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姝玉一心入皇宮
柳妍玉癡念見故人
且說柳壽峰叩見柳妃歸家,一進房門便瞧見孫夫人正歪在床上閉目養神。白蘋見了忙輕輕推了推孫夫人肩膀,低聲道:“太太,老爺來了?!?br/>
孫夫人聽了馬上睜開眼,一邊坐起身一邊理著頭發對柳壽峰笑道:“瞧我,只說要歇上一歇,沒想到一閉上眼就睡著了?!闭f著去看柳壽峰臉色。原來柳壽峰自從知道孫夫人薄待婉玉后,這些時日都對她淡淡的,晚上也常去周姨娘房里歇著。孫夫人一肚子委屈憋悶,但又少不得對柳壽峰愈發體貼,打著千百種好話兒哄柳壽峰回心轉意。孫夫人一見柳壽峰進來,忙下床親自幫柳壽峰換下朝服道:“老爺也乏了罷,白蘋,快去拿熱毛巾給老爺凈面?!闭f著又自顧自嘆道:“這幾個孩子里唯有婧兒不在身邊,我日日夜夜的想著、盼著,今日見她平安康健,我也就放心了……”說著掏出帕子拭淚。
柳壽峰坐在椅子上接了白蘋遞上的熱毛巾擦臉,聽了孫夫人此言,又想起臨走之時婧玉依依不舍之態,心中一揪,口中卻道:“大女兒沐浴君恩,侍奉天子左右,這也是柳家的榮光,你在她面前萬萬不可說勾她心酸的話?!?br/>
孫夫人連連點頭,但仍不斷用帕子拭淚。柳壽峰將毛巾遞給白蘋,對孫夫人道:“我聽說妍兒今天精神頭兒不濟,莫非是病了?今日進行宮叩拜娘娘,這已是天大的隆恩眷寵,她怎能如此怠慢?你將她喚來,我要好生問一問她。”
孫夫人知妍玉失了柯瑞,那股子傷心難受還沒過,正是精神萎頓,若是讓柳壽峰見了難免不生出事端,忙道:“妍兒身上確實不大好,正吃著藥呢,這會子已經睡了?!?br/>
柳壽峰皺著眉道:“生的什么???要不要緊?”
孫夫人道:“不過是感了風寒,時不時頭疼腦熱的。前些日子老爺因接駕日夜操勞,也就沒把這個事兒告訴你?!?br/>
柳壽峰道:“既如此,就把姝丫頭叫來,我有話跟她說?!?br/>
丫鬟不多時將姝玉引來,柳壽峰打眼一瞧,見姝玉穿著青緞掐牙的坎肩,里頭穿棗紅色立領衣裳,襯得鵝蛋臉粉白細致,杏子目里隱含一段愁,容貌雖不及妍玉,但氣質清高,也別有楚楚之姿。柳壽峰暗暗點頭,和顏悅色的問她今日見柳妃說了什么話,都見了什么,柳妃賞了什么東西。姝玉一一答了,又命紅槿將柳妃賞的東西拿來給柳壽峰看了一回。
待姝玉退下,柳壽峰又命丫鬟們都退了,拿起茗碗喝了一口,對孫夫人道:“婧兒入宮久久未懷上子嗣,今日她悄悄跟我說想接個妹妹入宮去,若是能誕下皇子,日后也能有個依靠?!闭f完滿面笑容道:“只怕咱們柳家要出兩位娘娘了?!?br/>
孫夫人一聽立刻精神一振,心突突跳了起來,上前湊了湊道:“不知婧兒看中的是誰?”
柳壽峰道:“原本看中的是妍丫頭,可她今日沒精打采的,太過不像了些?!闭f完放下茗碗道:“可三丫頭又有個不好的性子,太過清高孤僻了些,平日里跟旁人一概不親近,待她再好,她也是淡淡的,自小就不如妍兒乖巧討喜。但誰想到她竟能寫得一手好詩文,我剛留心看了,這般品格入宮也算夠了?!?br/>
孫夫人聽了心中登時不是滋味,送妍玉入宮她是萬萬舍不得的,但又不甘心讓姨娘的女兒壓過自己一頭,心中盤算來盤算去仍未捏定主意,只低頭默默坐著,良久才干著嗓子問道:“老爺的意思是讓三丫頭入宮了?”
