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鄴城。
    薛徹看著面前的城墻，眼神銳利得有如一只覓食的雄鷹，冷冷地打量著自己的獵物。已經(jīng)是圍城第七天，城中的守軍出乎意料的頑強(qiáng)，至今仍然沒有崩潰的跡象，這令他心中升起一股濃濃的不安。
    他手上有著天下最精銳的鐵騎，曾經(jīng)橫掃北方、七日之內(nèi)屠盡四十萬契丹精銳、更將遼東及漠北的女真和阻卜人滅族的奉圣軍，令遼國至今退縮在苦寒之地，不敢觸中原逆鱗。那時候領(lǐng)軍的是他父親薛萬成，他至今仍然清楚地記得，這個一生滅國無數(shù)，手上沾著百余位蠻夷國主鮮血的老家伙，在臨死前用他那固有的粗野聲線，要自己發(fā)誓，一生一世效忠鎮(zhèn)南王。因為這個有賢王之稱的皇子，對他父親不止有知遇之恩，更有三番兩次的救命之情。
    “老頭子，你要我效忠的主公都沒了，往后的日子，我該怎么走下去？”口里叫著對父親的昵稱，他的眼神中難得有了一絲溫情，然而轉(zhuǎn)瞬即逝，取而代之是那一如既往的森冷表情，猶如亙古不變的寒冰。
    “將軍大人，如果今天城內(nèi)的守軍還不投降，是否動用驍果衛(wèi)破城？”來人并不是他奉圣軍的舊部，而是冀州本地的綠林大豪，人稱飛天虎的楊幺。此人本是冀州世家子弟，生性好斗，自幼習(xí)武。因為跟另一名官家子弟酒后口角，一時沖動將對方殺死。因為對方家世顯赫，他們楊家招架不住。他索性棄了家小，上山落草，從起初的小打小鬧，漸漸發(fā)展為當(dāng)?shù)刈顝?qiáng)的一股馬幫，最盛之時可以聚眾上萬人穿州過府，攻打縣城。
    薛徹率奉圣軍叛逃，天下分崩，這楊幺乘機(jī)在祁縣起事，他原有本部八千，其中過半都是馬軍，起事之后旬日之內(nèi)擴(kuò)軍至三萬人，攻下了附近的幾座縣城，有了官倉里的糧食做儲備，底氣更足。于是他自封河朔將軍，正式扯起造反的大旗，一時間從者云集，聲勢極為浩大。
    冀州是中土第一大州，排名還在青州之上，有民八百萬戶，又是出名的糧倉。楊幺起事之后，一月之內(nèi)就據(jù)有兩府之地，形勢一片光明。本來他極有希望割據(jù)一方，成為如天都王萬峰、天威王賀潼、南陽王徐子楚這一流人物。只可惜他運(yùn)氣實(shí)在不佳，先是被冀州刺史韓公達(dá)下死力氣圍剿，之后薛徹帶奉圣軍轉(zhuǎn)戰(zhàn)到冀州，一路擋者披靡，將冀州府內(nèi)大小數(shù)十處流寇義軍盡數(shù)剿滅，或死或降。他見機(jī)不妙，沒等薛徹打過來就主動歸順。薛徹見他辦事得力，索性給了他一個兵馬督管的頭銜，仍舊領(lǐng)所部原班人馬聽用。
    如今薛徹橫掃冀州，境內(nèi)大半地方已經(jīng)平定，手下除了奉圣軍，還降服了三十余萬流寇，聲勢極為浩大，儼然成為各路義軍的盟主。不過薛徹并不以義軍自居，天都王萬峰幾次派使者來找他商量結(jié)盟之事，都被他嚴(yán)詞拒絕。誰也搞不清楚這位戰(zhàn)場上無敵的統(tǒng)帥心里打的什么算盤，但這支以奉圣軍為主力的鐵騎跟其他義軍的關(guān)系卻日趨惡劣，只是還沒到火拼的時候。
    驍果衛(wèi)是他從收服的眾多綠林人馬之中精選出來的好手，這幫人打仗不行，但各個身懷絕技。他用軍中成法操練，硬是將這幫烏合之眾鍛煉成一支百戰(zhàn)精銳，雖然比不過奉圣軍的令行禁止、殺伐果斷，但用于哨探、偷襲、破城，卻屢收奇效。只是這些煞星都是亡命之徒，行事殘忍屢禁不止。
    楊幺的意思很明白，動用驍果衛(wèi)破城，城破之后是必定要劫掠一番，才能滿足這幫人的胃口。這與他的初衷不合，鄴城是冀州治所，人口逾百萬，城防工事嚴(yán)整，城中更存有三年之糧。一連攻打七日，城中卻無絲毫亂象，這讓習(xí)慣了每所攻擊無不破者的薛徹十分詫異。
    他是打算將鄴城作為今后駐防的中心，以此來統(tǒng)領(lǐng)整個冀州，之后再橫掃北方群雄，由北及南席卷天下。所以他并不打算在鄴城這里殺傷太重，若是能降服城中的守軍，兵不血刃地接管鄴城，就最好不過。
    “再等等吧，讓今天圍城的將士射幾封勸降書上去，就算說不動守將，也可以擾亂城中的人心。”他揮揮手，打發(fā)楊幺出去，繼續(xù)思索可行的破城方略。
    鄴城的守將是李延章，是刺史韓公達(dá)的外甥。此人當(dāng)年曾參與北伐，是魏王柴宗貴的舊部，跟羅遠(yuǎn)才、虞士信并稱魏王門下三杰。只是早在魏王還是鎮(zhèn)南王的時候，他就遠(yuǎn)離軍中，回到冀州鄉(xiāng)下老家。薛徹曾暗自揣測，李延章是猜到了魏王的心思，不肯參與叛亂又不愿與故主為敵，索性辭官歸隱一走了之。
