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好像就是一瞬間的事情,九月初時平均溫度還在三十度左右。
    等到了中秋附近，不知道是哪陣秋風刮得猛，突然就變成了十度打頭,中間好像完全沒有任何過度的過程。
    而有些變化，也和天氣一樣無常。
    原本中秋臨近,李諾霜已經做好了一級戒備,只要過去的時候那個老太婆敢讓她洗那么多碗還罵罵咧咧，她多少cei兩個,讓老太婆知道知道什么叫碎碎平安。
    但不知道為什么，李鳳蘭突然就支棱了,今年中秋節,愣是沒帶她過去。
    05年,中秋還不是法定假日，只是一個普通的周日,李諾霜照常在下午去游泳館進行了訓練,晚上回來以后補了點陸上的訓練內容,然后美美一覺睡到第二天。
    她是真沒想到,老太婆會去她的學校門口堵她,開口就是罵她和李鳳蘭不肖子孫中秋都不知道去看老人。
    簡直日了狗了,她還能不知道老太婆想讓她們娘倆過去是干嘛嗎,每年大小節日全都得過去送錢,不送錢就跑來家里大鬧，或者去李鳳蘭上班的地方大鬧。
    人活一張臉，李鳳蘭也拿她沒什么辦法。
    今天不知道這老太婆抽的什么風，居然直接跑到她的學校了。
    學校門口還有不少的家長,正好奇地看著這個方向。
    已經社死了,李諾霜也不在乎更社死一點,她偷偷伸手往自己后腰上掐了一把。
    哭不出來，給自己疼哭也行。
    后撤兩步，李諾霜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外婆我求求你了，不要再讓我媽媽拿錢給小舅舅討婆娘了。”
    “媽媽真的沒有錢給小舅舅討婆娘了，外婆要不你把我給賣了吧，賣了我給小舅舅討婆娘。”
    “來往的叔叔阿姨們有沒有愿意出錢給我小舅舅討婆娘的，你們把我買了吧，我會洗衣服做飯洗碗，我干家務活勤快。”
    “我大舅舅是市里農貿公司的李長治，我大舅媽是百貨大樓的劉梅香，他們要養哥哥姐姐沒錢給小舅舅討婆娘，我愿意把自己賣了給小舅舅討婆娘。”
    “只求外婆不要再罵媽媽了，媽媽上次給你的五千塊錢已經是媽媽剩的錢了，媽媽這個月工資還沒有發，我筆沒墨水了都不敢跟媽媽說我要買。”
    “有沒有叔叔阿姨行行好，給我小舅舅李長茂討個婆娘吧。”
    老太婆一看周圍圍著的人越來越多，恨極了給了李諾霜兩巴掌，李諾霜也不反抗，硬接了這兩巴掌。
    這老太婆手勁也不小，沒給她閃得腦子發懵，但是臉確實是給她扇出印來。
    疼確實是疼，尤其是這身體耐疼性很差，但話還是要喊的。
    這個時候也不用多喊了，李諾霜只用一句話進行無限循環就夠了。
    “外婆我聽話，把我賣了給小舅舅討婆娘吧。”
    周圍看熱鬧的人這時候也沒辦法看下去了，當街打孩子這種事，尤其還是在學校門口，多少都會攔一攔，尤其這也不像是那種孩子淘氣家長教訓孩子的場面。
    小城市就這么點大，總有幾個認得老太婆的。
    學校的保安做主把老太婆跟李諾霜分開以后，人堆里議論紛紛，不多時，有人認出來了老太婆。
    “哎？你是不是那個住九龍灣的，你是兩子兩女是吧，你還記得我不，我給你小兒子做過媒啊。”
    李諾霜書包也不要了，從人群里穿梭過去直接抱住了說話人的腿：“這個伯娘我求求你，行行好，把我買了給我小舅舅討婆娘吧。”
