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他,這孩子跟他長得太像了。
    從眉眼到鼻子，幾乎就跟他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一樣，傻爹立刻楞在了半空中,一時手足無措極了。
    這會兒還是春日里,山里氣溫偏低，這小和尚穿著一身黃色的小僧衣，衣擺那里還打了好幾個小補丁,因穿得薄,手指頭都凍得通紅，周霖心疼得恨不得沖下去奪過水桶,但好在他還有理智，小孩子魂魄輕，他萬一沖撞了嘉兒就不好了。
    可周霖看得實在心疼，這滿院的和尚是死絕了嗎？竟讓個五歲的孩子提這么大桶的水出來澆花，什么我佛慈悲？全是假的！
    周霖顯然是對佛門遷怒，這會兒眼看著小和尚要摔倒,當即吹了陣風過去穩住小孩身形，小和尚驚險得救下水桶，臉上滿是慶幸。
    他擦了擦額頭的大汗，又開始吭哧吭哧地搬水桶，傻爹急得呀，剛要化作一縷清風替兒子抬水桶,就看到兒子驚得跌在地上,木桶啪地一聲滾落在地，小小的瞳孔里,居然倒映出了他的鬼影。
    周霖嚇得后退,是他下意識顯露了身形嗎？
    就在傻爹呆愣的時刻,小和尚已經嚇得留下木桶逃進了寺廟，好家伙，那關門落鎖的流暢，顯然不是頭一回做了。
    ……怎么回事？
    周霖愣愣地僵在原地，他并沒有顯露鬼身啊，為什么嘉兒能看到他？！
    “你說你找到了嘉兒，并且他還能見鬼？天生陰陽眼嗎？”程晉心中忍不住大呼好家伙，這身世真是夠離奇的。
    周霖一臉痛苦地點頭：“怎么辦？他肯定看到我了！”
    程晉不大懂傻爹的心路歷程：“看到了就看到了，你還想怎么樣？”
    周霖語塞，然后繼續抱頭自閉。
    托他師兄名頭的福，天水縣令的動作非常快，李家人也不都是像李婆子這樣的硬骨頭，很快換子一案的案情就明晰起來。
    在林家被當做周嘉養大的孩子，確實是李婆子的親孫子，同時也是其獨子李大的次子。李大是個懦弱性子，娶的老婆也是個軟脾氣，夫妻倆被李婆子拿捏得死死的，說換子都不帶反抗的。
    “當初李婆子在萬福寺換了孩子后，李大夫妻原本是帶回去養了幾個月。但李婆子生怕事情敗露，就對外謊稱孩子早夭沒了，其實是被她丟到了山里。”古代孩子的夭折率很高，所以也沒人懷疑李婆子的話。
    周霖聽得又想去牢里“照顧照顧”李婆子了。
    “哦對了，還有指點李婆子那位高人，她雖然閉口不言，但李大是個挨不住的，他說曾聽到李婆子曾恭稱其為王大師。”程晉說完，從懷里掏出一副王大師的側寫，“按照李大的描述，此人外表應大致是這般模樣。”
    周霖立刻抬頭看了一眼，只覺得這和乞丐有什么不同，但他看程師弟的表情，卻很古怪：“你莫不是……認得此人？”
    程晉只覺得那股惡意又強烈了不少，迎著周霖和黑鹿鹿的眼神，他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姓王，還乞丐模樣的道士，我還真認識一個。”
    黑山是沒見過王赤城的，但他很快就反應了過來：“你牢里關著的那個？”
    程晉搖頭：“更準確來說，現在已經由離庸接手看管了。”
    黑山臉色挺臭：“你不該攔著本座殺他。”
    程縣令一聽，其實心里也有點兒后悔，這老東西比他想的還要會玩弄人心。這要是真讓李婆子得逞了，豈不是真讓她得償所愿，甚至還能帶著假周嘉進京去蒙蔽他師兄。
    雖然程晉心里明白，以他師兄的聰明定然能看出李婆子內里藏奸，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就怕道門的詭譎手段層出不窮。
    程晉越想越后怕：“幸好甲一及時送信去京城，師爺，你說這瘋道士如果真是王赤城，他到底意欲何為？”
    黑山同樣想不明白，但這世上瘋子的事慣來不講邏輯，便只能按下再論。
    周傻爹自閉夠了，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程師弟，能不能勞煩你去趟城外山中的萬福寺。”
    程晉一訝：“居然是萬福寺嗎？”
    當初周嘉就在萬福寺中誕下，又經李婆子之手兜兜轉轉，居然又回到了萬福寺，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與佛有緣？
    “天水鎮小，只這一座寺廟。”
