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帝觀？如果貧道沒有記錯的話,玄帝觀可不是江南道觀。”王赤城這個名字他沒聽過，但玄帝觀在前朝可是極有名的，當年曾是道門三大觀之一。只是后來前朝因妖道亡國,本朝吸取經驗,對佛道多有抑制，好多有名的道觀都銷聲匿跡了。
    燕赤霞從前也聽師父講起過玄帝觀的事情,他還曾去玄帝觀的遺址找過，可那已經是廢墟一堆，沒成想卻在這里聽到了玄帝觀的消息。
    離庸一聽，當即頷首道：“沒錯，燕道長不愧出身于道門正宗,幾百年前玄帝觀的名頭在妖界可是如雷貫耳，但凡混跡人間的妖，誰沒聽過汴北城外玄帝觀啊。”
    燕赤霞開始仔細回憶那日他對戰石太璞的記憶：“道門史書記載,玄帝觀有兩卷至寶,上卷驅狐,下卷驅鬼,仔細想想，那石生所用術法，確實有點道門正宗的影子。”
    離庸卻聽不得什么驅狐卷的法術,聞言便譏誚道：“當年煊赫，如今也只能抓抓翁叟這般的狐妖,不僅無立身之處,更是后繼無人。”
    “你——”
    “我如何？你們道門大喇喇地出什么驅狐卷,還不允許我們狐族嘲諷道門衰敗嗎？”這要不是湯溪衙門,離庸說不得得用法術戲弄人,“你們道門自己衰敗,難道還不讓我說了嗎？”
    燕赤霞臉漲得通紅，卻是無言以對，因為事實確實如此，前朝滅亡后，儒學興起，天下無不以讀書科舉為榮，不管他心里再如何不甘，道門確實遠不如前朝風光。
    乍然聽到三大觀之一的玄帝觀落到如此地步，燕赤霞心中難免有些唏噓。
    “抱歉，貧道無意冒犯，先走一步。”燕赤霞說完，便提上桃木劍急匆匆出了門去。
    離庸臉色一變，繼而又恢復吊兒郎當的樣子，端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也不看嚇到埋頭喝湯的貓妖，只聲音帶著點玩味地開口：“哎呀哎呀，大人眼見我與道長吵成這樣，都不出言勸和兩句嗎？”
    程晉看了妖一眼，才平淡地開口：“拉偏架的事，本官可不做。”說不定還會越勸越兇，而且這是道門與妖族不可調和的矛盾，怎么看他都不能開口。
    “那大人覺得這玄帝觀如何？”
    程晉伸手給離庸倒了杯酒：“心情不好就多喝點酒，別逮著個人就問到底，本官又不是道門中人，沒立場回答你這個問題。”
    離庸非常順遂地一飲而盡，嘴上還能瞎咧咧：“果然，大人倒的酒都比尋常的好喝呢。”
    說完他就又把酒杯放在了酒壺附近，暗示意思相當明顯，然而程晉還沒動，旁邊的黑山順手拿起聞著的酒壺，將酒杯斟滿。
    離庸……瞬間就屁都不敢響一個了。
    這杯酒喝下去，他可能得折壽三百年吧，咳咳，都是嘴賤鬧的。
    旁邊看好戲的貓貓差點喝湯喝到氣管里，好家伙，捂著脖子不敢嗆，差點沒要了小貓咪的命。
    “怎么，本座斟的酒就不喝了？”
    于是，離庸喝了狐生中第一杯唱不出味道的酒，并且接下來他連小阿從的雞都吃得不香了。
    直到黑山吃完離開，離庸才猛地松懈趴在了桌上。
    “哈哈哈哈哈，怎么樣？作為第一只喝到妖王倒酒的妖，離公子是不是覺得非常開心？”程縣令的語氣，顯然是幸災樂禍的。
    離庸強顏歡笑：“是的呢。”
    “哈哈哈，其實你也沒必要這樣吧，師爺為人還是非常和藹的，剛才他給你倒酒，說不定是贊同你剛才的一番話。”程晉覺得自己這個猜測相當之有可能。
    離庸：……你在說什么屁話jpg。
    “以本官對師爺的了解，他真不是會多此一舉的妖。”
    離庸覺得程大人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妖族以力量定尊卑，黑山實力深不可測，做妖的恐怕只有像陶醉這樣半路出家的，才沒有那么強烈的尊崇感。
    這是烙印在妖族天性里的東西，不是他想無視，就能無視的東西。
    某種程度上來講，程大人真是一位強悍的凡人。當然了，即便沒有妖王作為倚靠，程大人本身也強得離譜。這樣一對強強搭檔，卻蝸居在這人間的一方貧窮小縣城里，也算是奇景了。
    當初他就是因為好奇留了下來，卻沒想到連他自己也開始留戀這個平凡的小縣城。
    “大人以后有什么打算？”
    “什么以后？”程晉沒聽明白這話的意思。
    離庸就指著京城的方向道：“人間官員變動，不過數年，等你離開湯溪，天下何處不往，你要帶著他們一起走嗎？”
