螞蟻搬家,  天要下雨。
    【蟻災】副本的第一晚，外面就下雨了。這片土壤已經(jīng)被螞蟻松動得不成樣子，雨噼里啪啦落下來,  在地上一砸就是一個坑。雨水積成水凼，倒映著霧茫茫的光，遠望就像一片銀色的大地。
    玩家們住在福利院護工以前住的宿舍。宿舍很大，十幾個人聚在一起,  商討接下來的對策。江芝芝、郭羽白天和葉笙交談過后,  都對他充滿恐懼,  心驚膽戰(zhàn)，不敢再和他搭話聊天了。
    葉笙一個人坐在床頭，他抬起下巴，望著窗外的雨，深寒的杏眸藏在被風吹得凌亂的黑發(fā)下。
    西奧多避著葉笙走，當然不會和他一個宿舍。所以這個宿舍里，祁州無形中成了領(lǐng)頭人。
    祁州非常滿意葉笙這種被孤立的局面,  他心里得意地想：葉笙果然就是那種只有武力沒有腦子的人。要情商情商沒有；要智商智商沒有。空有一身武力,  呵呵,  在這個危險地里，難道靠他個人能活下去嗎？
    等著吧，惹了老子沒你好果子吃！
    祁州揚眉吐氣，他甚至在和旁邊的人交談中都刻意放大了聲音。左右逢源,  對誰都咧嘴露出笑,  跟人稱兄道弟，就差把“人緣好”三個字貼臉上。好讓葉笙看看什么叫高情商。
    葉笙有那么一瞬間,  想開槍把祁州嗓子斃了。太吵了。但是他后面,  覺得開槍只會更麻煩。而且雨越下越大,  蓋過了祁州那可以拔高的說話聲，葉笙便沒再搭理。葉笙只是不喜歡與人交談，不代表他遲鈍。他從小到大，最擅長用惡意去揣測別人。
    祁州什么想法他怎么會不知道呢？
    葉笙面無表情，摸了下無名指上的素環(huán)。
    心想，真有意思。
    祁州或許該認識下寧微塵，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游刃有余。
    不過，寧微塵也不需要像祁州一樣刻意和人搭話。生而萬眾矚目，比起主動搭訕，其實寧微塵更熟悉的話術(shù)是拒絕，優(yōu)雅漂亮的笑容下是清晰又遙遠的邊界線。葉笙和寧微塵在一起后才知道，他居然是寧微塵這輩子第一個主動去認識的人。而他對寧微塵的印象，也從一開始的輕佻戲謔、曖昧危險，不知道什么時候，變成了許多零碎的溫柔片段。
    葉笙點開手機，翻出了寧微塵在樂園里拍下的那張照片。
    照片里，櫻花列車上他拿著耳機，冷酷地轉(zhuǎn)頭，葉吻朝他眉眼彎彎笑。寧微塵在樂園忘憂酒店里，早已經(jīng)把這一幕，用鉛筆描繪過一遍。
    無憂無慮的孩提時代。
    葉笙來哥倫比亞這個小鎮(zhèn)，除了重新入局【啟明世界想進異端帝國。還有一個原因，是他想了解清楚，自己小時候的事。就在他打算關(guān)掉照片，用search對雨天的螞蟻拍張照時，寧微塵忽然打電話過來了。
    葉笙：“……”他只是突然想到了寧微塵而已，并沒有打算現(xiàn)在聯(lián)系他。葉笙還不知道該怎么解釋傳教士的事。不過來到香蕉福利院，聽著雨聲，看著下雨天銀色大地上時不時冒出的螞蟻，葉笙又覺得，沒什么好糾結(jié)的。
    他沒怎么猶豫，接通電話。
    寧微塵的嗓音隔著雨聲傳來，因為潮濕的雨霧顯得有些冷漠。
    “親愛的，哥倫比亞的雨好看嗎？”
    葉笙馬上反應過來，皺眉：“你在看【蟻災】的直播。”
    寧微塵：“嗯。”
    葉笙冷漠說：“關(guān)掉。”