    那這鎮上大大小小的富商女眷去拜佛，香火錢應該不差吧？怎么在周霖的形容下，小和尚的生活怎么可憐兮兮的？
    程晉心中納悶，倒是起了幾分好奇心：“這不是難事，不過方才你說萬福寺佛光普照，那恐怕只能我一人前往了。”
    這不是鬼就是妖的，一看就與佛絕緣。
    周霖&黑山：……哦。
    既然應了下來，換子案和林八娘案的后續也有心腹跟進，程晉就換回自己的衣服，出發去了萬福寺。
    “若有危險，立刻通知本座。”
    “放心。”
    天水鎮并不大，萬福寺雖在山中，卻并不偏僻，程晉在周霖的引路之下，很快就看到了萬福寺的山門。
    值得一提的是，山門附近種了不少花草，因是春日，開得郁郁蔥蔥，還挺好看的。這會兒甚至還有和尚擺了簽攤，替過往香客解卦化憂。
    “看著還挺熱鬧的，林家人就沒來過萬福寺燒香拜佛嗎？”
    周霖答不上來，也覺得納悶，但程晉很快憑著自己的親和樣貌同一位大娘攀談起來，言談間，他算是解惑林家人為何不來萬福寺了。
    “按說這事不好同你這外鄉人講，但老婆子看你這后生面善，便說道兩句。”大娘說完，拉著人到旁邊壓低了聲音道，“這林家有個姑娘嫁給了進士郎，肚子這么大了還要往萬福寺跑，后生你看這里的山路，尋常人走走也就算了，你讓個月份那么大的產婦上來，可不就得出事了嘛。”
    程晉適時驚駭：“竟有此等事情？”
    “都五六年前的事了，那林家姑娘啊進了佛寺，當場就不好了，這佛門清凈之地，婦人生產見血那是大忌，更何況還難產死了，哎喲，林家當時就派人來鬧了，鬧得方丈都出來了，說是以后林家人都不準上萬福寺來。”
    旁邊的周霖一聽，更是恨極了林家人。
    程晉一聽忙道了聲阿彌陀佛，才有些納悶開口：“那這位夫人肚子這般大了，怎還要來拜佛啊？”
    大娘一臉諱莫如深的表情：“誰知道的，不過我聽說是她夢魘著了，說夢里看到自己相公被人暗害，非要來求菩薩保佑呢，也挺可憐的，聽說她那相公今年人也沒了，就剩個孩子，也不知道以后要怎么辦。”
    古代忌諱很多，這無父無母的孩子，多會受些流言苛責，當初程晉穿過來還未顯露本事時，就經常被鄉里鄉親指指點點。
    程晉陪著大娘唏噓了兩句，又同去燒了炷香，才說自己準備隨便走走，看看山間景致。
    “大娘一看你就是個知禮的讀書人，這后山峰嶺陡峭，切莫走深了。”
    程晉自然不會推卻這番好意。
    出了大雄寶殿，他就從左邊的禪院往后走，萬福寺修得曲徑通幽，雖不如大佛寺威嚴莊重，卻也別有一番禪意。
    程晉信步而走，路上遇上了不少沙彌，皆是得體裝扮，身上的僧衣雖說不上簇新，卻也整潔干凈，并無補丁破洞。
    所以周霖到底是在哪個門遇上的小周嘉？后門嗎？
    但是后面的僧舍都是和尚自己住的，不讓香客過去，程晉也沒好在這逗留太久，又從右邊繞回了前面，小和尚倒也不是沒有，但沒有一個長得跟周霖相似。
    “誒，小師傅留步。”
    “阿彌陀佛，不知這位施主可有事？”
    這丁點兒的孩子念佛偈，還怪可愛的，程晉便蹲下道：“你們寺里供應齋飯嗎？走得累了，腹中稍有些饑餓。”
    “請施主隨小僧來。”
    程晉便站起來跟在小和尚身后，隨意攀談了兩句，說山寺桃花開得不錯，又說什么景挺好看，扯著扯著就說：“小師傅如此定性，你們寺里的小和尚都同你一樣嗎？”www.
    小和尚聞言卻微微皺眉：“還請施主慎言。”
    “實不相瞞，在下來萬福寺，其實是替故友尋一孩子，不知小師傅可否代為引薦方丈大師？”其實剛進萬福寺那會兒，他就嘗試著跟大雄寶殿里的和尚溝通，但無奈人敲木魚太專注，壓根不理他。
    所以現在，只能騙騙小孩子了。
    小師傅聞言，眉頭皺得更深了：“施主，寺內只有出家人，沒有你故友的孩子。”
    程晉剛又要開口，便聽后頭傳來了一老和尚的聲音：“弘法，不得對人無禮。”
    原來這小和尚叫弘法呀，程晉抬頭望去，便見一身穿寶裟的老和尚緩步而來，看僧衣的莊重，可見在寺內地位不低。
    “是，師父。”
    老和尚走過來，臉上露出一個慈悲的笑容：“老衲福緣，拜見施主。”
    福緣？那不是萬福寺主持方丈的法號嗎？這小和尚不一般啊，竟是方丈之徒，程晉立刻還了個禮：“晚生程晉，拜見方丈大師。”
    “不必多禮，還請程施主隨老衲來吧。”m.w.,請牢記:,.</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