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檢察官，請問是出了什么問題么？”
    林仁娜看出顧幾的臉色明顯沉了下來。
    顧幾沒有回答，而是繼續追問檢驗中心的化驗報告，結果如他所想，依舊是沒有進展。
    要知道，負責取樣送檢的可是首爾中央疾控中心啊，韓國的首都CDC機構，以他們的設備和化驗員能力，半天時間還鑒定不了一款世衛組織早已公開的烈性病毒？
    很明顯，一定是有人從中作梗。
    “CDC說，負責鑒定的研究員突然請假了。”
    “看來是它們出手了，這是山桑慣用的手段，想要拖延時間，把這件事情壓下來后，再上報公開。”
    林仁娜跟山桑打了這么多年官司，早已摸清了它們的各種骯臟手段。
    “山桑根本沒這個能力壓下來。”
    顧幾冷呵了一聲。
    就算山桑集團真能在韓國只手遮天，它也不可能真的比得上國家政府機關。
    況且，從最后的事件結果來看。
    哪怕韓國政府盡全力出手，最終也阻止不了MERS病毒擴散蔓延，事件結束后，次年，也就是2016年，韓國境內又爆發過一次病毒感染。
    林仁娜眼睛一轉，從手包中掏出錄音筆和筆記本。
    “要不，金檢察官，您先把手頭的資料和信息給我，我在網絡媒體上先寫一些報道發出去，也許會讓山桑投鼠忌器。”
    “現在只能先這樣了。”
    顧幾邊給林仁娜復述著白天在醫院急診室發生的一切，以及他跟兩名醫生的診斷分析，邊掏出電話，讓手下張世允去調查CDC研究員姜成勛的檔桉信息和家庭地址。
    沒錯。
    他準備雙管齊下，一方面利用輿論給山桑施壓，另一方面，私下尋找姜成勛，想辦法讓他公布鑒定結果。
    假設山桑派人綁架姜成勛，或者干得更絕，直接殺人滅口。
    那么顧幾也不擔心。
    因為檢察官在韓國的司法權力極大，可以隨意調動手下的搜查官、地方警署和海關官員。
    山桑要真敢犯罪，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動用檢方的力量去調查。
    “金檢察官，就這些么？”
    “就這些，白天醫院有很多人掏出手機錄像，也拍到了CDC的人，估計這時候應該都已經發到網上了，你可以搜索一下。”
    “好的，非常感謝金檢察官您提供的信息，我今晚回去就加班把新聞寫出來！”
    林仁娜合上筆記本，站起身給顧幾鞠了一躬。
    離開咖啡廳后，顧幾驅車返回自己的公寓。
    地址也是他從手機軟件生活信息中查到的，位于首爾市中心的一棟豪華公寓，以韓國檢察官的薪資水平，“金智久”絕對負擔得起。
    所幸。
    這家伙雖然手機里存放著一些女人的合照，但卻是單身漢一個，無疑方便不少。
    回到家，從下車，到進入電梯，顧幾就一直在用酒精給自己消毒。
    “金智久”的公寓雖然面積不大，但里面的裝修家電都非常精致，清一色的暗黑色啞光風格，坐在客廳巨大落地窗的沙發前，可以縱覽首爾城市的霓虹繁華。
    他將身上的衣服脫掉，又仔細用酒精噴壺，通體消毒，最后才洗了個熱水澡，換上新衣服。
    翻開NAVER Cafe、小藍鳥等一些韓國人常用的軟件。
    顧幾搜索了一下白天首爾山桑醫院的事情，絕大部分都是治病救人和求助的信息，與CDC和MERS有關的，只有寥寥兩條，還都是些模湖不清的照片。
    白天急診部大堂加科室走廊，至少有一千多人，少說有一百人拍了視頻和照片，走廊里還有保安、患者，也聽到了他跟李珉福的爭吵，按道理，信息不應該這么少才對。
    看來又是山桑動的手。
    帶著沉重的困意，顧幾睡在了沙發上。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落地窗的陽光曬醒的。
    揉搓著惺忪的睡眼，現在是早晨七點，劃開手機，第一條消息就是林仁娜，昨晚凌晨三點多發來的消息，說是新聞已經發了出去，其它媒體平臺雖然收效甚微，但卻在小藍鳥上引起了熱議。
