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三個陌生青年走在山間小路上。
他們從一戶住在山上的孩子家里出來已有一個小時,尚未走到小鎮的主街上。
這是班上,家庭條件最差的一戶人家,來往學校整整要走四個小時的山路。傅老師說的沒錯,她學了幾天的自行車當真派不上用場。
山路崎嶇,入夜之后,星空之外,一片漆黑,更是令人風聲鶴唳,草木皆兵。都樂拿著手機打燈,生怕驚擾蛇鼠蟲蟻,或一不小心就踩空滾到深坑里去。
路上偶爾能遇見辛苦耕耘的晚歸老農,扛著鋤頭好奇打量這三個眼生的青年人,每每更看得都樂心驚,挨著傅紓的手隱隱發抖。
傅紓似乎也感受到了小姑娘不安,等人走遠了,貼耳問她:“害怕了?”
都樂搖搖頭,氣鼓鼓地看了眼傅紓,看不起誰,她才不要承認呢!
也就是個小窩里橫,不怕還抖什么?就這,還想當壓寨大房,傅紓笑了。她順著小姑娘挽著自己的細嫩胳膊往下滑,一把牽住了都樂的手,哄道:“別怕,命里有時終須有,咱們有難同當好吧。”
走在前頭的趙平均揮著路邊撿來的木棍也饒有架勢安慰她:“姑娘莫怕,本大俠在此,誰敢放肆……”
可惜話音未落,這人一個踉蹌,差點摔在地上。
都樂好笑:“你還是顧好你自己吧。”
傅紓也發話了:“平均,仔細看路,你要是摔了,我們倆可扛不回去。”
但是,有了個愛耍寶的,氣氛顯然輕松很多。
約莫又走了半個小時,三人終于上了主街。眼看著快要到家,都樂的腳步儼然輕快起來,拎著手機打燈的手一晃一晃,不時還要與趙平均互損幾句,像個巡田的土地主。
傅紓下山便松開了人,由著他們倆鬧去了。
只是,她沒有想到,崎嶇的山路沒有帶來危險,稍稍平坦的主街卻飽藏隱患。
離住處不過一里地的寂靜公路上,三人剛轉過一個直角彎,身后突然有車子急駛而來,突兀的鳴笛猛然把都樂嚇了一跳,小姑娘一時受驚,腦袋頓時空白,眼睜睜看著過彎而來的車子閃著刺眼的遠光燈直直沖到跟前,她來不及反應。
說時遲那時快,傅紓三兩步沖上前,一把抓住小姑娘手腕把人往身邊一拽,護到身后,小車適時擦身而過,飛快消失在夜幕中。
傅紓萬分驚恐,急得開口便吼她:“車來了怎么也不知道躲。”
小姑娘在想什么呢,聽到喇叭怎么也不知道動!
都樂被傅紓兇完,這才有了反應,瞬間紅了眼眶:“我不知道……嚇死我了!”
哽咽的哭腔霎時讓傅紓心軟得難受,她意識到自己嚇到人了,轉而牢牢抱緊都樂,一手擁人,一手輕撫后背:“好了好了,不怕,不怪你,是他開的太快了,沒事了,沒事了!”
趙平均顯然也嚇壞了,不知所措地愣在一旁。
傅紓摟著小姑娘好一陣安撫,一直到她鎮靜下來才牽著人繼續往前走。
鎮上沒有路燈,夜間行路的安全隱患實在令人心驚,傅紓心有余悸,不敢再由著都樂犯迷糊了,這一路牢牢牽著人,到家了才敢放開。
而那傻姑娘呢,直到傅紓松手,掌心失了溫度才反應過來自己被牽了一路,想回味已經來不及了。
張臨看人回來,趕緊上前問候:“傅老師,你們怎么現在才回來,吃過了嗎?”
傅紓:“還沒呢,你們吃過了嗎?”
張臨:“吃過了。”
傅紓朝男生點點頭,拉著都樂到沙發上坐下,摸摸小姑娘的頭,又看看趙平均:“那好,你們倆晚上吃面可以嗎?”