柳壽峰道:“此事怎是我說的算的,再過幾日,行宮中賜宴,到時候再由娘娘親自定奪罷?!?br/>
這兩人在房中自以為說得機密,卻不想此話卻被姝玉的生母周姨娘聽了去。這周姨娘本是在孫夫人跟前伺候的,后見孫夫人睡了便到暖閣里做針線,恰好躲著將這一番話聽了個滿耳。等到柳壽峰和孫夫人到外間用飯功夫,周姨娘悄悄從暖閣里出來,先在跟前伺候,然后連飯都顧不上吃,連忙到姝玉的閨房,將所見所聞說了,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老天保佑,娘娘千千萬萬莫要選了你去,深宮大院可不是尋常人呆的地方,我聽說里頭吃人都不吐骨頭。你就守著我過平平安安的日子,這才是福氣。”
姝玉本在吃飯,聽了周姨娘的話便再也沒有心思動筷子了,命人將飯菜撤了,坐在床上心潮起伏,暗道:“今日叩見柳妃,那般氣勢排場真可謂是無上尊榮了,普天之下,只有皇家才配得起這樣的雍容威儀!若我能入宮去,就也能跟她一般,成為人上之人,到那時,莫說是妍玉、婉玉,即便是朝廷命官,見了我亦要行禮叩拜,也算是揚眉吐氣了?!?br/>
周姨娘不知姝玉心事,猶自念道:“我不過就是個家生的丫鬟,太太抬舉才做的姨娘,所以你出身上就差了些。如今想給你說門子好親,有的人家聽說你是庶出的還嫌棄,若是進了宮,還指不定要受什么擠兌……”
姝玉最恨聽人提“庶出”二字,當下拉了臉道:“姨娘少說兩句罷。擠兌不擠兌的我不知道,如今在這家里,咱們母女和祥哥兒就已是活得比旁人矮半截了!如若我能進了宮去,封了娘娘,你跟弟弟也算是熬出了頭,日后太太哪還敢再給你們臉子看,丫鬟婆子也都要高看幾分。”
周姨娘吃了一驚,道:“你說什么呢?莫非你想進宮去?”說著一把握住姝玉的手道:“你發了昏罷,皇上今年都有四十五六了,你才多大?三宮六院七十二妃,后宮里這么多的美人兒都巴巴的盯著這一個男人,你以為自己能見皇上幾面?姝姐兒,你可千萬別犯傻,日后找個知疼著熱的男人成親是正經,堂堂正正的做大房夫人,夫妻和順,兒孫滿堂的比什么不強?咱們不過就是平平凡凡的人,可別妄想著做什么鳳凰孔雀?!?br/>
這話說得姝玉愈發刺心,將手抽回來道:“什么平凡人,保不齊我就能做個鳳凰。我原先也想著找個知心的人成親,可那些個王孫公子,哪一個不是三房五妾的,今兒個對你好,來往殷勤的看著、哄著,明兒個指不定就把你拋在脖子后頭又戀上新歡,到頭來哪個都靠不住……”說著眼眶一紅,眼淚掉了下來,抽泣不住。
周姨娘不知姝玉與楊晟之的舊事,見狀不由怔了,連忙安慰道:“我不過勸你一勸,你怎的哭上了?如今你也確實到了歲數,回頭我去求老爺,讓他留意,給你尋個好人家。”
姝玉淚流滿面道:“姨娘,如今我就要爭這一口氣,聽說皇上雖然年歲大了些,但文武兼修,英明不凡,若是能侍奉左右也是我的造化……選得上選不上都是我的命,我認命罷了。”心中卻道:“婉玉本是個氣質剛硬、舉止驕奢的貨色,但因時運趕得好,竟得了梅家的青眼,一躍成為梅家的小姐。我自問出于婉玉之上,又豈能比她矮了去?這宮是非入不可的,待日后榮歸故里省親,楊晟之向我叩拜行禮之時,必會因錯待我而追悔莫及!”
周姨娘聽了也不好再勸,知道此事自己也做不得主,只得嘆了幾聲,又安慰姝玉一回方才走了。
姝玉靠在床頭,一時想起楊晟之原先待她和風細雨,如今疏遠淡漠;一時想起妍玉事事處處都欺壓她一頭;一時又想起柳妃氣勢非凡、雍容顯赫。不由心中傷感,直泣到半夜,方才命紅槿打水洗漱睡了。
第二日早晨,姝玉起床盥洗一番,勉強吃了一碗粥,倚在榻子上看了一會兒書,心不在焉想到過幾日柳妃擺宴,恐柳妃點了妍玉,直呆呆坐到下午方才想出一個妙計。待吃過晚飯,姝玉拿了兩樣針線去了妍玉房中。進屋瞧見妍玉用帕子蓋著臉正躺在床上,紅芍看姝玉進來不由一怔,迎上前道:“三姑娘來了,有什么事兒么?”
