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澈說完,拍拍孟柒的肩,看著她緊皺的眉頭,忍不住笑了:“孟柒柒,果斷一點。”
“就這么決定了。”他繼續說道:“我們現在先來說說另一件事。”
他又問:“如果顏軒靈海能順利修復,內丹你打算怎么辦?”
孟柒躊躇著,沒說話。
“幽冥刺和星塵石。”黎澈又說:“這兩個現在都有,這是一次機會啊孟柒柒。”
他語氣都變得激動起來,對于醫修來說,能夠遇到顏軒這樣的情況,如果還能治好他,絕對是一件讓人期待的事。
“先想辦法取幽冥刺。”孟柒說著,沉思片刻。
她伸手撫過自己的儲物錦囊,藥刀橫握在手。
“你有辦法?”黎澈好奇地跟在她身邊,看她準備做什么。
“嗯,我試試。”她說著,俯身開始在地上畫了起來。
*
“嘻嘻嘻嘻。”那處山崖上,崖邊坐著的黑衣劍修眼前一亮,說道:“她準備用法陣。”
“唔。”紅衣女子快步走到他身邊,和他一同看向遠方孟柒和黎澈所在的方向。
山風吹拂,她將一縷被吹亂的頭發別在耳后,唇角微微揚起。
“她能想到用法陣我不奇怪。”黑衣劍修曲起一條腿,臉上懶洋洋的笑容更濃了些,“畢竟她也算師從名家,而且在這上面頗有天賦。”
“可惜啊……”他搖搖頭,語氣聽起來挺惋惜的,臉上的笑容卻分毫不減,目光甚至閃過一點冷意,“可惜她修為低了,想要操控法陣到那樣精細微妙的程度,她的神識和修為還做不到呢。”
“呵。”白發男子突然冷笑一聲。
“你笑什么?”黑衣劍修轉頭瞥他一眼,頗為不滿,“難道我說得不對?她如果現在已經分神修為了,此局都還有一絲希望。但她就是個元嬰……元嬰修者,縱然她神識確實強大,是元嬰中的頂流又如何?”
黑衣劍修笑得幸災樂禍:“難道她還能將自己劈成兩半,一半控制法陣,一半治病救人不成?”
“修者數個流派,說到戰力,劍修法修陣修自然都在醫修之上。”白發男子語氣淡淡,“但你不要忘記,若輪神識,醫修從來出類拔萃。”
“那又如何?她就是個元嬰修者。她神識再強,難道還能如分神修者一般,神化為二不成?”
“況且,醫修神識確實比別的流派要強一些,但也沒到可以直接抹去一個大境界的地步。”
“幽冥刺他們不敢沾手,那就只能利用法陣控制傀儡摘取幽冥刺。幽冥刺取下之后很快就會枯萎,藥性盡失。何況還有星塵石呢。”
黑衣劍修笑得有點幸災樂禍,曲起的那條腿也垂下,在山崖邊一晃一晃的。
山風撩起他的衣袍,他繼續說道:“難道她神識能強到,可以再分一縷出來,操縱傀儡去取那星塵石。”
“那可是冥河!”黑衣劍修雙手枕在腦后,仰頭去看白發男子,最后下了結論,“她修為低了,可惜啊。”
黑衣劍修繼續說道:“如果她已經是分神修為,可以將神識一化為多,那一縷去取幽冥刺,一縷去取星塵石,剩下一縷還能去醫治顏軒。嘖……那還真是難得一見的盛況。可惜啊可惜。”
他曲腿而坐,腳就在懸崖邊隨風晃悠著,眼睛微微瞇起,幸災樂禍地說道:“可惜就是個小元嬰。”
“哼。”白發男子輕哼一聲,沒和他多做爭辯,仿佛那是一件沒有意義的事。
他只是和始終沒說話的紅衣女子一般,凝目看向遠處。
過了好一會兒,白發男子才緩緩說道:“你不懂。”
他語氣變得有些低沉:“當初我們不也都以為,小煙做不到嗎?”
黑發劍修在聽到那句“你不懂”時,下意識張開嘴就要反駁。
但在聽到“小煙”的名字后,又閉上了嘴。
他輕哼一聲,顯然對白發男子還是頗不服氣,但這一次卻什么都說。
“好了。”紅衣女修瞪了兩人一眼,“你們倆不要吵了。”
她說道:“我們困在這里多年,外面的世界究竟變成什么模樣,我們也只能通過每十年進來一次的修者知曉而已。萬年過去,外界早已天翻地覆。不說別的……”
紅衣女修沉吟片刻,還是緩緩說道:“現任妖君之強,天賦之高,你們從前可曾見過?”
