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女孩離開一段時間后,追加的冰淇淋才被服務生遞上來。
期待已久的冰淇淋終于被端了上來,但葵子并沒有立刻開始吃,而是挖了一勺,遞到了真島的面前。
或許是被先前女孩的吃相所打動,真島也給自己點了份。不過這個時候說什么都是多余的,真島很給面子的吃了一口。
他伸長脖子的模樣逗笑了葵子。
涼絲絲的化在舌尖,濃郁的奶香充斥著口腔。真島意外覺得這家的雪糕竟還不錯。
很快,屬于他的那一份雪糕也端上來了,可真島卻又覺得,不如第一勺好吃。而之后的每一勺都在佐證這一點。
吃完雪糕后,兩人繼續沿著街道開始散步。在真島富有技巧的領路下,玩的開心的同時竟也再沒遇到什么故人。
真島不是第一次帶葵子來日本了。第一次才叫歡迎熱烈呢——暴發戶和軍人都來湊熱鬧。聲勢浩大的還驚來了幾輛警車……但他們卻連真島的頭發絲都沒有抓到。
外援越多,召集的力量看起來越龐大,結果就越適得其反。
在漸漸明白這一點后,百合子不再接受他人的援助。她獨自一人開始了對真島的追擊。
這無疑是個大工程。她甚至沒有屬于自己的情報網,卻憑著直覺和規律,在一次又一次的失之交臂中越來越近。
百合子不想打破這個微妙的,能有所進展的平衡,也不希望被任何人打破。
追逐真島如今已成了她一個人的事,必要的時候她甚至會對其他人有所隱瞞。
百合子和其他人不一樣。雖然都是為了追回葵子,但至少,她并未打算讓真島入獄或者死亡。
——他畢竟,是她的少有的存在于這個世上的血親。
真島或許不是什么好人,卻也不是徹頭徹尾的壞人。那五年來,和散發著陽光和花草氣息的園藝師相處的時光是百合子人生中珍貴的一段回憶。
那樣的陽光和溫柔或許是他的本性,也或許是他戴久了而一時無法摘面具。但無論如何,那已經成為了他的一部分。
是真實存在的。
百合子不想把鴉片王關進監獄,也不想和他冤冤相報繼續無解的循環。
她只想以雙方代價最小的方式要回葵子。
僅此而已。
但這恰恰是真島所無法允許的。
他最開始或許還能說自己是為了報復,灑脫的將葵子送給別人領養。但現在已絕無可能
互不妥協的兄妹二人開始了無聲的較量。
而在百合子孤身追擊后,真島也撤下了不少人手。
他任由她追逐,在大街小巷尋找著他們的身影。
他默許了她憑借自己的力量找上門。
就像百合子相信真島性本善良,在百合子身后沒有跟上麻煩的尾巴時,真島也相信她不會把他怎么樣。
真島變的懶散了起來。有時候不小心被發現了,在把人甩掉后他還會繼續在同一片區域里閑逛。甚至頻頻出現一些熱鬧的地方。
比如說現在,他正準備帶葵子逛逛祭典。
搭上了一輛人力車,兩人在日落時分來到了宣傳單上的地址。
這是場比較大的祭典,宣傳單上特意強調稍晚的時候會有花火表演。而在那之前,便是吃吃逛逛的預熱。
他們前腳剛走,后腳百合子就到了。
除了商場的一瞥,百合子這一下午在沒找到相關的影子。說不挫敗是假的,但她沒有氣餒。
這塊地方經常被祭典等大型活動征用為場地,她先買好一份簡易的地圖,皺起眉頭做起了圈圈畫畫的準備工作。
從地圖上來看,這塊區域不算復雜。但人頭攢動,又有不少搭在路邊的小攤,燈籠雖多,但那昏黃的光亮也遠不如電燈照人清晰……