    畢竟小藍鳥的背后是美國公司。
    顧幾點開一看，文章標題是：
    疑似致死率38%的烈性病毒入侵韓國？首爾山桑醫院驚現高度懷疑標準MERS感染者！
    目前，該文的點贊數目已經突破了一千，評論留言也有三百多條。
    【阿一古，她說的是真的么？】
    【是真的，昨天我陪我女朋友去看病，親眼看到穿防護服的CDC進入急診部，聽說還有檢察官參與，肯定有大事發生，大家最近還是別去山桑醫院了。】
    【阿西八，太可怕了，我趕緊去超市囤一些食物！】
    【都散了吧，肯定是假的，要是真有烈性病毒，你覺得政府能不通知咱們么？】
    【請大家點進這個人的主頁，這個人是專業黑粉，估計是敵對商業買來專門潑山桑污水的。】
    ……
    評論里面說什么的都有。
    但顧幾發現有一部隱私用戶賬號，專門在底下抨擊舉報林仁娜，大概率是山桑媒體公關部的水軍。
    不過林仁娜的專業水平倒是不錯。
    新聞三要素：真實性、時效性、新鮮性。
    文章內容寫的緊張嚴肅，有理有據，很有吸引力，而且她趕在凌晨發布，就是為了盡快引出昨天在急診室的那一批親眼見證者。
    至少“MERS病毒”的事情已經開始發酵。
    引起輿論轟動只是時間問題。
    顧幾又給CDC研究員姜成勛打了遍電話，結果還是關機。
    而這時候，張世允突然發來消息，稱“姜成勛”的檔桉地址已經查到，并發來一張文檔照片。
    顧幾連洗漱都來不及，趕忙抓起公文包趕往地下停車場。
    姜成勛的家在首爾市南，靠**澤市。
    趕到地址，是位于郊外的一處中層公寓。
    他將汽車停在樓下，跟物業亮明了證件，安保人員這才帶著他乘電梯來到五樓中央的位置。
    顧幾敲了敲防盜門，表明自己的身份。
    “姜成勛，我是金智久，請開一下門，姜成勛……”
    “別敲了，成勛不在家。”
    就在他喊了沒兩聲，隔壁忽然打開防盜門，是一位滿頭銀發的老奶奶，他好奇地看著顧幾穿著西裝，卻又帶口罩，又帶手套的打扮，“你是……”
    “我是中央地檢的檢察官，有重要事情要找姜成勛，單位的人說他請假回家了，你說他昨晚沒有回來過是么？”
    顧幾見對方是老人，故意向后退了幾步，以免傳染病毒。
    “應該是這樣。”
    老奶奶看上去似乎跟姜成勛很熟，緩緩講道：“我平時睡覺很輕，這棟公寓的隔音也不太好，每次成勛回來，我都能聽到，我確定他昨晚沒有回來，你沒打他的電話嗎？”
    “他電話關機了。”
    “哦，那可能是有什么急事回老家了吧，他母親的身體一直不太好，基本每年都會犯一次病。”
    “老家？”
    顧幾掏出電話，從檔桉中找到了姜成勛的老家地址，位于釜山市機張郡下的偏遠村邑。
    他試著撥打上面的固定電話，沒想到還真接通了。
    電話另一邊傳來一聲“阿尼哈塞喲”，正是姜成勛的聲音。
    “姜成勛，我是金智……”
    “都都都！”
    還沒等顧幾說完話，電話的另一端就被掛斷了，再撥打過去，就提示無法接通，或許是被拔掉了電話線。
    姜成勛如此詭異的行為。
    只有一種可能。
    他受到威脅了！
    于是，顧幾再次找到張世允，讓他去聯系釜山市機張郡的警署，去張世允的老家調查一下情況。
    做完這一切，他便驅車趕往首爾中央疾控中心。
    路上，他發現自己身后右側位置，有一輛黑色現代轎車，沒記錯的話，從早晨地下停車場出來的時候，顧幾就看到有這輛車的身影，連牌照都一模一樣。
    有人在跟蹤自己！
    看來不僅僅是姜成勛，也有人開始對他下手了。
    但顧幾是什么人？
    玩反偵察的高手，炸彈關卡、東瀛駐外行動，他早都把“偽裝跟蹤”這一套練得滾瓜爛熟。
    直接帶著跟蹤車輛進入市區，專門引到紅綠燈較多的區域，利用“手風琴效應”，頻繁停車、起步，很快就把跟蹤車輛甩開。
    到達疾控中心停車場。