黑衣劍修似乎想反駁,他已經張開了嘴,最后卻又緊緊閉上。
他輕哼一聲,一條腿曲起,一條腿伸出山崖外,一晃一晃的。
就這樣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懶洋洋說道:“你這人好生奇怪,就算過去萬年又怎樣?三界靈氣式微,那不是數千年前我們便已經看出?那妖君若是生在萬年之前,那才是真的天才。是那種聲名可以傳遍三界,或許離大道飛升就一步之遙的真正天才。”
“三界終究還是會出天才。”紅衣女修篤定地說道。
“三界各家傳承至今,還剩下什么?”黑衣劍修不服地說道:“你也看到了,這萬年以來,能進入這十絕山的修者一次不如一次。萬年伊始還有能讓我們眼前一亮之人,九千年前,也有能讓我瞧得上眼的天才橫空出世,即便是七千年前,偶爾也還能有些許亮眼表現……”
黑衣劍修說到這里突然嗤笑出聲,說道:“再然后,便是一次更比一次厲害的勾心斗角,爾虞我詐。因為離開這里后,便再不記得究竟發生過什么,于是愈發肆無忌憚。大道舉步維艱,可他們竟然在一開始便失去了初心。道心不堅,道心蒙塵,道心淪喪……”
他越說聲音越是低沉,就連唇角一直帶著的那抹懶洋洋的笑容也已經失去。
山風呼嘯而過,拂動著黑衣劍修的頭發,也像是一并掠去了他的聲音。
又過了良久,他才緩緩說道:“這樣一年一年,一輪一輪下來,到得現在……”
他說著轉頭去看紅衣女修和白發醫修,說道:“我竟都不知,我們在這里究竟在等什么,在期待些什么。畢竟你也知道,這些人,他們可都還是各大宗門選出來的佼佼者。”
他不等紅衣女修說話,又搶著說道:“那妖君確實是天才,妖君令之爭確實比從前幾千年都好看。但那又如何?”
“你莫要忘記……”一直沒怎么說話的白發男子突然緩緩說道:“這可是數萬年以來,七情陣第三次出現。”
他頓了頓,又緩緩說道:“前兩次,可都是在上古時期。唯有這次,是上古傳承斷絕后,七情陣重開。”
黑衣劍修張嘴,然后又閉上。
他霍然轉頭看向那人,眼中閃過一絲詭異的光芒。
他又張了張嘴,然后頹然閉上。
白發醫修見他這般模樣,緩緩揚起唇角,露出一抹有些稍稍帶了些得意的笑容來。
“行吧行吧!”黑衣劍修揮揮手,有些不耐煩地說道:“就算七情陣重開又如何?要能真的闖過七情陣才算是他們的本事。”
“我覺得他們可以。”白發醫修語氣篤定。
他的笑容已經斂起,目光卻比剛才更加深邃也更加明亮。
“我甚至覺得……”他喃喃說道:“我們過去或許錯了……”
“錯了?!”黑衣劍修驀然跳了起來。
他背脊挺得筆直,就這樣站在白發醫修面前。他的個子竟然極高,此刻站直了竟然比白發醫修還要高出些許。
“我們哪里錯了?”他說著又輕哼一聲,似乎很不滿,“你的意思難道還是,我們錯了,而這些人是對的嗎?”
“我不知道……”白發醫修緩緩搖了搖頭,喃喃說道:“當年……”
他似乎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神色也變得有些茫然,目光更是看向極其遙遠的地方:“你們還記得當年的事嗎?”
黑衣劍修臉色一沉,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紅衣女修看看白發醫修,又看看黑衣劍修,說道:“你的意思是……”
“當年我們三人心甘情愿退守此地,你們可還記得是為了什么嗎?”
“當然記得。”黑衣劍修不情愿地撇過頭,“但那又和今日之事有什么關系?”