姝玉道:“昨日宮里賞下來幾塊五色刺繡的帕子,我一向喜歡素凈的顏色,這兩塊桃紅的太艷了些,想著四妹妹喜歡,就拿來送她罷?!?br/>
紅芍接過來笑道:“謝謝姑娘了,只是我們姑娘吃了飯就鬧胃疼,這會子吃了藥正躺著,怕是睡了?!?br/>
姝玉道:“吃了飯就躺著,腹中存了食可不是養生之道。”說著上前推了推妍玉,喚了幾聲。
妍玉將帕子拿下來,看了姝玉一眼,揮著手有氣無力道:“我正煩著,你來做什么?若是有話就趕緊說了,我正難受呢?!?br/>
姝玉附在妍玉耳邊輕聲道:“我知你煩什么,不就是因為瑞哥兒的親事么?我已幫你想了個絕佳的法子了?!?br/>
妍玉眉毛一挑,睜開眼道:“什么法子?”
姝玉低聲道:“你一向是個聰明人兒,怎這會子犯傻了?當然是去求大姐姐,如今她是娘娘,如若她親自下旨給你和瑞哥兒訂親,柯家焉有不退婚之禮?只怕楊家也不敢鬧。”
妍玉聽了精神一振,翻身起來一把抓住姝玉的手,雙目放光道:“是了!是這個理兒,該死!我怎么早沒想到!”
姝玉道:“到底是姐妹一場,我自然愿意你心想事成,你成天這樣病著,我們看了也著急?!?br/>
妍玉滿面掛笑,病都好了一半,握著姝玉的手道:“好姐姐,幸虧你提醒我了,我該怎么謝你?”
姝玉笑道:“有什么謝不謝的。只是這事兒不能跟母親說,她若知道必然怕傷了跟楊家的和氣,只怕不準,恐怕查問出來連我都要跟著挨罵受罰呢。等回頭見了娘娘,你找機會悄悄求她一求,她向來對你疼寵,自然一聽就準了?!?br/>
妍玉連連點頭道:“你說得有理,我聽你的?!钡闹杏趾傻溃骸版褚幌蚯迩謇淅涞?,怎突然一下子跑到我這兒說起這個來了?今兒個中午娘過來,偷偷跟我說大姐有意選一個妹妹入宮,莫非姝玉知道了消息,想入宮不成?”但轉念又覺得姝玉不可能知道,加之她本就戀著柯瑞,哪有心思進宮,只怕是許她當皇后她不會稀罕,如今得了妙計,更一切都不在乎了,對姝玉道:“若是,若是大姐姐知道柯家與楊家有了婚約,不肯幫我呢。”
姝玉道:“總要試試才成,你好好央求央求,她興許心一軟就準了呢?!?br/>
妍玉聽了又鼓起興來。其實她心中早已就如死灰一般,今日得了這個計,就好比溺水之人抓了稻草,一心一意籌劃起來。
姝玉暗道:“如今這障礙是除了,她去求大姐姐,求下來了是她跟柯瑞的緣分,少不得日后要念我幾分好處;求不下來也怨不得我,但是懂規矩的大家閨秀豈有自己親口去求姻緣之理?柳妃娘娘見她這般做派,怕是也不會讓她進宮去了?!?br/>
姝、妍二人各懷心思暫且不提,且說婉玉拜見柳妃后回到家中,將賞賜之物取出來一看,只見有金項圈一個,銀項圈一個,紫金海棠樣式錁子一對,金銀錁子各一對,赤金如意簪一支,紅珊瑚發簪一支,水晶翡翠手釧一對。婉玉想起自己剛還魂到柳家,柳妃升了品級,不過才賞賜了她兩部書,一方硯,兩個紫金錠子罷了。心中感慨世態炎涼,微微搖頭嘆了口氣,拿出金項圈給了珍哥兒,珊瑚簪子給了紫萱,赤金如意簪給了吳夫人。過不久文杏又回來,不但將簪子送還,又多添了一對鐲子,交給婉玉道:“太太說這東西還是姑娘自己留著戴,就當攢嫁妝罷,這鐲子是夫人當姑娘時的陪嫁,剛一試已經小了,命我拿來給姑娘戴?!蓖裼駸o法,只得收了起來。
又過了幾日,柳妃擺宴,太監又來宣婉玉入宮,婉玉推脫染病未去。第二日清晨,婉玉剛剛起床,正在盥洗的功夫,卻見紫萱推門進來急沖沖道:“了不得,可有大新聞了呢!”
欲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