頭坐著,手里牢牢的攥了塊帕子。
吳夫人又道:“適才婉兒跑去我那里,這孩子實在不像,大冷的天連件斗篷都沒穿,剛鬧喚著頭疼,請大夫看了看,說是在風地里受了涼,如今正在我房里頭躺著。待會子你們姐妹倆用了飯就隨便逛逛罷,不必等她了。”
梅燕回道:“該死!妹妹竟生了病,是我們的罪過了,我和姐姐一同去看她,給她賠個不是才能安心。”
吳夫人道:“這就不用了,婉兒感了風寒,你們過去也怕過了病氣。”說完站起身道:“文杏,快把早飯給傳來,剛我那兒有兩碟子小菜沒動,也給端來。”又扭過頭道:“今兒還有旁的親戚過來,我就先走了,你們姐妹若是有什么要吃的要用的,盡管和這兒的小丫頭子們說。”
雙、回二人忙起身去送,等吳夫人一走,梅燕回立刻小聲埋怨道:“如今這般就好了?大娘臉上那么淡,就是給咱們顏色看呢,要是傳到爹娘耳朵里,該如何是好?早就勸你跟婉玉服個軟認錯,你偏偏不聽……”
梅燕雙心里也正煩惱,但聽梅燕回這般一說,心里頭愈發煩躁起來,皺著眉道:“好了好了!有的沒的說這么多管什么用?我就是看不慣婉玉那小蹄子,好漢做事好漢當,若是爹娘真的知曉了,我到時候認打認罰,絕對跟你沒有一絲半點的牽連!”
這一句噎得梅燕回一口氣憋在胸口,擰了擰帕子冷笑道:“好,你有骨氣,我是好心當成驢肝肺,自己活該。”說完徑自坐在桌前取了丫鬟端來的果子糕餅來吃。梅燕雙賭氣在床上坐著,一時間屋中無話。
婉玉在書房里和梅海泉說笑了一回,一時梅海泉有了雅興便要寫字,婉玉便親自挽袖研磨,兩人一邊寫一邊評,也甚得意趣。此時小廝通傳,金陵布政使司求見,婉玉便退了出來往吳夫人房中去了。
剛進院子,便有小丫頭子看見,忙親自打起簾子,婉玉進門一瞧,只見有個女眷正坐在吳夫人身邊說笑,此人生得與吳其芳有七八分像,頭上的發髻綰得整齊,戴紅翡滴珠鳳頭釵,穿一件海藍菊花刺繡緞襖裙,手腕子上戴一對兒錚亮的金鐲,一看便知是哪個官宦人家的正房太太。婉玉認得此人是吳其芳的母親段氏,便走上前笑著施禮道:“二舅母來了,二舅母過年好。”
段夫人笑道:“還是婉兒嘴甜。”說著從懷里摸出個紅包塞到婉玉手中,又握著婉玉的手將她上下打量一遍,扭過頭對吳夫人笑道:“我看婉兒比前些日子又長高了,如今可是大姑娘了,模樣生得這么標致,跟個仙女似的,不知以后哪個有福氣將她娶了去。”
吳夫人道:“我們家婉兒的好處說上一天都說不完,模樣還在其次了……她又知書達理,又疼人體貼,交她辦的事你便只管放心,樣樣都是極妥帖的。”
婉玉臉紅了笑道:“舅母別聽我娘的,有道是‘王婆賣瓜自賣自夸’,娘夸我贊我,其實是羞臊我呢。”
段夫人道:“你娘這般說了,就決計錯不了。”說完又從懷里掏出一方巴掌大的錦盒道:“這是我前些天收拾出來的小玩意兒,昨兒個一試卻發現小了,想著不如拿來給你戴,也別糟蹋了這好東西。”
婉玉打開錦盒一看,只見里頭放了個金鑲玉戒指,雖不大,卻看著十分精致。段夫人把戒指拿出來親手往婉玉右手中指上一套,笑道:“瞧瞧,不大不小正合適呢。”
婉玉道:“謝謝舅母愛惜。”
段夫人扯著婉玉的手笑道:“謝就不必了,不過收了我家的東西,就該到我家里去做媳婦兒,不知你娘可愿意了?”說著用眼去看吳夫人。
吳夫人聽段夫人這般一講,心中自然歡喜,但又想起梅海泉所言,一時之間不知如何答對,卻見婉玉垂了頭道:“舅母別拿我打趣了,吃茶罷。”說著便將茗碗端了起來。