“劍修,法修,醫修……”白發醫修緩緩說道:“我們三人退守十絕山,三大流派的傳承也從此得以保全。然而陣修……”
他頓了頓,這才繼續說道:“卻一分為二。姬家隨著三界重訂界限,進入魔界從此不見天日,保下陣修的最后一點傳承。其余陣修們,則獻祭全部傳承和修為,保住這三界不崩。”
黑衣劍修漠然不語,一直高高昂起的腦袋也緩緩低下,眼中流露出一抹悲傷。
“這其中,有我們的親朋友人,也有……”
他看著黑衣劍修,沒有繼續說下去。
“你怎么不繼續說下去?!”黑衣劍修反而接了下去,“青妹當日也是這般隕落。”
他忿忿說道:“就是因為那么多的修者,他們眼看就要證道飛升,踏長生,從此不滅不死。可是他們心甘情愿,為這三界,為這修真界而隕落!就是因為如此……就因為……”
黑衣劍修頭埋得更低。
須臾,數滴晶瑩的水珠,順著他古銅色的肌膚滑落,落入風中。
他的聲音也變得有些沙啞。
即便這件事已經過去萬年,他口中的“青妹”也已經煙消云散,連一縷殘魂都未留在這世間。
可他想起往事,依然覺得仿佛被一只巨大有力的手,緊緊握住了他的心,痛得快要無法呼吸。
白發醫修輕嘆一聲,抬手,放在他肩上。
“干什么?!”黑衣劍修深深吸了口氣,抬頭,重重拍開白發醫修的手,“我還不需要你來安慰!”
他又深深吸口氣,繼續說道:“正是因為如此,看著現在這些廢物,我才如此生氣。陣修就算了,傳承斷絕,姬家只能呆在魔界最黑暗最危險,在那個暗無天日的鬼地方,不被魔氣侵蝕,不被同化都已經不容易。何況他們還要……”
他說到這里頓住了,隔了會兒再開口時,已經生硬地轉開了話題:“可是你瞧瞧這萬年來,法、劍、醫三大流派,都教出些什么玩意兒!”
“他們也不是……”
黑衣劍修不假思索地打斷白發醫修的話,他幾乎用盡力氣喊出:“他們就是差勁,就是一代不如一代!”
“氣死我了氣死我了氣死我了!”
他好像真的氣得要跳起來,越說越是生氣,雙手背負在身后,在這山巔不斷地繞著圈。
仿佛不這樣做,他就會控制不住自己沖出去,把那些還在打個不停的修者們全都暴打一頓出氣。
白發醫修和紅衣女修對視一眼,有些無奈地搖搖頭。
兩人都相信,如果此時有修者在這里,絕對會被黑衣劍修揍得鼻青臉腫。
黑衣劍修也不知道繞了多少個圈,終于冷著臉站到了白發醫修兩人面前。
他板起臉,說道:“哼,讓我看看那兩個小鬼現在怎樣了。如果他們還那么亂七八糟的,我就……”
他到底也沒說出他會怎樣,只是重新跑回山崖邊坐下。
依然是一條腿曲起,一條腿伸出山崖外,一晃一晃的模樣,就連那懶洋洋的,始終有些不屑的笑容也已經重新回到了他的臉上。
剛才白發醫修的那番話,仿佛只是萬年來這樣日復一日的單調生活中的一縷清風,他已經毫不在意了。
可是真的能不在意嗎?
白發醫修緩緩走到黑衣劍修身后,看著他放在身側的雙手。
那是雙再典型不過的劍修的手,手指修長干燥,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他曾親眼見到過,當這雙手握住劍的時候,驚艷過三界各族不知道多少修者。
現在這雙手正緊握成拳,一點也沒有他此時臉上的懶洋洋的模樣。
白發醫修又抬起手,似乎想要放在黑衣劍修的肩上。
片刻后他輕嘆一聲,到底也沒放上去。
他抬眸,目光也同那黑衣劍修一般,飄向了遠處。
*
在孟柒埋頭畫陣的時候,黎澈就盤膝坐在她身邊不遠處。
他不懂法陣,也知道自己幫不上什么忙,索性自行修煉自己的。
雖然也知道此時的修行,不過杯水車薪,能提升的修為極其有限。
但那也比枯坐干等要強一些。
此時見孟柒停手,黎澈連忙走了過去,問道:“怎樣?”
孟柒蹲在地上,專注地看著自己畫下的法陣,有些為難地說道:“還有個問題。”
“嗯?”
