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想象之中充滿科技感，管理嚴格，看守嚴密的精子與卵子庫不同，人類生殖研究中心舊址這里，一切設備都還是幾十年前的。負責看守的也只有一名垂垂老矣的老者。陳洛到來的時候，那老人正趴在桌子上，迎著門外照射進來的陽光打盹。
    房間內(nèi)并不整潔，甚至隨處都可以看到污漬。這里也沒有什么所謂的科技感，看起來就像是陳洛小時候某些落后地區(qū)的建筑一樣。
    它應該還在運轉(zhuǎn)著，這一點從老者身后一面顯示屏之上一些不斷變幻著的指標可以看出。不過在這種運營情況下，內(nèi)部儲存的標本損壞了多少，實在不好說。
    陳洛一顆心微微提起，有些緊張的來到了老者面前。輕輕敲了敲桌子，老者便睡眼迷離的抬起了頭。
    “嘿。”老者打起精神道：“沒聽說訓練基地那里放假啊，你怎么跑出來的？”
    陳洛知道，老者所說的訓練基地全稱為“星火計劃執(zhí)行者綜合訓練營”，但暮年時代的人們通常將其簡稱為訓練基地。由冬眠計劃而來的不到一萬名年輕人，除了執(zhí)行特殊任務之外，全部都在訓練基地之中，在嚴格的管理和訓練之中，學習該如何執(zhí)行一次恒星際航行。
    陳洛聽聞，那里的管理十分嚴格，甚至有國家時代某些精銳軍隊的作風。在那里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要遵守規(guī)則，稍有違反便會受到懲罰。
    暮年時代的人類政府對星火計劃傾注了大量心血，抱有極大希望——至少在表面上如此——所以才會對年輕人們要求如此嚴格。
    很顯然，這名老者將陳洛當成了那些年輕人之中的一員了。
    在到這里來之前，陳洛早已想好了說辭，甚至做好了必要時候，向李谷，或者許澤陽打電話的準備了。
    “奉上級命令，我來查詢一份卵子和一份精子的儲存信息。”
    原以為老者會要自己出示證件，或者信函，最不濟也會通過通訊系統(tǒng)問一問上級，但出乎陳洛預料的是，老者什么都沒有做。他只是慵懶的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問道：“夕陽市那幫人又開始折騰了？吃飽撐的。唔，編號是？”
    老者打開面前電腦，將手放到了虛擬鍵盤上，用眼神詢問著陳洛。
    陳洛道：“我不知道編號，只有名字。嗯，李舒云，對了，還有陳洛。時間大概是2o85年11月……”
    “行了，夠了。”
    老者有些不耐煩的打斷了想要繼續(xù)補充一些信息的陳洛，雙手顫巍巍的，慢慢的在虛擬鍵盤之上敲打了幾下，隨后將顯示屏幕推到了陳洛面前：“自己看看在哪兒，自己拿去。”
    陳洛心中悄然松了一口氣。他答應一聲，記住那一串數(shù)字，向著基地內(nèi)部走了進去。
    精子與卵子庫內(nèi)部的構造就如同普通的庫房一樣，整體上還算擺放整齊，但細節(jié)上就凌亂了許多，還有許多銹蝕的痕跡。很顯然，這里已經(jīng)很久沒有人維護或者打掃過了。
    陳洛先找到了李舒云所屬的那個年代，又按照編號，一一尋找了過去，最終在其中一個類似冰柜的金屬箱子面前停下。輕輕吹去操控面板上的灰塵，陳洛嘗試著輸入了李舒云的編號，并輸入查詢命令，一個有部分壞斑和缺失的虛擬顯示屏幕便出現(xiàn)在了陳洛面前。
    “姓名：李舒云。
    年齡：26歲。
    儲存類型：……
    時間：……”
    屏幕上出現(xiàn)了許多有關這份卵子的相關信息。但陳洛并不太關注那些，最讓陳洛關注的，是儲存狀態(tài)一欄。
    這里已經(jīng)很久沒有人維護過了。在尋找李舒云卵子所在地點的過程之中，陳洛看到許多儲存箱上已經(jīng)亮起了黃燈——這意味著系統(tǒng)已經(jīng)自動檢測到了故障點，甚至有可能已經(jīng)影響到了樣本的存儲，需要人工介入維修。也有一些儲存箱上亮起了紅燈，這意味著儲存箱已經(jīng)完全損壞，徹底停止了運轉(zhuǎn)。它內(nèi)部儲存的樣本，自然也就不能用了。
    李舒云的樣本所在的這個儲藏箱上面也亮著黃燈。這意味著它內(nèi)部的樣本可能已經(jīng)損壞了一部分。陳洛不知道李舒云的損壞了沒有，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祈禱。
    陳洛的視線最終定格在了最關鍵的那一欄。在看到儲存狀態(tài)后面的兩個字是“完好”之后，他長長的出了一口氣。
    萬幸它還沒壞。