“嗯。”都樂顯然還沒有回神,嗓音里隱隱還有哭腔。
傅紓嘆了口氣,輕輕拍拍小姑娘的后背:“乖,沒事了。坐一會兒,我去找秦奶奶借點食材,做面給你們吃。”
她轉身去了廚房,先到家里的四人顯然也看出了不對勁,怎么他們這組人回來個個臉色沉沉,發生什么事了,都樂為什么紅著眼睛,傅老師又為何這樣哄都樂?
張臨忙上前問情況。
趙平均看眼受驚的都樂,解釋了過程:“鎮上不是沒有路燈嘛,剛剛我們家訪完回來,碰上了一輛缺德的車,秀技術漂移呢,開著遠光燈過彎還沖得那么快,小白羊差點出事故,幸好傅老師反應及時,一把拽回了小白羊。你們知道嗎,就差一點點,人就要撞上了,我都來不及反應,就這樣了,那司機居然停也不停,揚長而去……”
客廳到廚房不過三四米,趙平均的聲音清晰可聞,傅紓越聽越不是滋味,那一字一句傳到耳里,仿佛就是蠱人失心的毒藥,逼她止不住一遍遍回憶方才的驚險。
是啊,那輛車的速度那么快,剛剛她再晚一步,或者一手抓空了,小姑娘現在會在哪里呢?
由著手背的青筋迅速盤虬,直至竄上眉心,遲來的后怕讓她雙眼通紅,撐著洗漱臺久久出神。
“傅老師,你還好嗎,要不你去休息會兒吧,這里我來弄。”陶禮進來幫忙,眼看著傅紓也不太對勁。
傅紓:“我沒事,陶陶,去幫我拿三個雞蛋吧。”
陶禮應聲出去,傅紓閉了閉眼睛,調整狀態,著手處理三人的晚餐。
待她和陶禮再出來時,都樂有眾人安慰,顯然也好了許多。
傅紓:“過來吃面吧,你們兩個。”
兩人循聲而去,傅紓已經為他們準備好碗筷,都樂自覺心緒陰霾,胃口不佳,挑了碗最少的面就要端走,傅紓阻止了她:“那碗是我的,這碗沒有蔥的給你。”
說著,把另一碗面端給都樂,又挪走了她面前的小碗。
晚上經過這種驚嚇,她其實也沒有多少胃口吃東西,但是想著還要給兩個學生樹好形象,特別是都樂,不能讓她有樣學樣,或是產生其他想法,她終于還是給自己也添了一小碗。
都樂:“傅老師,這么多我吃不完。”
傅紓:“你吃得完的,沒有多少面條,全是湯。”
傅紓很堅持,小姑娘還能怎么辦,只好老老實實坐下動筷子。
但可別說,傅老師煮的西紅柿湯面真的好吃,酸酸甜甜甚是開胃,都樂小口小口地嘬著,不一會兒真的嘬完了那一大碗面條,最后連湯都沒有剩下,安逸靠著椅背直拍肚皮。
傅紓見此,心情也好了許多,抵頭笑她:“這不是能吃完嗎,飽了嗎?”
小姑娘點點頭:“飽了,傅老師做的面真好吃,簡直天下第一delicious!”
傅紓:“貧嘴,飽了就趕緊去洗漱吧。”
小屁孩,還學會拍馬屁這一套了,不過,看這笑盈盈的樣子,應該是沒事了,傅紓稍稍安了心。
她本想著睡前再安慰人兩句,可看都樂這么沒心沒肺,便也沒將這個插曲太放在心上,但事實不然,入夜,都樂未能睡得安穩,她夢見自己又上了那條暮色沉沉的公路。
今晚的夜色真美啊,沿途的玉米桿和竹葉似乎都能看得清晰,前頭就是燈火繁榮的小鎮了,一會兒回家,傅老師會煮西紅柿湯面給她吃,她能吃一大碗呢。
想到這里,都樂加快了腳步。
她記得的,回家可沒那么簡單,到家之前會有一輛白色小車,急沖沖地來撞她,她得走快點,挨著路邊,最好是緊緊抓住傅老師,只有靠著她,自己才能安全到家。
可是不知為何,小姑娘越想快步上前,腳下越像灌了鉛,慢慢的,她就落到了隊伍的最后。
哎,你們等等我啊,別走那么快,車子馬上就要來了!
