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衣衫襤褸的小男孩懷里捧著一口袋草藥，夜白衣仔細一看，認得那是苓草，算不上多便宜，可也并不名貴，只要季節到了，來年初春蜀地的深山里一簇一簇都是。作為上川學宮學子深諳君子之義，怎會與一個孩子過意不去，夜白衣停下腳步，環抱雙手靜靜看去。</br>
只見那小子在學宮里上竄下跳，搞得追來的學士狼狽不堪。可畢竟小孩子體力不及大人，兩人在糾纏了幾個來回后小孩還是被那學士抓住衣領，被整個提將起來，抓到一旁的角落里。小男孩被抓后一臉驚恐，手上僅存的幾捧藥草悉數掉落，只有手心里夾著廖廖幾粒。男孩手上苓草就這樣稀稀落落掉了一地，頓時神色沮喪。那學士抓到這小男孩，見到此情此景，又想起方才自己那般狼狽模樣，怒火中燒，一巴掌打在小孩臉上，赫然一個紅印。小孩沒站住腳跟，一個跟頭砸在地上，膝蓋上擦出一道血痕，頓時眼淚汪汪。當即惹得四周一陣噓聲。</br>
夜白衣站在原地，雙眼微瞇。</br>
這般狀況本該受到這幫仁義禮智的學宮弟子的極大關注，然而眾學士三五成群地從旁經過，議論紛紛，指指點點，卻無人上前明事。</br>
“還敢偷，還敢偷，我叫你手腳不干凈！”</br>
那男學士氣急敗壞地大叫，說著又上前朝著那男孩踹上幾腳，那男孩坐在地上用雙手來回格擋，雙眼欲哭無淚。</br>
夜白衣找了一位路人，問了各中緣由，得知這男學士名叫羅鈺，從小由母親拉扯長大，一家人靠著母親那點微薄的織造收入勉強支撐。羅鈺雖是出身寒門，當年卻以算甲的成績被召入大學士王耳門下，在近幾年殿試中更是在算術一門上連連拔得頭籌，在學宮中頗負盛名。近些日子還自己在學宮門前做起生意來補貼家用，上川學宮提倡有教無類，天道酬勤，對此眾多學子也頗為照顧。學宮這些年寬進嚴出，諸多寒門弟子中，羅鈺算是數一數二的英才。</br>
至于那名小男孩，卻是眾人口中臭名昭著的毛賊，平日里手腳就不干凈。本來一開始眾人在學宮里遇到這小孩時都十分喜歡，想著私底下給他講些術理，讓他以后到了年紀來學宮里來做個小師弟，沒成想這小子打一開始就心思不正，直到一天他偷了學宮里一弟子的銀絲束帶被當場抓獲這才昭然若揭。本來一條束帶大家也不甚在意，心想還能給他教化一番，權當行個功德，可這小子非但不聽好言相勸，反倒是變本加厲，后來居然連女弟子的金玉簪子也敢動手，對此就連一些學宮里上了年紀的大學士都頭疼不已。眼下見到此情此景，眾人別說上前勸架，只怕是都在心底暗自叫好。</br>
夜白衣聽罷又看向那孩子，這時有幾人湊上前去，看樣子和那羅鈺熟識，開始指著那跪在地上的孩子冷嘲熱諷，大抵是些沒教養，不知羞恥，哪兒來的滾哪里去之類。</br>
那小男孩受不了這般辱罵，居然哭出聲來，叫喊著沖上前去要和這些人打斗，卻又被人一把推倒，更有甚者從懷里拿出銅子來打在男孩身上，絲毫沒有半點學士風范。</br>
而路過的人當中，有人皺眉搖頭，也有人喋喋不休，卻無一人上前制止糾紛。更有蹲在一旁閑聊的士子突發奇想，蹲在遠處隨手撿了幾塊石子朝男孩丟去，以命中男孩取樂。</br>
這時突然有一瘦弱男子撞開人群，一臉憤懣地沖上前去抱著那孩子。</br>
“石頭你怎么來了，你又……又拿了人家什么東西？”</br>
男子說話結結巴巴，學士打扮，衣領同樣是紫色云紋，看上去與那位名叫羅鈺的學士一個等階，可相比于后者這位男子顯然要不受眾人待見。在他出現后非但無人站出為其說話，甚至大有嗤之以鼻快步離開者存在。</br>
眾人一愣，那幾位丟石子的一時沒收住手，拇指大小的石子都紛紛落到那位瘦弱的男子身上。</br>
“疼……疼不疼？”</br>
被叫作石頭的小男孩揉了揉眼睛，一聲不吭地搖搖頭。</br>
這時之前被推開的幾人又圍了上來，看著瘦弱男子笑道：“嘿嘿，小結巴，真是不忘何老教導，這般俠義心腸啊。”</br>
那羅鈺也上前指著男子說道：“司馬晦，這小子可是偷了我的苓草，這藥材我是要拿給雪晴師姐治病的，眼下入冬，整個下陽城就剩這一副。這小子平時小偷小摸我也就忍了，這都偷到這份上不該管教？小小年紀不學無術，你這是還要包庇他？”</br>
瘦弱男子看向小男孩，后者抽泣著伸出手來，小小的手心里還攥著三個溫熱的銅子。</br>
男子脫下衣裳裹在小男孩身上，抱著他轉過頭來看著羅鈺一行人，情緒激動，卻愈發說不出話來：“他不……不會……他他……他是……”</br>
“他是怎樣？偷就是偷了。小結巴話都講不清楚就別出來丟人現眼，還不讓開？”</br>
幾人步步逼近瘦弱男子，眼神輕蔑，瘦弱男子解釋不清，也熬不過羞辱，索性說道：“這……這苓草多……多少錢，我賠……賠給你！”</br>
羅鈺輕笑一聲：“你話都說不利索還要替他還錢？好啊，三百文！”</br>
瘦弱男子上下摸索一番，卻只是廖廖湊得十幾個銅板，抱著男孩不知所措。</br>
“怎么？三百文錢都沒有還出來逞英雄，還不讓開！？”</br>
羅鈺一腳踢在瘦弱男子身上，緊接著又是一拳打出。卻不料羅鈺打出這一拳時突然被人抓住了小臂，那拳頭停在空中進退不得。</br>
等羅鈺手上力道卸去，夜白衣這才將其緩緩放開，同時站到眾人面前，微笑說道：“這苓草又不是掉地上就沒了藥效，撿起來拾掇拾掇好好洗洗也能煎出來，何必和一個孩子過不去。至于這三百文錢，我來付。”</br>
眾人被半路殺出的夜白衣嚇了一跳，站在原地仔細打量著白衣男子，驚疑不定。下陽城里有頭有臉的人家不下百戶，凡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都得掂量掂量對方的身份，尤其是在這學宮當中，各方勢力盤根錯節，誰都可能就和一方巨擎有千絲萬縷的關系。羅鈺見識了夜白衣的手力非凡，又見得這人氣宇軒昂，自然不敢小覷，當下作禮道：“在下上川學宮羅鈺，不知這位公子可是學宮中人？”</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