    顧幾直接亮出證件，找到了檢驗中心的負責人。
    “昨天送檢的化驗結果怎么樣了。”
    “檢測結果已經出來了，是細菌性肺炎。”
    負責人是一個帶著黑框眼鏡的中年大叔，他從電腦上調出了鑒定文件，上面顯示病毒的特異性IGM抗體增高4倍。
    但顧幾卻發現了不對勁。
    “不是一共有四份樣本么，分兩個人，兩份血液樣本，兩份下呼吸道抽取物，這里只有一份血清報告！”
    “四份樣本？這我可不清楚，我們只收到一份樣本進行化驗。”
    “一份？昨天負責帶樣本回來的人呢？”
    “這些樣本都是姜成勛負責的，他昨晚已經請假回家了。”
    負責人又把責任推給了姜成勛。
    看到這一幕，顧幾真想一拳悶在對方的臉上，這么明顯的掩蓋行為，中央CDC竟然不管不顧，難道他們真不怕病毒擴散？
    “那我現在再找人去醫院取樣本，可以么？”
    “首爾山桑醫院有自己的化驗中心，非特殊情況，我們一般是不參與的。”
    負責人攤開手，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這條路行不通了。
    顧幾迅速做出判斷，他深知那兩名病患肯定早已被山桑醫院隔離起來，根本沒機會取到樣本。
    現在剩下的路只有三條。
    一條是找到姜成勛，另一條是通過林仁娜在網絡上制造輿論攻勢，還有一條是……
    急診室呼吸科主任：韓載沅！
    沒錯。
    雖然當時韓載沅對他的態度有些不好，但從他拼命救人的樣子來看，應該是一位真心對待患者的好醫生。
    假如他能通過韓載沅拿到MERS病毒的鑒定報告，或者患者樣本，那事情就還有轉機。
    于是，他果斷離開疾控中心。
    首爾山桑醫院急診部。
    周末上午，停車場往來的人流依舊絡繹不絕，甚至比昨天更多。
    “咳咳咳……”
    “嗚嗚！好疼啊！”
    “大夫！大夫！請您無論如何，一定要救救我啊……”
    急診室大堂內，無數來看病的患者，一批坐在椅子上等待排號，一批聚集在分診臺，讓護士判斷該掛什么號，還有一批人堵在掛號窗口，揮舞著手中的韓幣和信用卡。
    顧幾不敢想象。
    如果發生院內感染，到底會有多人將病毒帶出去。
    他穿過走廊來到呼吸科。
    科室門前的凳子上也擠滿了人，隔著門縫，顧幾聽到里面傳來患者一聲聲的呻吟，像是正在進行體診。
    推開門。
    里面的護士就喊道：“快關上門！您是來干……金，金檢察官？”
    沒想到，女護士正是昨天幫助白發老者一家人的那個熙貞。
    她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直到看到顧幾帶著綠色的N95口罩，以及那雙銳利的眼神，才認出來。
    聽到“檢察官”這三個字，正在給患者查體的韓載沅，也驚訝地回過頭，“金檢察官，你來干什么？”
    “我找你有重要事情商量，關乎首爾平民的……”
    “熙貞，你先帶患者去拍個片子。”
    “哦，好。”
    顧幾話說到一半，韓載沅就感覺到了什么，急忙打斷他，并支開了科室內所有人。
    等人全部離開后。
    他才關上房門，一臉嚴肅地盯著顧幾的眼睛。
    “你不要再瞎說了，請你馬上離開急診室，現在醫院高層已經對你非常不滿了！”
    “不滿什么？不滿我說了真話么？”
    顧幾瞇著眼睛，看著韓載沅眼神焦急慌亂的樣子，心里就知道，患者攜帶MERS病毒，應該已經被確認了。
    “什么是真話？”
    韓載沅反問了他一句，“CDC今早已經發來消息，血清檢驗，患者只是細菌性肺炎。”
    “哦？且不說樣本丟失的問題，一個細菌性肺炎，值得你們如此重視，從我進門的那一刻，全院上下所有醫護人員，全部帶上了口罩和手套，普通肺炎的傳染能力，似乎沒這么強吧？”</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