    “哦，這個啊，看他們的意愿了。”程晉當然明白天下無不散之筵席，且妖有妖的活法，鬼也有鬼的活法，他并不想強迫任何妖或者鬼。
    離庸定定地看了人許久，大概帶著幾分醉意，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難得帶著幾分黏稠的不甘：“大人您真是個奇怪的人。”
    “本官就當這是一種夸獎了。”
    離庸聞言，笑得就更開心了，他側倚在桌上，也不再飲酒，只低低地說話：“等您離世的時候，我一定要親自送您入地府，人間像您這般有趣的人，真是死一個少一個。”
    ……這話聽著，就不太令人開心了，畢竟誰要妖送著上任當鬼差啊。
    “倘若不開心，就別笑了。”程晉真誠地建議道，“妖的壽數雖然很長，浪費幾年不開心也無傷大雅，但倘若能開心些，為什么要選擇沮喪呢。”
    離庸忽然就不笑了，倒不是聽了程亦安的話，而是因為玄帝觀一事勾出了他某些不愿想起的回憶，他愛上喝酒，也是在那時候。
    “大人就沒想過延續壽數嗎？”
    程晉想了想，道：“本官仿佛記得你從前問過一次同樣的問題，本官也給了答復。”
    “哦，對哎，您還說要我們狐族的保養秘法？”離庸又笑了起來，這次倒是不帶愁緒，“沒有哦，除非變成妖，凡人是無法容顏常駐的。”
    “那真是太可惜了。”
    貓貓已經躲到阿從的廚房去了，這對話顯然不是他能摻和的了。
    “大人您的語氣聽上去，可半點兒沒有惋惜的感覺。”
    程晉覺得跟喝醉的狐貍聊天太費唇舌了，他甚至懷疑剛才黑鹿鹿給妖倒酒時換了假酒，不然咋喝成這樣了，這可一點兒也不離庸。
    “那你想本官如何？為了能同妖鬼同壽，想盡法子削尖腦袋去找旁門左道？還是為了長生傷害師爺，妄圖從他身上得到本不屬于我的東西？”程晉見離庸呼吸一窒，便明白自己說到了點上，“可是這樣好蠢哦，你難道不覺得本末倒置了嗎？”
    “啊？”離庸難得有些呆愣。
    “本官活著，不論是來湯溪當七品芝麻官，還是與妖鬼為伴，皆出自本心，我來這世上又不是為了活成王八，你去問問世人，雖說多的是人想長生不老，但又有幾人付諸行動。”程晉已經站了起來，“離庸，不要拿一個人或者少部分人的價值觀衡量所有人，就像本官不會拿翁叟作為參照物看待整個翁家一樣。”
    “你喝醉了，早點休息吧。”
    離庸愣愣地看著人離開，至少整個院子只剩他一只妖，他才伏案低低地笑了起來。好丟臉啊，他活了千百年，居然被個人間小輩說成這樣。
    嘖，不過感覺算不上壞。
    黑師爺真是好運啊，倘若他當年遇上的是程大人，或許他這會兒……恐怕更不好了。壞的朋友他可以毫不留戀地舍棄，但好的朋友卻沒有辦法。
    等到程亦安百年之后入地府往生，還不知這湯溪衙門的鬼妖要如何傷心了。
    人與妖結緣，不論是好是壞，都注定悲劇收場。
    “不可能，本喵已經想好等他轉世去報恩了！”貓貓是出來替阿從收盤子的，卻沒想到聽到離庸這番自說自話。
    離庸這會兒情緒已經基本收斂好，只他眼中仍帶著幾許暗芒：“因為這世不可能，所以就等他轉世嗎？可是你覺得，轉世后的他，還是現在的他嗎？”
    “那不然呢！”
    離庸托腮道：“你看現在的程大人，年輕俊秀，文武雙全，且為人風趣，知世故而不世故，更難得的是對妖鬼也沒有畏懼之心，甚至還能平等相待。你常伴這樣的人，等你找到他的轉世，你會發現他變了模樣，然后你會不自覺地比對，但記憶只有一方擁有的時候，就會變成負擔。”
    貓貓聽得似懂非懂，但如果代入進去，程酸酸不再是能欺壓他的程酸酸，那……豈不是很爽！但再深想，確實有那么點不對味。
    “更甚至，他轉世后會仇視妖怪，到時候你會怎么辦？”離庸這話，顯然帶著十足的惡意。
    哈？這怎么可能！貓貓光聽著，就拳頭硬了：“那本喵當然是打醒他！他可是程酸酸！要是他變成懦弱酸腐書生，怎么配得上本喵的報恩！”
    “對，沒錯，你會覺得轉世后的他，根本配不上你的報恩。”憑什么上輩子那么好的人要被這樣的一個人取代，這讓妖又如何甘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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