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湯飛差不多十一點才回來,第二天清早就頂了個巨大的黑眼圈過來叫李諾霜起床。
李諾霜出門以后看到湯飛也是被嚇了一跳,這狀態就跟呂秋松那天早上差不多,只剩個半個魂支撐身體運轉的樣子。
“湯教,你特意等在這,是有事?”
湯飛點點頭:“我們組拆組了。”
拆組?不太可能吧,李諾霜記得湯飛現在的職稱還沒有提上來,應該是沒有單獨帶組的資格的。
“怎么個拆法?讓你跟人合并嗎?”
湯飛苦笑了一下:“師父昨天跟他們談了幾個小時,最后給我提了一級。”
“至于怎么個拆法,師父單獨帶他,我們組的人不動,全部進我的編。”
“這好像跟王指導之前的計劃差不多。”
“昨天看王指導連茶杯都砸了,我還以為王指導怎么樣都會不帶他了。”
湯飛摸了摸她的頭:“說的孩子話,這事怎么能是想不帶就不帶的呢?”
“本身國家隊也在準備做資源整合,為了備戰奧運做幾個特長組出來算是一直在推行但是不是那么順利的事情。”
“這次的事情,也給了中心一個推進專長組的突破口,又是本省,又是蛙泳專長,兩項相加,哪里是想推脫就能推掉的。”
“好好訓練,有什么事情隨時找我,明年大概會給你安排三站左右的青少年巡回賽,你這邊有問題嗎?”
三站?那就是說,賽前的AT□□專項訓練不會再安排了,全年也不會針對某一個具體的時間段調狀態。
這樣一來,比賽時的成績大概會受到那么一點小小的影響,但這種影響對李諾霜而言是忽略不計的,因為按照規定,分站賽也沒到能申請健將的比賽規格。
多出去比幾站,也算是跟這些青年選手多認識認識,而且,國家隊每年的青少年集訓也是只有出去比賽有游泳中心承認的成績以后才能申報去參加的。
不是什么壞事。
但湯飛還是更多地給她解釋了一下:“你別看三站好像很多的樣子,其實都是很有用的。”
“按照往年的規定,新報名參加冠軍賽的選手,是需要比賽前一年的上半年和下半年都全國級別的參賽記錄才可以的。”
“多給你報一站,第一站擔心你又抽簽抽不好,一開始在慢組被別人影響了節奏沒有發揮出最好成績。”
“另外,青少年賽階段的成績堆得多一點,多接受幾次骨齡檢測,之后等真正進入大眾視野以后,你的成長軌跡可查,對你年齡上的質疑也會少一些。”
李諾霜點點頭:“嗯,我知道,能出去有比賽資格是件好事的。”
“不過我可能沒辦法陪你去了,只能是你意娩姐陪你去。”
“這組里這么多人,意娩她是教練新手,她看不過來。”
李諾霜表示理解:“意娩姐陪我去也蠻好的,到時候我還可以跟意娩姐一起睡,不用擔心需要跟陌生運動員拼房間了。”
但此時兩人都沒有想到,這時候的規劃,終究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原計劃中會給李諾霜報名的第一個比賽是在6月底,分站賽的賽事籌備一般是提前一個月左右開始報名,由各游泳中心作為承辦單位開始報名。
不是說更早的比賽不想報名,是因為這種分站賽一般不會和一些大的比賽互相沖突,一般過年前一次,這時候已經過了報名時間。
而之后再舉辦,得等到春錦賽全國冠軍賽和夏錦賽都安排得差不多以后再定時間,所以第一個分站賽就是在6月底。
全國冠軍賽的時候,李諾霜雖然正常訓練,但她對這次全國冠軍賽的成績還是挺關注的。
她記得很清楚,2007年,墨爾本世錦賽,被媒體稱為中國二十年來最差的一次世錦賽,全部項目中僅有一枚銅牌入賬,這種狀況已經不能只用慘淡兩個字來形容了。
距離本土奧運只有一年時間,在世錦賽上取得這樣的成績,游泳中心所面對的壓力一定是巨大的。
只有游泳中心壓力大,不顧一切啟用小將登上奧運會的可能性才會提升,她的機會才會來。
但這時候關注著全國冠軍賽的李諾霜不會想到,她的機會并沒有來。
5月17日,國家隊正常集訓,三天后,湯飛接到市里緊急通知,王興賢突發中風,命令他立刻去國家隊接任王興賢的工作。