他看向孟柒面前,就見兩個繁復精巧的法陣在兩人面前鋪開。
那些線條重重疊疊,黎澈即便是看著孟柒已經畫完的法陣,都想象不出是怎么畫出來的。
“幽冥刺一旦摘下,須臾就會枯萎,然后失去藥性。這河中是最原始狀態的星塵石,如果不用妖族秘術煉制,一旦離開冥河水,很快便會變作一團灰燼。”
“嗯。”黎澈點點頭。
“所以若是用傀儡去取幽冥刺或是星塵石,需要同時進行。”
孟柒繼續說道:“這百鬼百魅陣能有上百傀儡小鬼,若是去尋些尋常靈藥,倒是可以同時讓他們去做。若是要取的是幽冥刺和星塵石這般藥物,一個百鬼百魅陣我只能喚出一個小鬼傀儡,讓它去取其中一件藥物。”
“我們剛才不是說了……”
黎澈剛一開口,孟柒就搖搖頭:“若是治好顏軒只是第一步,這七情陣應該會有七關。”
她話沒說完,黎澈便已經懂了。
他點點頭,說道:“那你打算怎么做?”
“如果我現在已經是分神修為,那便簡單一些。”孟柒喃喃說道:“我可以嘗試分出一縷神識來控制另一個法陣,這樣再加上你,我們剛好可以嘗試。”
黎澈皺眉。
他站起來,雙手負在身后來回踱了幾步,躊躇不語。
孟柒依然蹲在地上,只仰頭看著黎澈。
“或者……”她看著已經是分神修者的黎澈,心中突然一動,“法陣可以由你來控制!”
“誒?”黎澈不解,頓時停下腳步,低頭看著孟柒。
青衣女修目光明亮清潤,神色難得有些激動:“這百鬼百魅陣并不難學,應該了解一些法陣的入門常識就可控制。”
“不難?”黎澈偏頭去看地上畫出的法陣,有些呆滯。
他確實不懂法陣,也不是陣修,從前在宗門也只是偶然聽門中長輩提過一些上古陣修的傳奇事跡。
黎澈也知道,后來陣修傳承斷絕,三千世界再無陣修。即便是最近幾百年儼然重新崛起的器修,那也并不是真正的陣修。
他想到這里,忍不住呆呆看著地上兩個一看便十分繁復的法陣。
孟柒說……這法陣并不難……
雖然看起來不簡單,不過他還是很愿意相信孟柒。
“但這法陣之學……”黎澈記心甚好,倒是依稀記得,曾聽孟柒提過,這什么“百鬼百魅陣”應該是當日在杏林大比結界中,那個神秘強大的黑衣男子姬無炅用過的法陣。
“這百鬼百魅陣是姬無炅傳你,若是你教了我,會不會不太好?”黎澈問道。
孟柒微怔。
她想了想,躊躇著說道:“這也不能算是姬無炅教我的吧,當時他用了一次,我自己便學會了。那時候姬無炅沒收我為徒,也從未正式傳授過這百鬼百魅陣于我。”
她說著,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明澈眼睛看想黎澈,腦袋微偏:“況且現在救人要緊,即便不為破這七情陣,現下有法子救顏軒,不管是什么方法,在救人性命之前,一切規則和桎梏都是虛無。即便這真是姬無炅傳我,即便他不允許外傳,只要此時能用來救人,我還是要教你。大不了等我們離開這里,我自去找他請罪便是。”
孟柒說到最后,秀眉微揚,下頜輕輕抬起,目光比剛才更加堅定些。
“對!”黎澈盯著她看了片刻,突然重重點頭,“你說得極是!”
他頓了頓,又說道:“若到時候姬無炅道友要罰你,我和你一同擔了這后果便是。”
“嗯。”孟柒也用力點點頭。
她和黎澈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當下說教便教。
孟柒取出自己的藥刀,在地上認真畫了起來:“你也是醫修,經絡血脈之學自然十分熟悉。”
黎澈點點頭,說道:“人體中有十二經脈,奇經八脈,修者納入天地靈氣,靈氣行經經脈,滋養骨血,最后匯入靈海,修為便從此增加。”
他想了想,索性繼續說道:“靈海開辟,神識自生。當我們需要用到靈氣的時候,靈氣自靈海而出,順經脈逆行,神識便強大一分。”
黎澈身為醫修,自然是將這些搞得清清楚楚。
“嗯。”孟柒點點頭。
她右手握住藥刀,很快便在地上畫出一個小小的法陣。
那小法陣比起她先前畫的兩個百鬼百魅陣簡單許多,孟柒隨手畫來,須臾便成,宛如喝水呼吸一般簡單。
“咱們醫修雖然戰力不如法修和劍修,但神識使用更多,對靈氣的操控也更加精微,所以神識往往比同境界的劍修法修強大些,特別適合學習法陣。我想……”
孟柒說道:“上古時期的陣修,神識想來也十分強大。”
“你來看。”
“嗯。”黎澈在她身邊蹲下,和她一起看著那小法陣,“這是什么陣?”