段夫人也不好再提,只將茶碗接過來喝了一口。眾人說笑了一陣,因有管事的媳婦來請,婉玉便出去了一回,待再進屋時,吳、段二人早已進了里屋密談。婉玉擔心兩人要說起她和吳其芳的婚事,便輕手輕腳的走上前,將耳朵靠在繡線軟簾上。
只聽段夫人道:“你二哥……唉,我也不知該說他什么好,也忒迂腐了些,今兒個我原意也讓他跟我一同來這兒,讓他見一見妹夫,也好再謀個好些的差事,偏生他不肯,覺得如此這般便折了身價,成了攀附權貴阿諛逢迎之輩……唉!唉!就是他這個倔驢一樣的脾氣,在官場上混了幾十年都沒得出什么名堂,原先在外頭也沒少受同僚的擠兌,做出的政績也盡數被旁人占了去,苦的累的倒全都輪到他頭上了。”
吳夫人道:“誰說不是,我也想著二哥的事兒呢。如今他好不容易外放回來,爹爹在京城里背著他上下打點,好容易讓他到了金陵,讓我們家老爺提攜一把,誰想到二哥不知發了什么瘋,硬是不肯受了,說怕旁人知道了說閑話……這么一來,弄得我們老爺也不好做什么。”
段夫人嘆道:“幸虧我們芳哥兒不像他,還時時的規勸他,他卻不領情,還反倒把孩子罵了一回。”
吳夫人道:“嫂嫂也不要煩心,二哥的事兒我想著呢,時不時就跟老爺提一提。我見你這兩日氣色都比以往好了些,可見近來保養得甚好。”
段夫人眼眶微紅道:“自從來了金陵才過了幾天舒坦日子。你二哥的脾氣你也知道,做官時候最是兩袖清風,單指望他那點俸銀,能有多少田產呢。還是到了這兒,全賴妹妹和妹夫替我們張羅,這才重新置辦了莊子和店鋪,日子比往常富裕些了,芳哥兒也爭氣,考中了解元,我這一顆心才算穩當平安了些。”說著便用帕子拭淚。
吳夫人笑道:“好端端的怎流起眼淚來了,好日子都在后頭,待芳哥兒中了進士,家中的門庭再改換一番,自然就跟原先更不同了。”
婉玉在門外站了一陣,聽得屋中兩人所言所說不過是旁的事情,便也沒心思再聽下去,心中暗道:“芳哥兒是個頂頂聰明機變的人,想不到二舅舅卻如此耿直迂腐。人在官場當中若不能左右逢源,怎可能立得住腳呢,這個道理我這個婦人都懂,二舅舅竟然看不透。”又轉念想起吳家不過一般稍稍殷實些的官宦人家,吳其芳卻送了她價值五六十兩銀子的舊書,微有些過意不去,想著如何再回一份重些的禮,復走到廳堂當中來,見嬌杏仍端了茶往宴息里送,便喚住道:“舅母在母親那屋,這是給什么人送茶呢?”
嬌杏道:“是吳二太太身邊的丫鬟抱琴,留在宴息里了,文杏姐姐讓我端了茶去陪她說說話兒。”
此時宴息門前的簾子一掀,有個丫鬟舉著簾子笑道:“快不必麻煩了。”婉玉扭頭一瞧,只見個出落得好生整齊的女孩兒站在門口,不過十六七歲,柳眉杏目,形容秀美,合中身材,身穿絳紅色的棉比甲,配著嫣紅色的襖裙和汗巾,香肩窄窄,纖腰楚楚,婉玉先一怔,暗道:“這個丫鬟的相貌風韻倒是極好的,我身邊那幾個加一起也比不上她。”
抱琴走上前行禮道:“我叫抱琴,見過姑娘了。”說完抬起頭,打量了婉玉幾眼,暗道:“怪道大爺回去常提起她,贊不絕口的,果然是個絕色。”心里隱隱有些發酸。
婉玉點頭笑道:“記得前幾次跟著舅母來的是紅葉,你看著面生些。”
抱琴笑道:“紅葉姐姐年歲到了,太□□準放出去嫁人,我便跟在太太身邊伺候了。”
婉玉見她舉止可愛,便起了談興,問道:“聽口音你倒不像是本地的,是跟著舅母從福建過來的,還是到了此地才添的人兒?”