    “我小舅舅今年都快三十歲了他還沒有婆娘，媽媽真的沒錢給小舅舅湊彩禮了，我不要媽媽賣血賣腎，就把我賣了給我小舅舅湊彩禮吧。”
    “外婆說我賠錢貨，我肯定賣不到三萬八千八，可是我馬上就可以長大賺錢了，這個錢我以后一定會還的，伯娘啊伯娘你行行好，你就把我買了吧。”
    老太婆聽著李諾霜在這胡言亂語，被兩個保安架住以后也不得消停，嘴里罵罵咧咧的話基本都是播不出去的，四肢胡亂揮動看起來確實是想打死李諾霜的樣子。
    這里畢竟是學校門口，保安肯定也不能看著李諾霜和老太婆兩個人就這么鬧，對學校的影響也不好。
    所以，他遞了個手機給李諾霜，讓她打媽媽的電話把家長叫過來。
    李諾霜當然不會打李鳳蘭的電話，萬一李鳳蘭過來以后被老太婆拿捏住了怎么辦，那她這一出不就白鬧了。
    她打的是朱美慧的電話，開口先哭，然后再邊哭邊說：“干媽，外婆來我學校，要把我賣了給小舅舅討婆娘，我答應了。”
    “干媽，跟我媽媽說，雖然以后不是她的女兒，我還是永遠愛媽媽。”
    朱美慧接電話的正好是在接段宏宇準備送他去打羽毛球的路上，李諾霜的聲音凄厲到后排坐著的段宏宇都聽見了。
    “媽媽，妹妹怎么了？她好像在哭？”
    朱美慧對李鳳蘭家里的事情知道得不少，每次李鳳蘭破財消災，朱美慧要么事前勸，要么事后罵，但都不怎么管用。
    但她多少知道李鳳蘭的底線，怎么鬧她都沒關系，不能禍害到孩子身上。
    沒想到，老太婆來公司沒找到人，李鳳蘭搬新家地址也沒告訴她，她居然找到李諾霜的學校去了。
    當然，李諾霜說的話她并沒有全信，通過這么多天的相處，她早就看出來了，李諾霜不是個一般的小孩子。
    但李諾霜既然把電話打到了她這，她肯定要去一趟。
    之前她就想幫李鳳蘭這個忙了，可惜那是李鳳蘭的家事，她不好強插手。
    “妹妹被壞人欺負了，媽媽現在去救妹妹，今天可能要晚一點送你去打羽毛球了，可以嗎？”
    “媽媽，我也要去幫忙救妹妹。”
    “好，那媽媽交給你一個任務，到地方以后，媽媽先去跟壞人交涉，你趁壞人不注意把妹妹救到媽媽車上來，能做到嗎？”
    “當然可以。媽媽你車在開快一點點，我們去救妹妹。”
    李諾霜感覺李鳳蘭知道她打完電話以后可能會比較難做人，朱美慧看到她現在的樣子應該是會幫她的。
    這樣一來她們娘倆欠朱美慧的人情就越來越多了，有些人會因為人情欠得多久理所應當，但李鳳蘭會是那種人情欠得太多就會很有壓力的人。
    但她確實也很難在短時間內想到別的什么辦法了，她十月底比完賽就要去魔都，李鳳蘭一個人在這邊。
    在她不知道的時候，老太婆還會上門讓李鳳蘭做些什么呢，她有點不敢想。
    只要錢已經是最好最好的一種情況了，會不會有什么姐姐不結婚弟弟就討不到老婆的所謂理由，逼著李鳳蘭二婚？
    對李鳳蘭的婚姻生活，李諾霜并不準備干涉，但這有一個前提，就是李鳳蘭的下一段婚姻能有一個相對好的結果。
    如果還跟前一個一樣，那不過是從一個火坑跳進了另一個火坑罷了。
    她原本以為李鳳蘭瞞著老太婆把離婚辦了，是李鳳蘭終于忍耐到了盡頭，不再對老太婆那么予取予求。
    但老太婆找上門來要的那五千塊錢，實在是讓李諾霜不敢再抱什么樂觀想象。