他一邊問,一邊默默看著那些線條。
這法陣雖然比百鬼百魅陣簡單些,線條也沒有那般多而繁復。黎澈瞧了會兒,總算摸到一點苗頭。
孟柒抬手便扔出十二顆八品靈石。
纖指揮動間,那十二顆八品靈石嵌入法陣十二個方位,靈石光芒閃動,靈氣瞬間被抽空,朝著那小法陣中央匯集而去。
“這也不能算是法陣。”孟柒說道:“我根據十二經脈和咱們修行的方法自己想出來的。”
黎澈:“?”
孟柒解釋道:“這十二根線。”
她用藥刀指向法陣,一邊給黎澈講解:“手太陰肺經接足陽明大腸經,然后是足陽明胃經……”
她一邊講,藥刀便順著那法陣的線畫了下來。
“法陣需用神識控制靈氣,一氣呵成。”孟柒說道:“便如我們十二經脈,靈氣流轉不停,便自成一陣,永無斷絕,你可明白了?”
“明、明白了……”黎澈有些茫然地撓撓頭,經脈他當然懂。
孟柒現在顯然是利用經脈之學方便他理解法陣之學。
他先將孟柒的話記在心中,然后說道:“你繼續說。”
“十二經脈相交的地方,嵌入這十二顆靈石,最后匯聚于靈海。”孟柒解釋著,藥刀最后一筆落下,一個新的法陣就此成型。
她又彈指送入十二顆靈石,然后一揚手,從儲物空間中取出一枚靈草。
孟柒將靈草放入法陣中央,那本是枯黃的靈草突然緩緩開始轉綠。不過片刻,干枯的草葉伸展開來,竟然重新變得翠綠。
很快,那草葉不僅變得翠綠,而且抽枝揚葉,還重新開始生長起來。
“原來如此。”黎澈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三界很多靈花靈草,也是汲取天地間靈氣生長。這已經干枯的靈草汲取了十二顆八品靈石的靈氣,在這些靈氣的催發之下,竟然重獲新生。
孟柒朝他微微一笑,解釋道:“我一直都覺得,咱們醫修學法陣,很容易的。”
她說道:“你來試試。”
*
遠處那高山山崖之上,黑衣劍修瞧得目瞪口呆,簡直快要石化。
好一會兒,他僵著脖子緩緩轉頭,看向白發醫修。
黑衣劍修張了張嘴,目不轉睛地看著白發醫修,啞聲問道:“你們醫修,學法陣,很容易的?”
“……”白發醫修默然不語。
“哈哈哈哈哈哈……”黑衣劍修驀然爆發出一陣暢快的大笑聲。
這山巔反正也沒旁人,他笑得抱著肚子,就差沒在地上打滾了。
“這小子估計要懷疑他自己是不是笨蛋了!”黑衣劍修好容易止住笑聲,伸手假模假樣地擦了擦眼角。
“你看懂了嗎?”這時就連紅衣女修都忍不住問白發醫修,“她那法陣……真的那么簡單?”