荒誕。
更荒誕的是,市里點名要求湯飛把李諾霜一起帶過去,作為陪練。
呂秋松當時就差點失去了理智,對他而言,從小帶著自己游泳長大的師父,是比父母陪伴自己時間更長的人。
他跟師父說自己要給師父養老送終的時候王興賢只當他是在開玩笑,但他自己是真心的。
所以,聽說這個消息的時候,他當時就曠工準備賣機票去帝都的訓練中心跟胡子豪拼命。
金意娩在機場把他抓了回來,青浦給了他罰半年工資的處罰,并且給他調了個室友過來,沒別的意思,就是監督他每天都好好在青浦上班,不要去其他地方做不該做的事情。
至于湯飛這邊,市里選擇好言好語地給他闡明利害,他不想去,他組里所有的隊員這一年時間里都別想報名任何的比賽。
李諾霜不去,李諾霜這次交上去的報名申請當場打回,并且做內部禁賽處理。
很好笑。
李諾霜沒想明白,自己一個還沒滿十歲的小孩兒,怎么就成了胡子豪的眼中釘肉中刺了。
但現在的情況,她還真沒辦法去別的隊伍,她之前從來不知道奧運年的冠軍賽這么特殊,居然不止需要指定三賽的參賽記錄,還需要一年兩次的參賽記錄。
現在已經是5月下旬,就算她從魔都跑路,改換門庭去別的隊伍,半年的時間過去,入隊后重新注冊,又需要新注冊隊伍的有效參賽成績作為報名成績,已經趕不上春錦賽的報名時間了。
唯一的希望,就是魔都隊這邊能夠給她報名。
5月22日,李諾霜和湯飛兩人帶著自己的行李赴京,兩人都沒有帶太多的東西,畢竟在帝都也待不了多久。
到帝都的第一天,湯飛被引導的游泳中心管理人員帶去了之前王興賢住的宿舍,而李諾霜一個人坐在天壇公寓的門口。
她沒有國家隊編制,進不去宿舍,也不能去國家隊食堂吃飯。
這些東西是工作人員可以提前給她安排好的,但他們出于疏忽或者一些別的原因,并沒有給她進行安排。
李諾霜在門口一坐就是從下午的三點坐到了帝都天黑。
陸陸續續有人走進宿舍,或是準備休息,或是換個衣服準備繼續去晚訓。
第一個和她說話的是看起來二十出頭的一個女運動員,身高一米七左右,頭發剔得有些短,一看就很有個性。
她本來也是步履匆匆準備進宿舍上樓休息的,走了幾步以后又折返了回來,問樓下大廳里的工作人員。
“那地上怎么還蹲了個小孩兒?來看親戚的?你們怎么給放進來的?”
工作人員探頭看了一下:“說是你們游泳隊新來的,但是她沒有卡,也說不出自己的宿舍安排,帶她來的人說讓她在這等著她教練回來,她就一直在這等著。”
“我們游泳隊的?”
“我們游泳隊的集訓都半個多月了,人早就來齊了,怎么會這個時間來人?”
“你知道她教練是誰嗎?”
工作人員搖搖頭。
“你確定真是我們游泳的?”
“確定。”
“她教練誰啊,給這么小一孩子扔這了都不帶管的,負不負責。”
李諾霜中間當然不會真的跟十歲小孩兒一樣在這里干等著,她給湯飛打過七八個電話,沒有一個是接通的。
湯飛不回來,她現在想出去找個旅館酒店開房間都開不到,沒有哪家酒店會放心給她這么大的小孩兒開房間的,可能當時就撥打110讓警察叔叔把她這個疑似離家出走的小孩兒抓回家了。
不過如果真的到晚上還打不通湯飛的電話,她倒是可以考慮自己打一打110.
短發女運動員走到了李諾霜的面前,很細心地在她旁邊蹲下,然后問道:“小姑娘,你在這里干嘛呢?”
“這里是國家隊運動員訓練的時候住的地方,你是要找人嗎?我可以幫你找的。”
李諾霜猛地從地上站起來,然后打了個踉蹌。
蹲久了,腳麻。
短發女運動員適時伸手扶了她一把,讓她避免了摔跤的困擾。
“謝謝姐姐,我在這里等我的教練。”
“你知道你教練的電話號碼嗎?我可以替你打個電話。”
李諾霜笑笑:“不用啦,我剛才有試過打他的電話打不通的。”
對方好像有些生氣:“這也太不負責任了,怎么能把你一個小孩兒單獨扔在這里。”
“你跟我說,你教練是誰,我先給你帶我宿舍去,到時候等你教練來了,讓樓下的工作人員跟他說一聲。”
“對了,你什么時候來的?吃飯了沒有?”