抱琴笑道:“我倒也不是福建人,是十歲上在京城里就被賣到吳家的,一直跟在大爺身邊伺候。這些時日大爺上京趕考,紅葉姐姐又要出門子,太太身邊的丫鬟年歲都還小,需人好好調*教,人牙子那里也沒挑中可心的,我閑在房里也無事,就先跟在太太身邊了。”一邊說一邊小心去看婉玉臉色。
婉玉嘆道:“都是親戚又何必見外,舅母若是房里頭缺人,只管從我們府上挑過去就是了,橫豎這里丫鬟們多,比外頭人牙子帶來的干凈。”
正說著,怡人從外捧了禮單子來請婉玉,婉玉打開一瞧,立時皺了眉道:“容王府添丁,依著往年舊例兒便可,賬上怎的一下子支出這么多東西和銀子?再者說,添的不過是個庶出的小孫子,也不必太過花費。這是誰擬的單子?連舊規矩都不遵了?”說著想起身邊抱琴還在,便微微一笑,引了怡人往外走。
怡人道:“本是要依著舊例兒的,但前些時日京城里戶部尚書府上添了小公子,咱們就比往常多給了五十兩,這一回是容王爺,我想著怎也不能低了去,但添了銀子心里也沒底,這才拿給姑娘看的。”
婉玉笑道:“你不知道呢,戶部尚書胡大人是我爹的同窗舊識,禮重些也應當。容王爺那頭倒不必了,循著往年的例兒就是,他們那些皇親國戚,咱們只管遠遠敬著,若是送得重了,或是走得太近,反倒會引出事端來。”
怡人聽了便領命去了。婉玉站在廊下逗了一陣貓兒狗兒,心中也悶悶的。暗道:“如今看爹娘的意思,十有八九想把我許配給吳家了。今日芳哥兒房里的丫鬟也出言試探,那丫頭生得不俗,談吐也好,怕是要做通房。我估摸著,只再等幾個月,待芳哥兒金榜高中,到時候便會到家里提親……若是我鬧一場,躲了這一次婚事,只怕也躲不過下一回……”長長一嘆,想到要再與一個男人成親度日,心中不由茫然和畏懼,再念及珍哥兒,心里更像用油過了一遍。當下沒有心思玩樂,想來想去仍覺眼下唯有珍哥兒的事最要緊,便到紫萱住的院子里打聽妍玉和楊昊之之事了。
婉玉這廂走了,卻不知綺英閣里那對小姐妹早已坐立不住。這兩人感情親昵非常,即便是賭氣也不消片刻就解了,又擔心婉玉之事,兩人坐在床頭商議了片刻,便一同到吳夫人房中向婉玉賠禮。待進了吳夫人住的院子方才得知吳其芳的母親段氏來了,文杏便請雙、回兩姐妹回去,這兩人哪里肯依,梅燕雙道:“我們是來瞧大娘和婉妹妹的,雖說是有客,但也總是一家的親戚,若是文杏姐姐不方便通傳,那我們在宴息里等等便是了。”說完一扯梅燕回的袖子,兩人便輕車熟路的往宴息里去了。文杏無法,只得命小丫頭子看茶。
這兩人一進屋,便瞧見里頭早已坐了一個容貌極清俊的女孩兒,抱琴見有人進來忙站了起來,梅燕雙將抱琴打量一番,問道:“你是誰?是大娘房里新添的丫鬟?”
抱琴搖頭道:“我是吳家太太身邊的丫鬟,姑娘們坐罷。”說著便讓座,又要往外走。
梅燕回一把拉了抱琴的胳膊笑道:“原來都是自己人,我們姐妹倆也正沒趣,不如咱們一起說說話兒。”一邊說一邊親熱的拉著抱琴的手坐了,你一言我一語的聊了起來。因都是年紀相仿的女孩子,雙、回二人刻意存了討好的心思,抱琴又是極乖覺的,故而幾番話下來便已熟絡了許多。
三人說笑了一回,只聽梅燕回道:“我跟你悄悄打聽個事兒……我聽人說婉兒妹妹要和芳哥兒訂親了,不知是真是假?”
抱琴道:“如今還沒訂親呢,但也保不齊就成了……我們家太太常常贊婉姑娘,說見過這么多女孩兒,從沒見過這般聰慧伶俐的。”
這一句話刺得梅燕雙直堵心,心思一轉,壓低了聲音道:“也虧得大娘用心教導,婉玉妹妹才出息了……想必你也知道,原先她在柳家,是柳家一房小妾生的,因為那小妾是個戲子出身,難免就染上些不好的習氣,打雞罵狗,像個女霸王一般。”說到此處看了抱琴一眼,用帕子掩了口笑了兩聲道:“呵呵,這話兒本來也不該講,但我聽說也就幾個月前,她還在柳家的時候,還為了柯家的公子投湖,險些就死了。”
抱琴唬了一跳,道:“當真?婉姑娘竟為了個男人投了湖?”
梅燕雙賭咒發誓道:“大正月里,若我說的有假,便叫我不得好死!千真萬確的事兒呢!”
梅燕回道:“我們姐妹倆是萬萬不會渾說的。不過眼見著婉玉妹妹如今卻出息了,管了整整一大家子,走起路來都帶著風,神氣得緊。”
梅燕雙眼見抱琴面色發白,心里暗暗稱快,接了一句道:“如今她改好了,我們看著心里也歡喜。”
正說到此處,卻聽見門外有人道:“什么好事?說出來讓我也跟著歡喜歡喜。”
欲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