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深深看了她一眼，張張口，明明話已經到嘴邊，終是什么都沒問，只輕輕揉了揉她的頭，轉身在收拾東西的過程中回憶過往的事情。
    傅紓從前只當是都樂依賴她，直到那年被派去了國外做交換生，她才發現，自己對都樂，其實也產生了依賴。
    剛到l國，突然變更的語言環境讓她適應了好些時間，畢竟是去國離鄉，這種差異還不僅僅是地方口音與腔調上的差異，不同于她當年一個人去北城求學，那個國家的人沒辦法在她聽不懂的地方幫她用漢語翻譯。盡管她的外語不差，還是不得不拿出當年考聽力的專注度，一一分辨解讀對方的意思，這讓傅紓有種孤立無援的疲憊。學業、文化、環境等等諸多需要克服的難題，讓她一瞬間陷入了自我懷疑的境地，她倍感壓力，孤獨感也伴隨而至。
    所以，反而是都樂周末按時按點發來的消息，讓人失意之余又感覺有些安慰。
    那孩子就像自己不知為什么會帶去國外的那副畫——明月幾時有，時時刻刻提醒她，不要喪氣，不必灰心，在祖國的某一個角落，有人在關心她，有人在需要她，她得做好那個人的榜樣。
    這讓傅紓在國外求學的前期，抵減了許多無力感，只是不知道為什么，高考一過，小姑娘突然就不找她。傅紓想過，這孩子因為擺脫了高考的束縛，看到了更加斑斕的世界，認識了更有趣的人，也不再需要她了。她有些失落，也曾埋怨這孩子是個小沒良心，可她都教人家對待聚散要保持平常心了，眼下自己難道還要上綱上線不成？
    聽舅舅舅媽說，都樂考得很不錯，總歸是功不唐捐，皆大歡喜。只是，那之后她即便關心，也無意再去打擾這孩子的生活了。
    這次會在瀘市見面，挺意外的，傅紓覺得自己的心情很微妙……
    她抽了張濕巾，擦去指尖蹭上的藥膏，收回思緒，又拆了一瓶驅蚊水遞到都樂手中：“好了，明天開始，你給我乖乖噴驅蚊水?！?br/>     傅紓沒有正面回應都樂的念想，小姑娘思緒也兵荒馬亂，所以，并未深思傅老師一掃而過的異常，專注度全在驅蚊水上了。
    都樂方擰開瓶蓋，對著空氣噴了一泵，小眉頭越皺越緊：“哇，好沖啊，全是藥味，我可以不……”
    “不可以，沒得商量?！备导倹]等她說完，就把話堵了回去。
    “哼！”噴就噴，兇死了。都樂嘟著嘴，可憐巴巴的剜了傅紓一眼，敢怒不敢言。她可沒忘了那束帶刺的玫瑰，誰知道現在不聽她的話，之后上課她又會不會交代一些奇怪的任務收拾她。
    傅紓：“明天準備上什么課，想好了嗎？”
    都樂：“嗯！上貨幣?！?br/>     傅紓：“貨幣？你還真是……學以致用，你確定那些孩子們聽得懂？”
    傅教授著實捏了把汗。她是知道都樂學經濟的，可這要是把經濟學搬到幾歲小娃娃的課堂上嗎，她確定那些孩子聽得懂？
    都樂：“哎，他們絕對聽得懂，放心啦，相信我！”
    傅紓看小姑娘說的這么肯定，也沒再細問了，罷了，她先聽一堂，聽不懂了再說。
    傅紓：“好了，既然都準備好了，我也沒什么好擔心的，那就早點回去休息吧，明天還要早起呢?！?br/>     “咦，這就沒事了嗎，不是讓我抱電腦過來？”都樂疑惑地看看電腦，又看看傅紓。
    “沒事了，抱回去吧……不能讓他們發現我‘開小灶’，偏心得太明顯了?！备导傉ＵＱ壅f。
    都樂愣了愣，再反應過來時，嘴角快咧到耳邊去了。她抱電腦一蹦一跳地回了房，彼時陶禮還窩在床上敲鍵盤。
    陶禮：“回來啦？哎哎哎，都樂，快來，快幫我看看這個開場會不會太生硬，我先過一下我的ppt。”
    她是濱市北溪小學隊的隊長，自然也是本次支教班上的班主任，陶禮十分緊張，明天的見面會首秀，那么多雙眼睛看著，她可不能搞砸了。
    電視臺采訪的事是晚上涂校長臨時通知傅紓的，他們也才知道。她本想趁著今晚住旅館趕緊把ppt重新梳理一下，無奈網速實在不給力，所謂wifi，簡直就是個招搖撞騙的擺設，陶禮盯著不斷轉圈的網絡，頭都大了。
    “咦，陶禮，你不是備好課件了嗎，怎么臨時又要改？”都樂走近一看，陶禮不是修改ppt，直接是重新做了一份。