“哈哈哈哈。”好容易忍住笑意的黑衣劍修又狂笑起來,“你試試啊。”
他揶揄道。
白發醫修輕嘆口氣。
他發現好像從孟柒他們進入七情陣開始,他嘆氣的時候就變得特別多。
他右手輕輕一握,一柄藥刀出現在他掌心。
藥刀很短,不過兩個手掌長。微彎的刀刃和劍修們的劍有明顯區別。
白發醫修的藥刀上幾乎沒有花紋,只在刀柄上刻著一條古樸的小魚。
小魚不過寥寥數筆,眼睛的位置卻是一點淡藍色,鑲嵌著一顆通體透明的碧玉,讓那小魚看起來頓時活靈活現許多。
如果此時風盟或是醫修法會聯盟的長老們看到這柄藥刀,恐怕已經驚呼出聲。
這柄藥刀其實萬年來從未在三界出現過,只是幾乎所有有著古老傳承的醫修宗門的典籍上都會記載著這柄藥刀。
那些典籍上不會花太多的筆墨去描述藥刀的形狀,但卻會如實記錄下藥刀刀柄上的小魚。還有,小魚眼珠地方那點翠玉。
那翠玉不過米粒大小,出自上古最強陣修宗門最后一代弟子中,最有天賦的那陣修之手。
相傳這是她將一灣鯉海的精粹練入一粒孔雀石之中,然后嵌入藥刀刀柄。
白發醫修握著那藥刀,方圓百里之內有三品以上的靈花靈草,或是靈藥中的天材地寶,他都會知曉。
白發醫修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拿出過那藥刀。
此時他橫握刀柄,剛剛還在狂笑的黑衣劍修笑聲戛然而止。
他不僅止住了笑聲,就連臉上的笑意都全都收起。
他的臉上,又重新露出先前那悲傷又懷念的神色,目光繾綣地落在白發醫修手中的藥刀上,像是在撫摸自己的戀人一般。
白發醫修蹲下,如孟柒一般在地上畫著那法陣。
片刻后,他看著地上亂成一團,怎么都無法閉合成法陣的那堆線條皺起了眉。
“你神識,明明比那小丫頭強啊。”黑衣劍修俯身看著亂麻一般的線條,嘟囔著說道。
他眨了眨眼睛,又回頭看向孟柒的方向:“這小丫頭明明是醫修,法陣天賦怎么這般可怕?”
黑衣劍修自然是能聽到孟柒他們說的話的。
他右手突然張開,一柄黑色的長劍穩穩落入他掌心:“難道真的很簡單……”
黑衣劍修一邊喃喃說著,一邊也在地上飛快地畫了起來。
不一會兒,一堆亂七八糟的線條出現在山巔地上,看起來比白發醫修那還雜亂幾分。
黑衣劍修低聲咒罵幾聲,長劍橫過,眨眼便將地上亂七八糟線條抹凈。
“青妹他們宗門招收弟子素來嚴格,原來如此。”他喃喃說著,忍不住又轉頭去看孟柒。
青衣女修乖巧地蹲在地上,背影苗條又單薄,烏黑的秀發隨意挽在腦后,露出她修長白皙的頸項。
她一雙纖手握住藥刀,正在地上飛快地畫著法陣。動作行云流水,沒有一絲猶豫和停頓。
七情陣中也有風拂過,撩起她臉頰邊幾縷垂下的秀發……
一切看起來,都是那樣美好而……熟悉!
黑衣劍修眨了眨眼睛,突然緩緩朝孟柒抬起手來。
“青……”他一個字剛剛出口,就立刻醒悟過來。
黑衣劍修用力眨眨眼,突然飛快跳回山崖邊。他突然大笑著開口,聲音帶著些刻意的高亢:“那小子估計要被他自己傻哭了,哈哈哈!”
*
黎澈確實已經快哭了。
他盤膝呆呆坐在地上,看著面前亂七八糟的線條,又忍不住去看自己手中的藥刀。
為什么都是藥刀,孟柒畫得那般輕松,一氣呵成,自己就是沒辦法畫出來呢?
好一會兒,黎澈轉頭去看孟柒。
“呃……”孟柒也不明所以,“要不……”
她想了想:“你跟著我畫?咱們再試一次?”
她一邊又解釋:“你先用神識控制靈氣,讓它化作連綿不絕的細線。不需要多強大,但絕不能斷絕。”
黎澈有些喪氣:“我大概沒有這個天賦吧。”
他下頜都快貼到自己胸口:“我本來天賦也只是平平。”
“我們再試一次。”孟柒語氣堅定,“你跟著我畫。”
“好。”黎澈深吸口氣,勉強自己打起精神。
他已經隱隱覺得這件事沒那么簡單。
“孟柒柒。”黎澈隨口問道:“你當初學法陣,一開始也是這般艱難嗎?”
孟柒不說話了。
黎澈握住藥刀的手頓住,然后轉頭看向沉默不語的孟柒。樂文小說網
他怔了下,再開口時聲音都有些顫抖:“你剛才是不是說過?這是你自己想出來的法陣?”