看著前面兩人的身影漸行漸遠,都樂心里頓時蔓延出了無限的恐慌。
她急得直揮手臂,使出吃奶的勁兒,奮力朝兩人跑去。
好不容易快要趕上,再差一點,她就能抓到傅老師的手腕了,眼前突然出現一個斜坎,擋住三人的去路。
她看見趙平均雙手壓地奮力一蹬,輕而易舉地上了斜坎,接著,男生又遞過樹枝拉上傅老師,示意她借力爬上去,沒兩秒,兩人都輕松搞定了障礙。
她也趕緊湊上前,等待男生的接應,可是,趙平均再沒有遞樹枝下來,他倆在斜坎上拍手彈灰,笑著談論今天的孩子家怎么住這么遠,走得天都黑了,還好,家馬上要到了。
喂,怎么沒有人理她,都樂心里焦急又委屈,身后的路越來越黑,她拿著手機照了照,好像隱約已經能看到那輛白車的影子。
不行,她得趕緊爬上去,再不上去,自己就要被撞了!
只是,這個斜坡仿佛就是要跟她作對似的,突然變得陡峭,她踩了兩步,無處發力,又被滑回原地,想像男生剛剛那樣跳上去吧,卻發現自己壓根夠不到障礙的頂端。
在這里,冥冥中似乎就是有一股無形的力量,要將她死死釘在原地。
怎么辦,誰能來幫幫她!
傅老師呢?她為什么還在上面說笑,為什么不回頭看看斜坡下煎熬的自己,你們兩個快點看看我啊,車子來了,我真的要死了!
都樂想呼喚他們,卻發現自己突然失聲了,然后,尖銳的汽笛聲再次響起,那車燈,死死鎖住了她的身影……
“不要!”都樂一個激靈,猛地從床上坐起來,用力喘息。
一旁的傅紓也被動靜驚醒了,回頭就看見小姑娘渾身發抖,抱著膝蓋抽泣。
她連忙起身,輕撫都樂的后背:“怎么了?做噩夢了嗎?”
沒想大腦尚且混沌的小姑娘聽見傅老師輕柔的嗓音,更加委屈了,哇的一聲便哭出來。
她伸手緊緊抱住了傅紓,趴在人肩膀上,開口就是一頓控訴:“你為什么不救我……斜坡那么陡,我一個人……爬都……爬不上去,你和趙平均,拍拍手就走了,看都不看我。”
傅紓:“……”
這是夢見了什么,還要這樣質問她?
看來在她夢里,自己壞得很徹底啊!
傅紓有些心疼,又有些好笑,脖頸上似有一股液體,由溫漸涼,順著鎖骨劃過皮膚,她敏感地抖了一個激靈,趕緊憋了笑意,低聲安撫小姑娘。
“夢見什么了,我怎么不救你了?”傅紓實在好奇,自己在夢里到底做了什么惡,竟讓人哭得這么委屈。
都樂:“你和趙平均……走得那么快,我追……我追都追不上……追不上啊。”
都樂:“嗚嗚嗚,我就想你拉拉我,車子都要撞……撞上來了,你們都不……都不拉拉我……”
都樂:“那臺階還要欺……欺負我,突然變得那么高……就我一個人,我上都上不去嗚嗚嗚……”
大概聽出原委的傅紓實在是憋不住了,笑得胸腔共振,隱約感到肩上又有一滴淚滑入了身體:“那對不起嘛,我現在拉拉你,現在拉拉你好不好。”
都樂:“現在……現在都沒用了,嗚嗚嗚,車子都撞我了……”
傅紓簡直要笑抽了,肚子隱隱作痛,這夢還沒醒呢。
她松開一只手去床邊抽了紙巾,輕輕替小姑娘擦去眼淚,又拍拍小姑娘的臉頰:“樂樂,快醒醒,車沒撞你呢,你睜開眼看看現在在哪兒。”
都樂:“嗯?沒撞我……嗎?”
傅紓:“對呀,我不是把你拉回了嘛。”
都樂:“真的拉回來了嗎?”
“拉回來了!”傅紓一腦袋黑線,小沒良心,沒拉回來現在你還能坐這兒哭嗎!
傅紓:“好了,不哭了,再哭明天眼睛要腫了,車子沒撞你,你只是做噩夢了,知道嗎?現在不怕了,我抱著你睡,乖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