    有時候，碰到一個混賬爹媽，確實是很難有什么有效的反制手段的，唯一的反制手段就是你不要臉面。
    像老太婆這種去你工作的地方，你住的地方，甚至你孩子上學的地方鬧，你還能拿她怎么辦。
    可惜現在是05年，沒有可以拍視頻的手機，更沒有什么抖音快手短視頻平臺或者其他的直播平臺。
    不然，這邊鬧這么大，早就有人拿出手機開始拍攝視頻送老太婆當網紅了。
    但沒關系，李諾霜現在時不時就念叨一句大舅舅農貿公司李長治，大舅媽百貨大樓劉梅香，小舅舅李長茂。
    相信按周圍看熱鬧的大爺大媽們的記憶里，明天這三個名字就能在全市菜市場買菜的人群范圍內直接出道。
    不就是社死么，她反正過完十月就去魔都了，李鳳蘭更是被老太婆搞了多次，她們娘倆還怕這個？
    對于把李長治和劉梅香拉下水這件事，李諾霜一點心理壓力都沒有。
    錢的事情說不清楚，估計是李長茂刮去的多，這倆只是小頭，應該是老太婆給他們倆的一雙兒女塞零花錢塞過去的錢。
    可大過年的把她們娘倆關門外，這倆人別想脫責任，老太婆是疼幺兒，不代表大兒子說話不好使。
    但凡這倆人說過一句好話，她們娘倆也不能在門口吹這么些年的西北風。
    李長治是漠視或者面甜心苦，李諾霜懶得去判斷，可是劉梅香是跟老太婆一起嫌棄過她的，李鳳蘭也沒少被哥哥嫂嫂夾槍夾棒地‘教育’過。
    不是愛擺這個一家之主的譜么，滿足你們，讓你們擺個夠。
    朱美慧下車的時候，看到的是李諾霜背對著馬路的方向嘴里一直念叨著大舅舅大舅媽小舅舅討個婆娘之類的話的場景。
    要不是場面不太合適，她甚至有點想笑，李鳳蘭人心眼實，李諾霜這點可一點都不像她。
    不過這樣也好，要是娘倆都心眼實，指不定被人欺負成什么樣呢。
    可等她走過去，看到李諾霜腫得老高的臉以后，還是忍不住心疼了。
    當著這么多人的面，老太婆就能把孩子扇成這樣，背地里指不定要吃多少苦，也難怪這孩子要說那樣的話。
    “霜霜，干媽的心肝，誰給你打成這樣了？”
    “不哭了不哭了，干媽來了，干媽保護，沒人會打你了。”
    李諾霜兢兢業業，再往老太婆身上盡情潑了一盆的臟水，這才被段宏宇帶上車。
    剩下的事情，交給朱美慧應該沒啥問題吧，反正她剛才給老太婆潑臟水的時候，朱美慧給她打配合是打得挺默契的。
    老太婆也是身體康健，這都沒被她氣出個好歹來，太讓人失望了。
    身體健康也好，不然老太婆萬一天天把高血壓和你要氣死我啊掛嘴邊，李鳳蘭更是會被吃得連個骨頭都不剩。
    上車以后，李諾霜基本就處在情緒平靜的收尾期了，只是剛才哭得有猛，這會兒停了以后多少有點打嗝。
    感謝游泳鍛煉出來的肺活量，不然她還真不一定能邊哭邊說話。
    段宏宇上車以后一直在翻東西，找半天只找出一塊巧克力。
    他拿著這塊巧克力，小心翼翼地遞到李諾霜手上。
    “妹妹，我找不到媽媽把藥箱，不知道媽媽把他們放在哪里。”
    “要你先吃塊巧克力吧，很甜的，吃完就不疼了。”
    李諾霜看著這塊被段宏宇硬塞到她手里的巧克力，突然有些懂了李鳳蘭的心思。
    人情債，真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