“嗯……”孟柒點點頭。
黎澈眨了眨眼睛,看看孟柒,又去看地上那小小的法陣。
他自己畫的當然是亂七八糟,根本就不能稱為法陣。
因此,孟柒那個整齊漂亮的法陣看起來便格外賞心悅目。
“你是不是……”黎澈想起剛才孟柒提到“百鬼百魅陣”時候說的那些話,喃喃問道:“都是一看就會的?”
“……嗯。”孟柒輕輕點了點頭。
黎澈:“……”
孟柒:“……”
她深吸口氣,說道:“我們再試一次吧。”
“……好。”黎澈無奈地點點頭。
他估計自己是學不會的,這法陣看來根本就不是那么容易,這便是天才和普通人的差別嗎?
黎澈覺得口里又有些發苦。
但很快,他就振作起來。
這樣的滋味黎澈又不是第一次嘗到,他想起自己十二歲的時候,第一次跟著師尊去西界,見到了那個在醫修中已經聲名鵲起的少年天才,風盟薛家的長子薛城宣。
對方只比他大了兩歲,在醫修上的天賦和他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師尊和薛家長輩坐而論道,他和薛城宣在一旁伺候聆聽。
師尊和那薛家長老講完之后,他還什么都未領悟,薛城宣就已經能和兩位長輩談論其中緣由,甚至能提出自己的見解。
薛城宣明明和自己一樣年少稚嫩,卻能從容自若,侃侃而談的身影,給黎澈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
他還記得當時離開薛家的時候,師尊看著天空突然輕嘆口氣。
黎澈沒有問師尊為何嘆氣,但他從那聲嘆息中隱隱的惆悵聽出,師尊也是希望能有一個那樣聰穎、出色、天資過人的弟子吧。
黎澈握緊自己的藥刀。
他收斂心神,他知道自己未來的成就永遠及不上薛城宣這樣的天之驕子,也及不上……
他微微轉頭,飛快看了孟柒一眼。
青袍裹住孟柒瘦削的身體,她的神色看起來是那般專注,沒有一絲看不起自己的意思。
黎澈深吸口氣,目光落在孟柒手中的藥刀之上。
他的成就確實有限,永遠及不上這些才華橫溢的天之驕子們。
但他也有自己的道。
他會沿著自己的道,一步一步,堅定地,毫不遲疑地往前走去。
黎澈想到這里,握緊了自己手中的藥刀。
*
就在這時,七情陣中原本晴朗無云的碧空萬里之上,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地方,突然響起“啵”的一聲輕響。
數縷云煙出現在天空之上。
那云煙出現太快,須臾便消失在天際,似乎不過是輕風拂耳,無法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但十絕山中央,黑衣劍修們所在的山巔之上,三人卻突然沉默了下來。
在他們所在的那處高山周圍,群星拱月般環繞著十座高山。
那十座高山如同十柄利刃,又高又陡,巍峨直插云霄。
此時其中一座高山上,竟然漸漸被云霧環繞。云霧散去后,剛才還光禿禿只有山石的山上,長出了不少樹木草叢。
“咦?”黑衣劍修都站了起來,不可置信地看著那高山。
“這是……”他喃喃說著,一邊就朝那個方向快走幾步。
其實他們三人所在山巔并不大,離周圍那十座高山也都有些距離。
他即便朝那山走近些,也近不了多少。但仿佛這樣做嗎,他就能看得更清楚些一般。
“這是……”黑衣劍修又重復一次,說道:“難道這次真的……”
他轉頭去看自己的兩名同伴:“你們看到了嗎?”
“看到了。”紅衣女修點點頭,也和他一樣,朝那山走近了些。
她怔怔看著那高山,又抬頭看看天空:“云霧生……是有人觸碰到了那大道……”
“有人?”黑衣劍修霍然回頭。
他皺緊眉頭:“是誰?小丫頭?不對啊……還是那傻小子?”
他雖然是在問,但根本就不需要別人的回答,不等紅衣女修開口,自己就又說道:“不可能是那傻小子啊!那傻小子簡直是我見到過的,天賦最差的修者了。又傻又愣……又傻又愣?又傻又愣?!他……”
黑衣劍修自己呆呆重復了幾次,忍不住又去看自己的兩個伙伴。
“不會真的是他吧?!”他有些不敢置信地失聲驚呼,“我寧可相信是那小丫頭!”