不提吃飯還好,一提吃飯李諾霜才發現自己真的有點餓了。
“肯定沒吃吧,走,我帶你吃飯去。”
說著,對方直接拉起李諾霜,就準備把她往食堂的方向帶。
“你喜歡吃什么呀,正好我這個月控體重,飯卡里剩的錢多,你想吃大餐我也能請。”
好熱情的姐姐。
走了兩步,對方過來拎起李諾霜的箱子,干凈利落地給存到了樓下的工作人員那里。
“東西給這個小妹妹看好了,到時候她要是回來看行李少了東西,別的人我都不找,我就找你。”
被牽著一路小跑,李諾霜被拉到了國家隊的食堂,這會兒人已經不多了,一般都是下午訓練課下得晚的運動員。
窗口里剩的菜還有不少,不過里面的食堂阿姨們在準備把晚上的菜單換成夜宵的菜單。
對方給李諾霜拿了個盤子:“你想吃什么,就讓里面阿姨給你打,只要你能吃得完,打多殺都行。”
話音剛落,就有人在身后打趣:“賀蕓琪,你上哪撿了個小孩兒?”
賀蕓琪?這名字耳熟啊。
李諾霜在心里略微一過,給人對上了號,今年全國冠軍賽200混和400混兩項冠軍,今年23歲,海軍隊的一姐。
遺憾的是,至今只取得過兩次世錦賽銅牌,沒能碰到更高的領獎臺。
國內游混合泳的大多數是可以兼項蛙泳的運動員,但這位不一樣,這位是自由泳兼項。
只是可惜她的體能比較一般,加上國內女子短距離自由泳人才儲備還算正常,所以沒有讓她兼項過自由泳。
但她自己的50米自由泳和100米自由泳是有國內前幾的實力的,05年全運會時甚至拿到了兩枚銀牌,所以自由泳階段的沖刺就是她的主要特色。
“就天壇公寓門口,我看這小孩兒在門口蹲著,一問是我們泳隊的人,又沒吃飯,就給帶過來了。”
“譚湘,你今天怎么搞到這么晚?”
譚湘擺擺手:“別提了,今天教練給我加訓了,晚上還有節小課呢,我得趕緊吃,不然會遲到。”
“你和這個小妹妹,不介意我先打飯吧。”
李諾霜默默讓出了道路,譚湘伸手掐了一把她的臉:“那就謝謝這個妹妹啦,真可愛。”
賀蕓琪替李諾霜拿好盤子,牽著她往前走:“你有什么不吃或者不能吃的東西嗎?”
李諾霜搖搖頭。
“我看一眼,這蝦球一定要有,還有那個糖醋小排,嚯今天這好東西剩不少啊。”
“還有這個醬爆雞丁,滑蛋牛肉,白切雞。”
“對了,你飯量怎么樣,給你打幾兩飯?”
“阿姨手下留球!”
“譚湘,打個商量,剩這四個蝦球你給這妹妹勻倆唄,這蝦球過了油的,你們跳水的不能吃這種油的。”
“你平時都不是蔬菜沙拉水果沙拉的么,怎么今天吃上葷了?”
譚湘沒好氣地看她一眼:“我今天體重達標了,教練特許的讓我吃點帶油水的打打牙祭。”
“行了,不用說這么多,我給這妹妹留兩個蝦球就是了,阿姨我只要兩個蝦球,剩下兩個你打給這個妹妹吧。”
“來妹妹,趕緊說謝謝譚湘姐姐。”
李諾霜道了謝,然后看著賀蕓琪給她打蔬菜,一碟子堆了不少后,窗口里面打飯的阿姨問了。
“要幾兩飯啊?”
“一斤二,謝謝阿姨。”
阿姨打飯的手,微微顫抖。
“多少飯?”
“你說多少?”
“是一兩二吧妹妹。”
不光阿姨,譚湘和賀蕓琪都震驚了。
這,聽錯了吧,還是小姑娘年紀太小,對多少飯沒有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