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山公聽得眾說紛紜，也沒有表態，只是微微點頭。
    他臉色逐漸紅潤，目光恢復澄澈，氣色煥然一新。
    任誰看了，都認為他已經痊愈了。
    但是，只有眉山公自己知道，這條命雖然保住了，卻也只是暫時的。
    警醒紅線，畢竟是杞子交給方斗手上，這份關系在，唯有方斗才能使用。
    先前眉山公和方斗第一次見面，小露一手，以警醒紅線隔空破開洞天，擒拿竊壽蟬。
    那時候，眉山公看似舉重若輕，實則全力以赴。
    所以，他沒有染指警醒紅線，知道這是杞子的布置安排，不能強行插手。
    即便他不顧身份搶奪，警醒紅線到手，也不會發揮多大作用。
    后來，警醒紅線落到袁養正手中，眉山公也耐心旁觀，不做干涉。
    這根紅線，可是名教圣賢親手布局，絕不能打亂。
    終于到了今日，派上了用場，卻是作用在眉山公身上。
    “竟是老夫？”
    眉山公自嘲著搖頭，杞子這般苦心安排，最終卻被自己攪和了。
    方斗以紅線作為交換，斬斷和名教因果，伺候將不再收到牽制。
    而眉山公呢，得到警醒紅線續命，可以再支撐十年。
    十年時光，已經足夠平穩交接了。
    至少現在，眉山公恢復先前正常狀態，除了腰間纏繞幾圈的紅線外，別無什么差別。
    可他本人卻知道，一旦解開紅線，傷痕即刻裂開，整個人立刻裂成兩半。
    情況如此糟糕，他卻只能強裝鎮定。
    對面是公無病挑戰，后面又有朝廷聯軍苦勸后退，讓眉山公頭快炸開。
    “都靜一靜，讓我和兵家主說幾句！”
    眉山公畢竟有威望在，這句話剛落地，后方眾人便開始閉嘴。
    “兵家主！”
    眉山公整理下衣冠，直面公無病，“今日罷戰，老夫可以給你一個承諾。”
    君興霸忍不住嘲諷，“你一個將死之人的承諾，能換來什么？”
    “兵家主，老夫只聽你的回復。”
    眉山公如此堅持，公無病終于松口，“說罷！”
    “今日是你兵家勝了，但若肯罷戰，放我們離去，日后兵家若事敗，老夫可以承諾，不會斬盡殺絕，留下一線生機。”
    眉山公口中說著，表情前所未有認真。
    公無病聽了，眉頭緊鎖，但他身后的君興霸，連同一眾兵家高層，鼓噪起來。
    “老朽木，你老得糊涂了？”
    “今日我兵家大勝，輕易就能斬殺你們所有來犯之敵。”
    “接下來，就該是犁庭掃穴，奪取朝廷正統，覆滅你們三家道統。”
    “你何來信心，敢大言不慚，還說什么留我兵家一線生機？”
    先前一番惡斗，風塵真人和眉山公帶頭，掃滅許多戰陣，普通將士陣亡無數，連帶著兵家也傷亡許多，可以說和名教道家結下大仇，完全不可能緩和。
    君興霸呵呵笑道，“家主，無需理會，請搖兵主旗，掃滅殘余。”
    公無病點點頭，“正該如此！”
    他手中兵主旗無風自動，這是號令兵家眾人同時動手的征兆。
    一旦周圍戰陣發動，再加上他本人動手，所有人都難以幸免。
    眉山公臉上翻滾血氣，大喝一聲，“無論道家名教，都聽好了。”
    “對面是要滅我道統的生死大敵，你們不要心存僥幸。”
    “無論今日，還是日后，對上這樣的敵人，都只有兩條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緩緩閉上雙眼，輕聲說道，“殉道之日，就在眼前。”
    后方的名教道家的成員，聞言連連點頭，默不作聲，手頭早已準備好了。
    至于提江真人和一幫旁門真人，心道不好，你們的道統與我何干。
    眼看著這艘大船要沉，旁門真人各自動了心思，甚至還有人想要投降。
    總算是提江真人明智，喝止這些蠢蠢欲動的旁門真人。
    “都是蠢貨嗎？”
    “從剛才殺到現在，雙方都有血仇，現在投降，不是伸長脖子給人砍嗎？”
    “我們旁門真人，雙方都不待見，就算想要左右橫跳，也沒那個資格。”
    “眼下，只能一條道走到黑，跟著道家名教上了。”
    經過他開導，旁門真人總算穩固下來，但士氣全無，可想而知，一旦動手，就是四散逃亡的局面。
    眉山公將身后一切，盡收眼底，微微嘆息。
    可惜了，杞子苦心布置，卻換來這個局面。
    他不禁想著，如果說先前沒有利用坑害方斗，眼下遭遇困境，是否能動用這段因果，請來方斗出手相助。
    可惜，一切都成了過往，再無重來的機會。
    “也罷，總好過續命到頭，肉身兩半的下場好。”
    眉山公深嘆一口氣，打算今日死在這兒了。
    至于名教的后續事宜，只好交給那幾個老家伙了。
    讓你們在山野間逍遙自在，卻把天下這攤子事情交給我，我這一走，你們誰都逃不掉。
    “動……”
    一聲動手，還沒說全了，天就黑下來。
    “天黑了？”
    軍中設有觀察天象的軍官，不約而同抬頭，看向天空，心中急速計算時間。
    不對呀，眼下還沒到天黑的時候。
    而起，眼前急劇來臨的黑暗，也太過純粹了，完全就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天上沒有星辰，沒有月光，就像是一張大黑布，遮住了整片蒼穹。
    “有古怪，速速起燈點火。”
    刷刷，一座座戰陣中，升起零星火光，然后開始彼此傳染，化作無數火焰的海洋。
    “這是什么？”
    他們頭頂的蒼穹，就像是一口倒扣的鐵鍋，遮住了云和月。
    “奇也怪哉，今日不該有這般怪異的天象？”
    開始有兵家成員施展兵家望氣術，朝著天空看去。
    “不對。”
    開始有人發現，天空不是‘像鐵鍋’，而是根本就是一口大得沒有盡頭的鐵鍋，干脆就覆蓋在所有人頭頂。
    而且，鐵鍋只蓋住兵家眾人，至于朝廷一方的人，原本處于重圍中央，此刻卻不翼而飛。
    “是敵人出手了。”
    公無病冷靜環視四周，點了點頭，沒有說出心中猜測。
    眼前這口大鐵鍋，讓他體會到幾分純陽意境。
    雖然他眼下仍停留朝元巔峰，但有兵主旗在手，也足以窺探到第三個境界，自然看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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