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意醒來時已經是中午。</br> 飛機自然是錯過了，但對于現在的她來說，趕上和錯過也沒什么不一樣了。</br> 她坐在病床上，眼神空洞的落在遠方。</br> 希澈推門進來時，見到的是這樣一幕。</br> 他看到寧意的第一眼，就知道他這半年的如泡沫般的夢，終究還是要醒來了。</br> 他緩緩走過去，像往常那樣坐在她身邊，笑著看她。</br> “我們忘掉那些事，好不好？”</br> 他的笑容很勉強，不需要費多大力氣，只消她一個眼神看過來，便瞬間潰不成軍。</br> 希澈藏在身后的手指緊緊攥著，固執(zhí)的等著她的回答。</br> 寧意視線終于有了一絲焦距，她看著面前的男人，干裂的唇瓣動了動，擠出幾個字來。</br> “我要回海城。”</br> 她得回去，帶著兩個孩子落葉歸根。</br> 可是她連他們的遺體都沒有找到，她又有什么臉回去？</br> 但待在這里也不是個辦法，總不能大家都背負著罪孽，艱難的生存著，只有她沒心沒肺的把一切都拋棄了。</br> 那不公平。</br> 她的兩個孩子從生下來她就沒有承擔什么當母親的責任，這殘破的后半生，她只想守著他們。</br> 寧意不再說話，她身體還年輕，可靈魂卻已經是一個耄耋老人。</br> 她就這么坐在病床上，看著窗外雨后的花雨，眼里再沒了一絲光亮。</br> 希澈緩緩站起來，一言不發(fā)的離開。</br> ……</br> 同一時刻，一輛黑色的轎車聽在寧意住了半年的庭院前。</br> 聞青硯下車，抬眼看著面前古樸又溫馨的院子，幾乎可以想象到她住在里面時的閑適模樣。</br> “阿婆，住在這家的人去哪兒了？”m.</br> 他繞著庭院走了一圈后，敲響隔壁鄰居的門。</br> 阿婆上下打量他：“你是喬的朋友？”</br> 她口中的‘喬’，指的就是寧意。</br> 時隔半年，再一次從旁人口中聽到她的名字，聞青硯只覺得心潮一陣翻涌。</br> 他壓下情緒，點點頭：“是。”</br> 阿婆聞言這才道：“你可來得不巧，喬今早和她哥哥搬走了。”</br> 她哥哥？</br> 聞青硯瞇起眼，怔了下后才將‘哥哥’與希澈對上號，冷淡的俊顏面無表情。</br> 道謝之后，便撥通了一個號碼。</br> “查一下斯特拉福德的所有航……等等，不用了。”</br> 聞青硯掛斷電話，視線定格在不遠處正徐徐走來的人身上。</br> 他抿唇抬步朝對方走去，聲音清寒：“希澈。”</br> 希澈冷不丁聽到這道聲音，恍惚中還以為出現了幻覺。</br> 他抬起眼皮，看著近在咫尺的男人，忽的笑出聲來。</br> “比我想象中要早一點。”</br> 聞青硯神色冷峻，黑曜石般的眸子鎖住他：“她在哪兒？”</br> “你確定她想見你？”希澈冷嗤一聲，眉眼桀驁的盯著他。</br> 兩人視線在空氣中相撞，無形中好似有火花在噼里啪啦的響。</br> “她想不想見我，是我的事。”</br> 聞青硯說著停頓住，而后一字一句道：“倒是你，當初直升機上為什么會有炸彈，不需要我再跟你復述一遍你干過的事吧？”</br> 希澈沉默，臉上的戲謔收起，他眼神陰冷，聲音低至冰點：“她不會知道的，我永遠不會讓她知道。”</br> 這句話里流露出的殺意讓聞青硯淡笑起來。</br> 這么久以來，他都為沒有機會和他正面廝殺一場而感到遺憾。</br> 沒想到，會在這偏遠的小鄉(xiāng)村里找到彌補的機遇。</br> “那我們拭目以待。”</br> 他丟下這句話，轉身上車。</br> 希澈凝視著車尾噴出的尾氣，突然轉身狠狠一腳踹在樹干上。</br> 他絕對，絕對不會讓聞青硯把炸彈的事情告訴寧意！</br> ……</br> 希澈趕回醫(yī)院，第一件事便是辦理出院手續(xù)。</br> 他要盡快帶著寧意離開，到一個誰都找不到他們的地方。</br> “寧……”</br> 推開病房門的瞬間，他聲音戛然而止。</br> 病房里，聞青硯儼然比他先一步到來。</br> 希澈不知道他來了多久，又和寧意說了些什么。</br> 還有他有沒有把直升機上的炸彈是他安排的這件事告訴她。</br> 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慢了下來，眼前的一切都開啟了慢速，像老電影的慢鏡頭一般。</br> 寧意臉上的每一個細微表情都被他捕捉到，且放大了數倍。</br> 直到從她看過來的眼神里沒有看到濃郁的厭惡和恨，他才長長松了口氣。</br> “滾出去。”</br> 女人聲音很輕，不像在趕人，語調平和的像在討論今天的天氣。</br> 希澈看到聞青硯轉身，擦過他肩膀出了病房。</br> 他抿唇，上前一步：“機票訂好了，我們下午三點……”</br> “滾出去。”</br> 同樣的話，原來不止是對聞青硯一個人說的。</br> 希澈話卡在嗓子里，唇瓣動了動，最終還是無力的垂下唇角，跟著出了病房。</br> 走廊里，兩個男人荒誕的坐到一張長椅上，四周流淌的空氣仿佛停滯一般令人窒息。</br> 良久，希澈開口：“你把我做的事都告訴她了？”</br> 這可是一個讓寧意徹底恨上他的好機會。</br> 聞青硯沒道理不這么做。</br> “沒有。”</br> 希澈聽到這個回答愣了下，而后自嘲的笑：“為什么沒說？”</br> 聞青硯口吻冷漠：“沒來得及。”</br> 短暫的沉默后，希澈哼笑出聲。</br> 他扭頭看著身邊人，眸中戰(zhàn)意熊熊翻涌。</br> “那真是可惜，你錯過了最后告訴她的機會。”</br> 聞青硯迎上他的視線，兩人誰也沒再說話，戰(zhàn)爭的烈火卻已經在看不見的地方直沖云霄。</br> ……</br> 聞青硯的出現，令寧意心煩意亂。</br> 更令她煩躁的是，他見到她后一句話沒說。</br> 半年前直升機爆炸后為什么離開？</br> 消失的這半年里，他在哪兒？</br> 他知道那架直升機里有‘她’和兩個孩子嗎？</br> 當初的樁樁件件，他一個解釋都沒有。</br> 就那樣盯著她，黑眸沉靜的看不出一絲情緒。</br> 有那么一瞬間，寧意甚至懷疑他找過來并不是為了她，他推開她病房的門，只是一次沒有任何意義的偶然事件。</br> 當時她沒能控制住自己，朝他吼了一句‘滾出去’。</br> 他就真的滾出去了，頭也沒回，滾得徹底，到現在都沒再出現。</br> 寧意按著心口的位置，不得不深呼吸來調節(jié)情緒時，病房的門被人推開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