    寧微塵微笑：“為什么呢？讓我看我親愛的，是怎么大殺四方的，不好嗎。”
    葉笙：“……不好。”
    寧微塵語氣聽不出喜怒，似笑非笑，平靜說：“親愛的，你的魅力可真大啊。”
    葉笙不用想都知道寧微塵說的是之前祁州勾引自己的事。”
    葉笙扯動下嘴角：“你別把那事說出來，惡心我第二次。”
    寧微塵笑起來，拖腔帶調(diào)，就跟撒嬌一樣：“親愛的為什么開槍呢？因為哥哥是我的專屬稱呼嗎。”
    葉笙說：“不。你第一次喊我哥哥時，我也想打你。”只不過那個時候，他剛出陰山，還奉行著“與人為善，自己不要太暴躁”原則。
    寧微塵頓了下，淡淡道：“好無情啊寶貝。你連哄我一下都不愿意。”
    葉笙說：“夠了沒。給我正常說話。”
    寧微塵微笑：“嗯？什么叫正常說話。”
    葉笙：“我很快就會破局，離開哥倫比亞。”
    寧微塵漠然說：“不，你破局后，啟明世界就會認證你為勝利玩家，把你帶回世娛城地下空間，直至比賽結(jié)束你才能出來。”
    寧微塵坐在世娛城中央大廈的頂樓，他往后靠，握著電話的手指修長白皙，銀紫色的眼眸漠然看著面前的巨大屏幕。
    屏幕上，是葉笙在護工宿舍在窗邊打電話的畫面。
    葉笙沒有直播間，可在這個屏幕里，他是唯一主角。
    葉笙不以為意說：“這樣嗎？啟明世界結(jié)束后，我就去找你。”
    寧微塵輕笑一聲，怒氣藏在話語里，柔聲問：“我等你到什么時候呢？”
    葉笙：“會很快的。”
    寧微塵：“親愛的成為最后勝利者，會跟ENIAC提出什么愿望呢？”
    葉笙說：“進耶利米爾去看看，看看帝國的創(chuàng)始人是誰。”
    寧微塵：“哦，來。我給你把計劃補充完整。等啟明世界結(jié)束，等你進帝國，殺死七大版主，再出來見我是嗎？”
    葉笙：“……”
    寧微塵：“寶貝，你是真的很喜歡找死啊。”
    葉笙垂眸，安靜說：“我之前也在猶豫，我到底要什么時候進帝國，但是寧微塵，你不覺得我們現(xiàn)在的時間完全不夠了嗎。現(xiàn)在葉吻已經(jīng)出來，蝶島盯上我了。如果他們盯上我，肯定也會順帶懷疑你，懷疑你的記憶是否被清洗干凈——”
    “我必須進啟明世界，找出上一世的真相。與此同時，我在啟明世界內(nèi)，蝶島無法審訊我，就無法名正言順去調(diào)查你。”
    雨水落在地上，淅淅瀝瀝。
    葉笙說：“你相信我。”
    寧微塵久久沒說話。他抬頭，銀色的長發(fā)蜿蜒入酒紅色的沙發(fā)上，眼眸瀲滟又冰冷。看著屏幕上葉笙的臉，嗓音很輕，“寶貝，我一直很相信你。”
    如果不是知道葉笙的想法，并尊重他。他現(xiàn)在就不會在世娛城而會在哥倫比亞。后果是他貿(mào)然入局，ENIAC會對【蟻災】重點排查，讓葉笙的計劃功虧一簣。
    寧微塵想說：你再等等，我隨時可以帶你進帝國。可是【預言家】的到來，讓他知道，蝶島已經(jīng)對他起疑心了。
    蝶島底下，有2/3的生命之絲。而【蝴蝶】身上還剩1/3。
    寧微塵回華國，自【故事大王】開始，就一直在權(quán)衡帝國與蝶島的斗爭。他并不覺得【災難】覺醒是壞事，但【災難】不能覺醒的太早，故事大王和傳教士的計劃必須失敗。
    要等人類同意打開極點，各個版主元氣大傷時，災難才該蘇醒。