如果不是怕打草驚蛇,百合子真想用手電筒直接開路。
但在一處地方就要守一處的規矩。
好比這場祭典,好比她和真島之間那些心照不宣的東西。
百合子知道真島有在放水。明顯的,當她獨自一人時他便不會像當初那樣滴水不漏,嚴防死守的讓人找不到一絲可乘之機。
很多時候,他甚至就在她的身邊。
但一個照面的功夫,他就會消失在下一個拐角。
無數次的擦肩而過為百合子積攢了不少的經驗。
因為了解,因為直覺,百合子漸漸也掌握到了某種規律。加上偵探的職業加成,她開始頻繁的與他不期而遇。
這是獨屬于他們的追逐游戲。
百合子一直在輸,卻一次比一次迫近。
擦肩而過的滋味并不好受。但這不斷縮減至擦邊的距離卻讓人感到喜悅——
快了,就快了。
她馬上就要追上了。
撈金魚,投沙包……百合子一個個看過去,然后將可能性較大的攤販位置圈注出來。
百合子從來沒有猜透過真島。她也沒在這上面強求,這些推測全是根據葵子的喜好做出的。
不可否認,在轉換了目標和側重點后,百合子和他們碰上的概率直線上升,有幾次險些能正面撞上。
這讓百合子有些心情復雜。
她知道真島沒有對葵子不好。
誠實點說,應該是對她很好。
衣食無憂是肯定的。做那樣買賣的真島不會缺錢。
無拘無束是不可能的。但他會最大程度的自由。他縱容她與她出現在繁華街市,像是普通的兄妹一樣逛街游玩。
他似乎也確實能護住她。即便在至少到現在,百合子都和真島到了幾次照面,卻從沒完完整整的瞧見過葵子。連衣角都是掠過余光的一瞬。讓百合子又是欣慰又是恨得牙癢癢。
葵子,應該過得很好吧。
她本來,就很喜歡真島。
有時候,百合子覺得自己就算被比下去也不是沒有可能的。
但這樣喪氣的想法總不會維持超過兩秒——真島身邊危機暗藏,百合子無論如何也不會放任妹妹卷入危險的漩渦。
那明明,是她的妹妹!
他憑什么搶她的!
妹控與妹控之間的矛盾近乎無解。百合子氣鼓鼓著臉頰,很快就把簡陋的地圖圈注完了。
她踩著小皮鞋蹬蹬蹬的融入了祭典的人群。
而十幾個攤位外,被尋找的兄妹倆正一起蹲在水盆前撈金魚。
因為買了好多回紙網,攤主稍稍留意了下他們。細看過去,兄妹兩人都長得十分出色。
紙網是三個三個賣的,這對兄妹已經買了五六回了,卻還沒撈上一條來。
哥哥在一旁看著倒也不急,耐心的跟著在一旁蹲著。等妹妹手中的紙網破了就及時遞上新的一個。樂此不疲。
這不好說是執著還是縱容的態度讓店主一時有些感慨。
小小的驚呼響了起來,妹妹那似乎終于撈上了一條金魚。帶還沒從水面抬高,那魚一個擺尾就將被水泡軟的紙張打穿了個大洞,又落回了水里。
水漬濺在了妹妹的臉上,讓她咯咯笑了起來。
就像一朵小葵花一樣。
攤主忍不住有些嘖嘖稱奇。
就在他思考要不要送他們一條小魚的時候,妹妹總算撈上來了一條。
是紅色的,還挺精神的。
有了成果的兄妹倆終于玩夠了。將剩下的紙網用完,哥哥在一旁幫妹妹擰起了濕淋淋的袖子。
攤主幫他們盛魚的小碗拿了過來,和其他人有所收獲的小碗并成一排,挨個包好。
準備遞出去的時候,攤主才發現那對兄妹不見了蹤影。
攤主:……??
正糾結著是等一會兒呢,還是把魚放回魚池里呢。一個穿著絳紫色洋裝的姑娘從人群中略有些狼狽的擠了上前。
“打擾了,請問,剛剛有一對兄妹來過嗎?”
“你是……?”