    萬幸，李舒云留在這世間的唯一印記還沒有消失。
    陳洛略有些顫抖的按下了取出按鈕，便看到儲藏箱箱蓋咯吱咯吱的向上抬起，一個小小的銀白色金屬盒子從冒著白氣的儲藏箱內(nèi)部彈了出來。
    陳洛知道，李舒云留下的唯一印記便在這小小的銀白色盒子之中。他也知道，就算離開了儲藏箱，它內(nèi)部所儲存的卵子的活性，也將可以維持最長四十八個小時時間。
    只要在四十八個小時之內(nèi)，自己重新將它放入到適宜儲存的環(huán)境里，它便可以繼續(xù)保持住自己的活性。
    陳洛小心翼翼的將它拿在手中，轉(zhuǎn)身離開了這里。
    夕陽市那里有運營和管理更完善，設備水平也更先進的卵子庫。陳洛打算將李舒云這唯一的印記放到那里去。
    回到夕陽市，將那個銀白色金屬盒子交到新的卵子庫之后，陳洛再次來到了墓園之中。
    他按照查詢所得的資料，在夕陽市周邊總計三百八十九個不同的墓園之中找到了許多自己曾經(jīng)熟悉的人。那些人之中，有何正奇，有洪明軒，常磊，有陶向榮，等等。除此之外，還有犧牲在月球上的徐鵬濤的衣冠冢。
    他們毫無疑問都已經(jīng)不在了。除了徐鵬濤之外，他們幾人的年齡本來都比自己大，又過了六十年時間，活到現(xiàn)在的希望實在不大。
    在陶向榮墓前，陳洛停留了很長時間。對于這個一直對自己照顧有加的上司，陳洛心中只有感激。可是現(xiàn)在，陳洛已經(jīng)沒有辦法讓陶向榮知曉自己的感激之情了。
    細心的清理了墳冢旁邊的雜草，以及墓碑上的塵土，陳洛莊重的向墓碑鞠了一躬，然后離開。
    在劉文耀的墓前，陳洛同樣停留了很長時間。
    劉文耀是太空軍的第一任司令，同時也是最后一任司令。他一手組建了這個以往在人類文明歷史上從未出現(xiàn)過的軍隊，同時也親眼見證了它的消亡。
    人類文明邁步星空的夢想如同一朵早夭的花朵，還未盛開，便已凋亡。
    自己的命運，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與劉文耀聯(lián)系在一起的。當初是他親自審核通過了自己加入太空軍的申請，是他見證了自己的成長，并讓自己擔任了艦長職務。到了后來，自己離開，又回歸，一直到現(xiàn)在……
    回想起種種過往，陳洛心中唯有一聲深沉的嘆息。
    便在這個時候，陳洛自然而然的想起了之前李谷告訴自己的那些事情。
    “劉文耀司令不相信‘流星’計劃不具備可行性。太空軍裁撤后，他一直在對其進行可行性研究，但直到老死都沒有找到到底哪里不可行……”
    陳洛再度輕嘆一聲，輕輕撫摸著劉文耀的墓碑，喃喃道：“可行不可行的，有什么意義么？可行又如何，不可行又如何？”
    在徐鵬濤墓前，陳洛同樣停留了一會。這個時候，他腦海中油然浮現(xiàn)出了當初徐鵬濤駕駛飛船撞向月球的場景，以及自那以后始終在自己腦海之中縈繞不去的疑問。
    “你究竟為什么做出這個選擇呢？”
    ……
    回到家中，天已經(jīng)晚了。已經(jīng)是休息的時候，陳洛卻始終睡不著覺。良久，他最終還是決定起來，晚一些再睡。
    他開始查詢一些有關劉文耀司令對“流星”計劃進行研究的信息。因為許澤陽給他的這個賬號擁有極高權限的緣故，他得以看到許多并不對外公開的資料。
    那些資料翔實的記錄了劉文耀的設想，以及設想之中的每一個步驟，每一個步驟的工程解決方案，所需要用到的設備，造價，以及相關專家的研究結(jié)論，等等等等。
    對流星計劃展開研究的人很顯然不止劉文耀一個，而是一整個團隊。似乎有許多杰出而專業(yè)的科學家加入到了這個團隊之中。在某幾份工程可行性報告之中，陳洛甚至看到了洪明軒和常磊兩人的名字。
    眾多專家學者詳細論證了流星計劃的每一個步驟，考慮到了幾乎所有涉及到的方面，分析了工程過程中可能遇到的每一個問題，但很遺憾，沒有任何人現(xiàn)這個計劃究竟哪里不可行。
    它可以完美的達到封鎖人類，將“惡性腫瘤”轉(zhuǎn)變?yōu)椤傲夹阅[瘤”的要求。至少，以人類的智慧和科技水平，找不到這個計劃的漏洞究竟在哪里。
    可是“醫(yī)生”說不可行。
    劉文耀直到死去，都還在念念不忘這個問題。直到死去，他都沒有找到答案。
    甚至，據(jù)資料記載，在劉文耀臨死之前，神智已經(jīng)不清的他，還在喃喃著一句話語：“‘醫(yī)生’在騙我們，流星計劃是可行的，‘醫(yī)生’在騙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