    【毀滅】的邏輯復蘇，只能用【創(chuàng)生】去同歸于盡。
    寧微塵誕生于起源之海，比誰都要了解生命之絲和原始湯、了解起源的秘密。
    【災難】醒來，想要救蝶島，葉吻必須以命換命。這位在旅島八十年的話事人，估計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結(jié)局。葉吻死去，災難死去，幾位版主重傷，這個時候的帝國和蝶島才叫做勢均力敵。
    他無法觸碰生命之絲。
    ……但【蝴蝶】和蝶島玉石俱焚后，世
    上所有生命之絲將不復存在。
    寧微塵的眼睛很漂亮。
    如果葉笙在的話，就會發(fā)現(xiàn)，他現(xiàn)在瞳孔的色澤像極了尖塔之下的紫羅蘭，寒輝流淌、晦暗冰冷。
    他靠在沙發(fā)上，冷淡的嗓音靜靜問。
    “你真的做好了去和帝國七位版主對峙的準備了嗎。”
    葉笙沒有第一時間回答他。
    他看著外面的雨，看著這魔幻的銀色大地。
    寧微塵問他，做好準備了嗎？
    怎么可能做好呢。
    現(xiàn)在他都還沒接觸過神明禁區(qū)的三位版主。沒接觸過那位掌管瘟疫火山洪水災厄的另一原始邏輯；沒接觸過輕易能劃分空間，讓ENIAC為之服務的紅絲主人。
    還有，那位那一直以來神秘遙遠，他連聽都沒聽人討論過的第一版主……誕生于生命紡錘，生而為神的第一版主。
    他連第五版主都還沒接觸到，更別說怎么去對付第一版主了。
    但是葉笙抿緊唇，神情冷漠。他抬頭看天空，隔著濃濃的黑云，像在仰望那神明之上的血腥陰影。
    低聲說。
    “相信我。”
    寧微塵看著屏幕里葉笙的凝重神色，眼眸若靜水寒淵。他坐在中央大廈的頂樓、在耶利米爾，隔著屏幕遙望愛人，好像和他聽了同一場雨。
    寧微塵看見葉笙的疲色，最終還是垂下眼眸，他從旁邊取下一張紙，拿起金屬鋼筆。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握著筆，快速又優(yōu)雅寫下了幾句話。他說：“【蟻災】結(jié)束后，你晉級A級賽場。下一個副本是【羈鳥再下一個副本就是【幽靈死海】。那么……”
    寧微塵輕聲說：“祝你游戲愉快吧，哥哥。”
    葉笙頓了頓，開口道：“你還在生氣嗎？”
    寧微塵唇抿成一線，最終妥協(xié)般，如實說：“沒有。我不是在生氣你的做法，我只是生氣，我重活一世，現(xiàn)在居然還在被蝶島桎梏。”“不過沒關(guān)系的，寶貝。”他很緩很慢地說：“我會殺了他們的。”
    葉笙道：“寧微塵，別關(guān)直播。”
    寧微塵一下子失笑，揶揄道：“你怎么又突然改變主意了。”
    葉笙淡淡道：“你不是也好奇我的過去嗎。那么，從【蟻災】開始，一起來看看我們的過去吧。”
    葉笙的側(cè)臉蒼白如雪。
    “我念念不忘的過去里，一定有你。”
    寧微塵愣住。
    他一手拿著電話，一只手觸上屏幕。
    碰到葉笙的唇。
    唇角彎起，心中的暴戾殺意全都散去。
    銀發(fā)如綢緞般落下，嗓音含笑。
    “這是我們共同的過去，我的首席。”
    “我的笙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