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思往（上）】
“咚”，水面再次泛起漣漪，小小的浪花四濺，沾濕了褲腳，男子也不在意，只是略顯地無奈再次彎下腰，從水中拾起掉落的土豆。
看看天色，暈紅的晚霞盈滿了整個天際，漫山遍野，大片大片的映入眼簾，離天黑，估計還有一段時間。
男子卻愈加加快了腳步往回趕去，圓滾滾的土豆在菜籃里顛簸跳動，一刻不停。
遠遠地望見一個人在柵欄前東張西望，還不時焦急的踱來踱去，身邊一只毛茸茸的小狗亦步亦趨，短小的尾巴在身后一擺一擺，煞是有趣。男子心中一暖，臉上露出連自己都不曾察覺的溫暖笑意。
“汪”，小狗先發現了男子的蹤影，樂顛顛的跑出來兩步，搖頭擺尾了一會，又急急得奔回去叫換著那人，咬著褲腿直往外奔。
那人抬頭向外看了看，卻沒看到任何人，以為小狗又嘴饞了，蹲下輕輕撫了撫，指著廚房的方向，笑著輕斥一聲：“你個小饞鬼，沒見過你這么能吃的。吶，自己去找吃的。”
小狗這次爭氣了，連廚房的方向都沒瞄一眼，哼哧哼哧咬著那人的褲腳往外扯，誓不罷休。
那人失笑，拍了拍那賴皮的小毛犬，伸手推開了柵欄的門，剛踏出去，只見男人一手提著滴水的菜籃子，里面綠油油的小白菜青翠欲滴，土豆圓溜溜的滾來滾去，另一只空著的手正要來推門。
“保成，你回來了。”那人一掃之前的焦急，溫柔的回視男子，想要接過他手中的菜籃。
“玄燁，怎么出來了？”叫保成的男子不找痕跡的將菜籃換到右手，左手牽住伸到眼前的手掌，朝屋子走去。
不錯，玄燁，正是那人，此時乖順的隨著男人的腳步而行。而走在前面的男人則是當今皇帝的哥哥，前太子殿下胤礽。
山中不知歲月久，枉顧輪回幾何。
從那人人覬覦的高位退下來，走出紛爭不斷的朝堂，兩人便選了一處民風淳樸，少與外接觸的地方定居了下來，在這生活了很久，并且還將一直生活下去。
前塵舊事，已然如煙。
山鳴水澗，歲月靜好。
“老爺，我來吧，你好好歇著。”走進屋子，年老的婦人連忙接過菜籃子，走進了廚房，“園子有剛熬好的湯品，您們先墊墊，稍后奴婢再來請。”
點了點頭，保成牽著玄燁來到園子，零星的幾朵小白花從草叢里露出頭來，還有幾株果樹，到了秋天累累的果樹沉甸甸的，鮮嫩可口。更多的是整齊的菜畦，新鮮嫩綠，不若御花園的花團錦簇，常年繁花點綴，卻也有著一種別樣的鄉村清新與舒適。
扶著玄燁坐下，保成正待坐下，卻被制止了。
“嗯？”保成詢問的疑惑的抬頭。
玄燁嘆了口氣，指著他的褲腳，拉起：“全都弄濕了，你呀。還是這么不小心，先去把褲子換了。”
自古君子遠刨廚，離了那些所謂的迂腐儒才，文人清高，很多規矩自然是不再固守，只是兩人從來都是衣來伸手，坐擁人前，哪里能料理的這些瑣碎。也為了不顯于人前，兩人自離開京城之后凡事低調，只帶了常年服侍在身邊的幾個傭人。
只是，多年以來，年紀越來越大，人越來越少，到外面雇傭又不放心，于是，許多事情就由保成親自動手了，比如洗菜。
熟能生巧，洗菜本就是不難的事情，可是每次洗完菜，不管多么小心，保成必定是濕著褲腿回來的，久而久之，玄燁都成了習慣，看到他回來，必定要先檢查檢查。
一絲赧然浮上，保成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了，跟著玄燁進了房間。
催促著保成將鞋子，褲子都脫了，將毛毯蓋在身上免得著了涼，玄燁這才到衣柜里尋找替換的衣服。
春天過去，夏天的炎熱逼近，余嫂將冬天的衣服要不就收起來，要不就全部拿去洗了，櫥柜重新整理了一遍，玄燁連自己的衣服都找不到了。
“找不到嗎?”見玄燁遲遲沒有轉過身來，保成心生奇怪，一條長褲而已。
玄燁渾身一顫，漸顯老態的背影竟抑制不住的僵硬起來，卻依舊不肯回頭。
保成急了，也不管自己被拖得只剩下了底褲，連毛毯都來不及掀開，直直地站起身奔過去，一把抱住玄燁，握住肩膀想讓他面對自己。
玄燁順著保成的動作轉動，仍舊低著頭，手握拳，緊緊地，嘴唇顫動。
“阿瑪……”保成心慌了，剛才不都是好好的嗎？怎么突然間……
“保成。”半餉，玄燁沙啞的聲線才從懷中傳出。
“我在。”保成松了松手臂，好讓玄燁舒服一點，寬厚的手掌在悲傷撫摸，想讓他放松來了。
“你，后悔嗎？”說完，玄燁似乎松了一口氣，整個人頹喪下來。
“什么？”保成皺了皺眉，這是什么意思？
抿了抿唇，玄燁抬起頭，畏首畏尾的太不像自己，只是每每牽涉到眼前這人，似乎一切就脫離了掌控。
與自己相似的容顏，溫柔的眉眼，那眼中不含掩飾的急切與擔憂。
世上再無一人能如此人一般懂得自己。
世上再無一人能如此人一般跟自己血脈相連，骨肉相溶。
世上再無一人能如此人一般讓自己牽掛不舍。
世上，也再也沒有一個人，能如此這般讓自己恨不得吞之入腹，卻又不舍傷其皮毛。
可是，那么多年了，他，是否真的像自己這般放下了，是否真的甘心甘愿，是否真的對這如白開水般枯燥淡白的生活無悔？
人老了，總是這般愛回憶過往，曾預經不懂的，曾經揮別的，曾經忽略的，全部涌到了腦海里，揮之不去散之不滅。
越是相處，越是不敢深思。
越是長久，越是不敢詢問。
如果，他回答，后悔了呢？
那我要怎么辦？
于是，越來越多的疑惑埋藏于心，而今睹物思以。糾纏已久的心結越滾越大，直至噴涌而出，無法抑制。
你，后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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