    陶禮一臉哀怨地回頭看她：“咱們也是有任務要求的，因為這群孩子父母大多都不在家，團辦要求思想品德、心理健康、生理知識、安全教育是必上課。我不是學護理嘛，本來第一堂課準備先從和專業有那么一點點關系的生理衛生開始，結果明天電視臺要來，你確定要我對著一群領導講人體發育？這不是臨時改心理健康了嗎，我課件才做了一半?！?br/>     都樂不厚道地笑了，滿腦子都是陶禮對著電視臺的“□□大炮”上生理課的畫面：“哎，你這生理衛生課也不好上哦，對著六年級小孩講飯前便后勤洗手不合適，給一群說不定連加減法都算不來的一年級小朋友講人體構造、發育、生理期、精子和卵子如何相親相愛的故事更不合適。”
    陶禮：“哎呦，別開車了，快點幫幫我，早點弄完早點睡覺，拜托拜托！要是明天弄不完，我一個激動，讓你頂上去可不好說?！?br/>     都樂：“別喲，我講貨幣，你要是頂我，我就上去講西方經濟學給你看，你說那些領導們聽不聽邊際效應遞減規律？”
    我去，陶禮原以為自己講生理構造已經夠瘋狂的了，沒想到他們隊里還有個更加奇葩的，一會兒貨幣，一會兒西方經濟學，怕了怕了，她還是自己上吧！
    隔天一早，昨晚見面的鄧大哥就來接他們了。
    小車在鄉間公路上開了好久，不知盡頭。但路上的風景確實不錯，放眼望去公路兩旁種滿了玉米，金燦燦的。
    都樂有些疑惑，玉米桿都枯黃了，為什么沒有人來收？
    浪費！
    鄧大哥似乎讀到她心里的疑惑，適時解釋，他們這里的主要農作物就是玉米，但是這些玉米并不是供人們食用的，他們所見的玉米大部份都要留在地里曬干了給動物吃。
    都樂似懂非懂，總覺得有哪里不對，但也跟著“哦”了一聲。
    良久，車子穿過玉米地，駛進了盤山公路，都樂似乎才緩過來，小聲的嘀咕了一句：“曬干了吃，不硬嗎，腮幫子不疼嗎，胃真好，可是生吞不會消化不良嗎？”
    副駕駛座的傅紓，驚的回了頭，剛好看見都樂盯著早已沒有玉米地的窗外，依舊疑惑的小眼神，這小家伙還在想動物們怎么吃，關心它們會不會消化不良！
    她肯定都樂絕對不知道世界上還有飼料碾磨機這個東西。
    一旁的鄧大哥也捧腹大笑，這孩子怎么這么實誠，他說曬干了給動物吃，她還真的就當直接這么丟給動物啃了嗎？逐又好心的給她解釋了玉米做成飼料的全過程。
    城里長大的孩子和農村出生的孩子果然還是有些差異的，他開始期待，這一車半大的孩子會和他們當地的小朋友碰撞出什么樣的火花。
    他們抵達北溪小學的時候，涂校長已經到了，一群家長三五成群站在教室門口等待新老師，陶禮趕忙組織家長簽到，安排學生們進教室就坐。
    還有不少家長臨時收到消息，也帶著孩子匆匆趕來，想讓校長加個名額，讓自己孩子暑假期間也留在這個“興趣輔導班”，涂校長確認了各方的意見，最終確定了43名學生。
    傅紓沒有進去參與他們的交接，把他們送到學校之后，她就抓緊和鄧大哥出發去落實住宿的事了。
    教室里，都樂與剩下的隊員們在張貼活動隊旗，橫幅，布置“開學第一課”的見面會現場，身后是孩子和家長們一雙雙好奇的眼神，以及電視臺記者們的□□大炮，都樂有些緊張，魏蔚湊過來低語一聲：“別慌”，說得她差點手抖了。
    誰慌了！還不如不說呢！
    凡事第一次接觸總會生疏，她完全沒有應付小朋友的經驗，一會兒她得上臺自我介紹，要跟這群孩子們說點什么呢？
    總不能跟傅紓當年一樣，就一句：“同學們好，我是傅紓”，她突然很想問問傅紓當時首次上講臺的心路歷程，但是，她去忙別的事了。
    五百米之外，傅紓和鄧大哥正在和秦大娘談房租。
    待她收拾好一切回到學校，電視臺的采訪已經結束。陶禮剛剛送走資方，安排了早上放學的簽到工作，幾個人坐在教室里開會，安排之后的上課計劃。她是指導員，不參加學生的支教活動，只在他們解決不了的問題上給點意見，所以，并不打算過多干預他們的支教安排，早上說是去安排住房，倒不如說是特意回避，給他們展示拳腳的空間。
    顯然，他們做得很不錯，她進來的時候看見了，每個人臉上的笑容皆是滿意而燦爛的。
    傅紓：“感覺怎么樣，早上順利嗎？住宿問題已經解決了，一會兒我們先去吃飯，然后再過去看看未來一個月要住的地方，好嗎？”
    幾人見她來了，連忙起身，七嘴八舌的講著早上令人緊張的經歷，又擁著她往校外的小餐館走去，一路上，還碰到不少孩子笑嘻嘻的跟他們打招呼，問他們吃午飯了沒有。
    傅紓挑挑眉，可以啊，這幫學生，這么快就和這群小孩子混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