    冀州亂起以后，韓公達(dá)曾三次征召李彥章，都被自己外甥拒絕。一直到薛徹入局，一月之內(nèi)平定冀州大部，只留下一座鄴城孤懸于內(nèi)。此時李彥章才火急火燎地領(lǐng)著家小，連夜趕到冀州，主持軍事大局。
    “若是你早些為你舅父效力，倒是可與我一爭高下。如今冀州城守軍不過三萬，就算你兵法蓋世，也難擋我兵鋒所指。若是肯識時務(wù)的話，我倒是可以給你和你舅舅一條活路，否則，就不要怪我不念同袍之情。”
    冀州南面的官道上，一輛四輪馬車正加速飛奔。車夫是個威武昂藏的中年大漢，一邊趕車一邊查看周圍的路況，十分謹(jǐn)慎小心。此時正是八月下旬，秋老虎還沒過去，天氣酷熱，車夫額頭卻無一絲汗跡，顯然是內(nèi)功修為已經(jīng)到了爐火純青境界的高手。
    “嗖、嗖”兩下破空之聲響起，兩支利箭一前一后從道旁樹林中電射而出。那大漢眉頭微皺，右手勒住韁繩，左手在空中帶過一串虛影，將兩支利箭抄下，順手反擲回去，只聽得林中傳出兩聲慘叫，之后就再無聲息。
    那大漢冷哼一聲，就要跳下馬車。車廂里傳來一個溫婉的聲音：“吳越，算了。”那大漢臉上閃過一絲無奈：“夫人，這一路上盡是這些宵小，若不打殺幾個，豈不是助長他們的氣焰。”
    那夫人道：“這些人原本也是良善百姓，只是時事如此，他們也不過是隨波逐流。這亂世若不能平定，這些人是殺之不盡的，只會徒增你的殺孽，這又何苦呢。”
    吳越沉默片刻，怏怏地道：“既然是夫人好心，那就便宜這幫賊子了。”說罷提氣開口，聲震四野：“我家夫人顧念上天有好生之德，滾吧。”樹林中傳來幾聲悉悉索索的聲音，顯見是剩余的賊人慌慌張張?zhí)用チ恕?br/>     吳越呸了一口，正要催馬繼續(xù)前行，一個少女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吳叔叔，已經(jīng)正午了，找個陰涼的地方歇一歇吧，就算你不累，這些馬兒也受不了。”這少女的聲音清脆悅耳，令吳越皺緊的眉頭舒展了不少。他跳下馬車，極目四顧，恭謹(jǐn)?shù)叵蛏砗篑R車回答：“我們到前面的林子里歇息吧，這邊的林子不干凈了。”
    他指的自然是林子后面那兩具尸體，剛才被他親手射殺的賊人余溫尚存，這馬車上的兩位尊客身份貴重，自然受不了這等腌臜。那少女道一聲好，馬車又行走了一段路程，就在靠近林子的樹蔭處停下。
    車門上的簾幕揭開，妙齡垂髫的少女扶著大氣端莊的貴婦邁出了車廂，從馬車的一側(cè)緩緩走下。這一對母女，正是魏王妃和小郡主柴燕秋。
    王妃依舊雍容華貴，比起當(dāng)初在京城，似乎反而年輕了些許。小郡主倒是成熟了不少，雖然依舊不脫稚氣，但眼中的單純比當(dāng)初褪色了許多。都說逆境使人成長，確實(shí)是有幾分道理。她的氣色比起大病初愈的時候，好了不少，父親的慘死始終是她心里的陰影，但隨著時間的流逝漸漸沖淡了許多。
    “娘親，你說那薛徹，會聽我們的勸說，跟李將軍化干戈為玉帛嗎？”柴燕秋細(xì)聲細(xì)氣地問道。“父親在的時候，可沒見他跟我們王府有什么來往。”
    “當(dāng)初北伐契丹的時候，大王曾經(jīng)救過薛萬成的性命。薛徹是薛萬成的兒子，這個人情他一定會記得。”王妃的語氣十分肯定，這讓小郡主的心鎮(zhèn)定了一些。
    “等這邊的事情了結(jié)了，我們就回許昌去吧。”郡主素手如玉，輕輕按在腰間的佩劍上。自從離開京城以后，她跟母親去了許昌封地隱居，她就拜入嵩山云臺宮一清道姑門下，學(xué)習(xí)正宗的全真道法，從此劍不離身。
    她對如今紛亂的時局很反感，等閑不輕易外出。雖然拜入一清道姑門下，但她身為郡主，身份高貴，也不必住在道觀，平常就在自家府邸里的精舍居住。當(dāng)初她們母女歸國就藩的時候，李延章千里送行一路保護(hù)，更將家小遷到許昌隱居照應(yīng)。要不是有這段因果在，她根本不會跟母親出來。
    王妃微微頷首，正要開口說話，斜刺里猛然閃出一道虛影，伴隨著一聲冷笑：“兩位哪里也不必去了，還是老老實(shí)實(shí)跟貧道回茅山吧。”
    小郡主猛然跳將起來，長劍凌空飛起。卻聽得邊上的吳越一聲怒喝，整個人忽然倒飛出去，撞在一顆大樹上，口中鮮血狂噴，眼見是不活了。
    王妃臉色慘白，眼睛直直地盯著對面。吳越的尸身轟然倒地，邊上幾匹馬兒不安地躁動，那虛影落在馬兒中間，化為一個人形，卻是從未謀面的中年道士。口中一聲長笑，兩手分推，電光火石間將幾匹駑馬擊斃當(dāng)場，面上笑容猶在，冰冷的眼神已經(jīng)貫注在這一對母女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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