紅衣女修若有所思,沒有說話。
“喂!”黑衣劍修終于忍耐不住,跳到白發醫修身邊,“你也是醫修,你來說,究竟是不是他?”
“如果讓我來選的話……”白發醫修開口,緩緩說道:“這兩人中要選一個收為徒兒……不!”
他搖搖頭,又說道:“這萬年來進入十絕山的所有修者一起算上,要我選一個收為徒兒,我會選你瞧不上的這傻小子。”
黑衣劍修一怔。
他看著白發醫修的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
白發醫修目光清潤如水,就像是他們初見之時一般。
萬年困于此的歲月,讓黑衣劍修原本就暴躁的脾氣變得愈發火爆。這人倒是始終如一,剛認識時就讓他忍受不了的溫吞如水的性子一直都沒變過。
就在這時,環繞在他們周圍那十座山上,離先前云霧生的那座山不遠處,又有一座山上突然云遮霧繞,變得恍如仙境。
黑衣劍修這次真的跳了起來。
他也顧不上去問白發醫修為何會選黎澈,伸手指著那第二座山,手指輕輕顫抖著:“這這這……”
萬年中,這樣的情況不是沒有過。但往往一座山云霧生,會等很久,到十絕山快要關閉,重歸沉寂的時候,才會偶然有第二座山似這般云生霧繞。
像這樣就在片刻之間,兩座山都解開封印的情況,他還從未見過。
這次不只是他,白發和紅衣女修都呆住了。
他們看了彼此一眼,目光不約而同飄向遠處,落在七情陣中,孟柒和黎澈身上。
那兩人還蹲在地上,孟柒正認認真真講解著法陣的畫法,一邊講,一邊就握著藥刀示范著。
她一點沒有要藏私的意思,是真的想要教會黎澈。
“孟柒柒。”再一次失敗后,黎澈搖搖頭,“恐怕不行的。”
他皺眉,語氣堅定:“就算我最后能學會,可我們沒有那么多的時間。”
“黎澈……”
“你先聽我說。”黎澈擺擺手,說道:“而且這個和百鬼百魅陣,完全沒法比。等我學會百鬼百魅陣,還要分心操控兩個法陣,去取幽冥刺和星塵石……孟柒柒,你覺得我能做到那一步,需要多久?”
孟柒沉默。
黎澈忍不住笑了笑。
他突然伸手,揉了揉孟柒的腦袋:“你也覺得這是一個漫長而艱巨的任務吧?”
孟柒不吭聲。
黎澈苦笑:“我天賦有限,這法子看來是行不通,咱們還是再想別的辦法吧。”
他說著和孟柒一起扭頭看向歡快奔騰不息的溪流,陽光下,小溪中的星塵石閃爍著細碎的金色光芒。就在小溪旁邊,三界都珍貴罕見的幽冥刺大片大片胡亂分布著。
明明有靈藥在前,也明明能想辦法治好顏軒,他們兩人卻因為修為或天賦不足,這樣眼睜睜地看著。
實在是……讓人痛苦!
“再想想……”思及此,連黎澈都不淡定了,他來回繞了幾個圈子,雙手負在身后,不斷努力回想著自己看過的醫書藥典,想要回憶起更多關于星塵石和幽冥刺的記載。
“唉……”黎澈嘆口氣,“書到用時方恨少,如果這時候能回宗門藏書閣就好了!”
“嗯?”孟柒微愣,一下想起來,“我這里還有些竹簡玉簡……”
她說著從自己的儲物錦囊中,一股腦取出先前在天地書屋借來的那些醫修竹簡。
“說不定能找到一些記載。”孟柒說著將其中一半遞給黎澈,“我們一人一半。”
“啊對了!”她有些懊惱,“我這里還有卷行醫手札。”
她一邊說著,一邊神入靈海。
孟柒的靈海上空,一卷竹簡被靈氣包裹著,散發出淡淡的光芒。
那是林煙前輩留給她的行醫手札,其中幾卷她到現在也沒能看到其中內容。
林煙前輩。
孟柒心中默念,晚輩救人要緊,得罪了。
至今為止,都是林煙的行醫手札讓她看多少,孟柒便看多少。
對這位上古醫修的大能前輩,孟柒只有說不出的尊重和敬仰,不敢有絲毫不敬。
但是此刻,她的神識緩緩分出一縷,朝那行醫手札伸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