店主有些遲疑的話語讓百合子眼中忽而希望大盛。
“我是那孩子的姐姐。我們不小心走散了。”
“哦……”
攤主看著她與女孩有幾分相似的臉,算是相信了。
在祭典上不小心走散是常有的事,攤主好心的指了指他們離開的方向,又將那袋子打包好的金魚交到了百合子手上。
“剛走沒多久。那孩子撈了好久,臨走前卻不小心落下了。既然你是她姐姐,就帶去給她吧。”
百合子正在全力追查,并不適合帶上這樣累贅的東西。
但聽到是葵子撈了好久的,她卻沒有理由拒絕了。
說來慚愧,百合子還沒有近距離接觸過這么小的魚。無論是曾經養在池塘里的錦鯉還是廚房里的都比這要大得多。
她小心的提著袋子,看著里面因為她跑兩步就跟著水左右碰壁的魚,表情糾結極了。
不得已的,她稍稍放慢步伐。
但那之后,百合子再也沒有看到他們。
他們似乎就在她的身邊,可她不再能捕捉到他們的衣角。
蘋果糖,棉花糖,祈愿符,涼扇……
和金魚類似的事情在之后不斷重演。每尋至一處地點,卻總能發覺到他們留下的小禮物。
百合子無心祭典,可手中卻越來越多和祭典相關的東西。
在雙手都拿不下后,她氣呼呼的咬下了剛剛收獲的糕點。用那填好了自己咕咕叫的肚子。
糕點還是新鮮出爐的,雖然可能和真島來買時不是一批做的,但也有人還沒有走遠的可能。
糕點的甜香流連在鼻尖,百合子的目光在行人見逡巡著。
一個帶著狐貍面具的和真島十分相似的身影吸引了她的注意,而他身邊也有個戴著面具的孩子,兩人正在熱熱鬧鬧的挑選著什么,看上去好不和諧。
但百合子并沒有貿然上前。
這一路上,她不知撞見過多少這種令人錯覺的兄妹組合。
她打量著,發現那孩子的身高要比“葵子”高一些。
下意識里,百合子仍在用最后一次剪刀的葵子為標準而衡量著。但葵子正直發育的年齡,一年的時光不可能在她身上毫無作用。
百合子是一時忘記了這一點,她本該很快意識到這一點,但上午那個穿著米色連衣裙的,和一年前的葵子身形差不多的女孩卻迷惑了她。
早上那個女孩,除開吸引住百合子的視線外,還有誤導百合子拖延認知更新的作用。
百合子識破了前者,便以為識破了所有,反倒落入了真島的套里。
而這才是真島布下那步棋的真正用意。
見百合子隔著人海觀察著他們,真島大大方方的直視了回去。
他牽著葵子走進了她,遞給了她另一張面具。
百合子下意識接過了。
——又是禮物。
這一刻無需多言,似曾相識的場景讓白合子明白,她在一個正確的地點卻錯誤的時間里和再次他們擦肩而過了。
見對方好心的用手比劃了一個方向,百合子感激地笑了笑,朝著那個方向繼續追尋下去。
葵子同樣也沒認出百合子。
事實上如非朝夕相處的見證他一點一滴的變化,亦或是像真到這樣時刻掌握他的情報,沒有人能在一年后認出這樣的百合子。
時下流行的短發,前衛的洋裝,不失禮儀的妝容……尤其,在這樣流轉著燈火的夜晚根本無從辨認。
“花火表演要開始了?!?br />
背景音太過嘈雜,真島略微彎下腰對葵子說道。
他們的站位不錯,周圍被即將開始的花火表演所吸引而來的人越來越多。
兩年前隨口許下共賞花火,在今天得到了兌現。這是當年的真島不曾想過,也不敢去想的。
葵子拉著溫暖的大手,踩著一旁的階梯站高了些。
在人群的倒數聲中,抬頭望向黑色深邃的天幕。
「5」
百合子還在尋找。
逆行于人群并不容易。
「4」
踩了石階仍不夠高的葵子尋求的望向了真島。
不出意外的,和對方等候已久的視線對上了。
「3」
百合子的腳步慢了下來。
或許是因為人潮帶來的難以穿行,也或許是因為她在這人海中迷失了方向。
「2」
葵子已經不是當初那個七歲孩子了。
在考慮到托舉實在不現實后,真島努力把她背的高了些。
「1」
百合子停了下來。她抬起頭看向了天空。
下一刻,花火盛開。
妥協般的。她安靜佇立在了夜幕下,和他們共賞一片煙花。
……
……
一路錯失著,等在碼頭聽聞船已經開了的消息時,百合子到沒什么意外。
她甚至沒了追問的念頭,在聽得意料之中的答案后便準備離開。卻被人叫住了。
留守的港口的工人給了她一個信封。
從上午開始的紅氣球,到如今手上的信封。
百合子心情復雜的打開了本次追逐最后的禮物。
信封薄的像是沒裝東西。
百合子本以為里面會是什么紙條之類的呢,卻不料滑出了一張相片。
原本灰白的相片被二次加工上了顏色。金黃的向日葵花田里,真島和葵子對著鏡頭笑著。
笑的傻乎乎的葵子連帶著讓真島也笨拙了起來。
從那上面,百合子似乎又看見了那個洋溢著花草氣息卻更為柔和的園藝師。
又想哭,又想笑。
一天下來,遭遇了無數次挫敗,被打擊的體無完膚都能揚起笑容的百合子硬是在這上面紅了眼眶。
她忍不住涵養崩壞的罵了真島一句。
她不會放棄的。
永遠也不會放棄。
她的腳步只會越來越快。
下一次,下一次她一定會親手抓住他。
一定!